◆李達偉
1
你希望的第五十五條大街應該是什么樣子?你無數次問自己的同時,不斷出現在眾多的大街上,它們在你的認識里,都是第五十五條大街,那可以算是命名的投巧(你又希望不是這樣,畢竟這樣的統(tǒng)一命名,其實是另外一種的無名化)。當這些大街變得無比相似時,它們真成了同一條街,當你在上面的生活和思想狀態(tài)相近時,它們真成了同一條大街。
寂靜一直籠罩著某些大街,而其他第五十五條大街上充斥著的是喧鬧,你更多時候,成了喧鬧的一部分。各種各樣的喧嘩聲,一切有生命的聲音交雜在一起,一些無生命的聲音出現,一些狗開始吠叫,一些貓開始在暗夜的幽暗里發(fā)出凄厲的叫聲,一些廢棄的家具被人丟到了街道的某處,那些木質的東西發(fā)出碎裂的聲音,還有其它眾多世俗日常的聲音。有時,刺耳與喧鬧消失,世界回歸安靜。一些時候,我就安靜地坐在其中某條“第五十五條大街”上,坐在其中一條干凈的椅子上,成了安靜地坐著的人,當人們在黃昏或清晨走過大街,就有可能看到我,或者不會有人注意我的存在。我就在那樣安靜的狀態(tài)中,貌似已經讓過往與現實達成和解。有時,我會安靜地望向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的天空。我看到的是無盡的藍天,水汪汪的藍,純粹潔凈的藍,有著層疊的厚度的藍。我看到的是晦澀的天空,單一的晦澀。那時,我們那些安靜地坐著的人中,還有叼著煙斗的人(不點燃,就是換著不同的姿勢叼著,這樣的形象,往往會讓我們無端想到思想者,而事實往往不是,我總有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沮喪感),我們都可能是無所事事的人。有時,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看熙來攘往的行人,里面有著對未來的某種探尋。有時,與探尋無關。
有時,這些同名的第五十五條大街,確實就是同一條大街,只是它們往往代表了一個空間不同的時間。有時是平行的時間與空間,不同的人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了第五十五條大街。這時的第五十五條大街,像極了大街上的某個墻體,不同的時間在上面留下痕跡,被時間的刷子一刷,過往了無痕跡,或者只是留下斑駁的暗影,然后又重新刷上其它的色澤,在上面重新覆上一些東西。
“第五十五條大街”,現實中真有這樣命名的街嗎?好像有,好像你在哪里見到過。其實你生活過的那些大街,都不叫“第五十五條大街”,這同樣也是事實。你往往無法選擇出現的空間。“第五十五條大街”這樣的命名里,有時夾帶著一點點無法選擇的無奈與憂傷,當然,這也并不意味著,所有的“第五十五條大街”都充滿無奈與憂傷。當然,與任何空間那種心理上的拉鋸和抻拉,依然無處不在。就在那些空間里,有時也會在無聲中,或者眾生喧囂中感受著枯萎的炙熱。只能是一部分的無奈與憂傷,只能是一部分的怪誕與憂傷,你也知道并不是所有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的人,生活都是無奈、怪誕與憂傷的。而且隨著空間的不斷切換,那可能是同一時間的不同空間,“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的人,開始變得特別龐雜,你真只能顧及到一部分人?;蛘邍栏褚饬x上講,你只能顧及到自己,你只能感受到自己內心的那種真實。
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將出現很多人。那些更多時候,與你完成了某些對話的人。你將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與很多的人相遇,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人生背景,不同的來處,不同的思想,現實中的(就像已經發(fā)生的與一個你很尊敬的小說家的對話,他談起了自己的幾個小說。在這之前,你只是一直在看他的小說,但還未真正有機會聽他談論自己的小說,你尤其在意那些略帶有南方的潮濕與詭異的氣息,你尤其在意的是對每個人內心隱疾的關注,不斷向內的小說與寫作,人的命運感的掙扎,以及生活日常的某種荒誕,那些一直如影隨形的命運的暗示等等。那時夜色濃厚,我們在繁華又相對安靜的第五十五條大街,那樣的安靜更多應該源自我們的對話。那時候,有三個人,那可能還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對話,我們更多時候是沉默,應該是安靜又興奮地聽著他的講述。夜色漸深,談論的話題,讓你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有一種無端的憂傷,你感覺觸及到了一些有關命運感的東西,你一直就在感受并努力承受。最終,你有點粗暴地從對話中抽身,那是你多少有點后悔地抽身,如果再聽聽的話,那多好。但那時有個朋友叫你,你只能略微遺憾地離開了那個對話的場,你希望還能擁有這樣的機會,只是你說不清楚會有多少這樣的機會。這一晚,即便你是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的某個賓館里,但一夜做的夢都與這條街無關,而是稍顯混亂的夢境,有關生存與友情,生活的重壓下,那些你所自認為的不好的人,紛紛與你在夢中勾肩搭背,在夢境中,沒有任何的裂痕,沒有妒忌,沒有陰郁,只是夢醒之后,你全身感到無力,你心里暫時一片空白),虛構的(那些更多是在閱讀中與他們完成對話的作家、思想者,他們至始至終不會在現實中與你相遇,你可以大膽想象著與他們之間進行各種各樣的對話,想象著各種各樣對話的話題。那時你將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沖動,你不再沉默,那時你的說話無比順暢,其實你最終發(fā)現,那只是錯覺而已,你依然無法做到口若懸河,或者僅僅只是能順暢表達自己的想法),還有與自己(與自己的對話,一直存在著,存在了很多年,但這樣的對話將一直持續(xù)著,它們永無止境)。這些對話的重要不言而喻,如果沒有這些對話,你將不知道如何真正面對著那些數量眾多的第五十五條大街。
在那些第五十五條大街上,你還可能與除了人之外的生命,進行著各種各樣的對話,像與蛀蟲之間完成的對話(它們很有可能會以某種猛然出現在你面前,然后你們就開始對話,曾經你無數次想象過與蛀蟲之間的對話,你想象過那是有關美的一次對話,最終你在對話中敗下陣來。那一次,你充分暴露了自己在表達方面的弱點,當想象中的那只蛀蟲繼續(xù)著它的對于美的認識時,你墮入了自己的沉默之中),像與烏鴉之間的對話(烏鴉早已經出現,在《面孔》中烏鴉就已經無數次出現,那時烏鴉更多是以一種孤獨的黑色出現,它一出現,就意味著孤獨來臨,或者是對于孤獨的更為真切的感受。有時我需要那樣有些重復的對話,有時我又希望當烏鴉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出現,就像某首歌曲中那樣,它們在暗夜中出現在床腳,并冷冷與你相對,有時它可能已經不是一直所給我孤獨的感覺的生命,它還可能會給我另外的一些感覺),像與游隼的對話(這個也可能會發(fā)生,畢竟從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抽身之后,出現在那些自然之間時,可能就會與游隼相遇,即便你無法做到每天都去追尋著游隼的影子。你可能永遠也不會擁有那樣的專一與堅持,只是為了每天見到游隼,看它們在天空中飛翔逡巡的樣子,看它們追捕食物的樣子,看它們出現在不同的田野里),還可能會與別的生命之間,進行著自己所希望的那種對話。而最終這樣的對話是否真會出現,你不知道,畢竟你無法預知自己將出現在哪些“第五十五條大街”。你能想象的,或者是更多你將面對的是未知的生活,以及未知的“第五十五條大街”。
在第五十五條大街,種下聲音的種子。我再次想確定,第五十五條大街應該是什么樣子。我在腦海中曾經想象過太多這樣大街的樣子,像在布拉格的某條街,里面有著一些咖啡館,一些人來到咖啡館談論著什么,或者獨自一人來到其中一個咖啡館,靜靜地寫下些什么。你生活的那些第五十五條大街,并不是這樣的大街,你往往生活在那些沒有咖啡館的大街,只能肯定的是有一些茶室。其中一條第五十五條大街上,都是茶室,準確說的話,應該是茶鋪,你多次出現在了那里,你多次想過一個人在那樣一條大街上的某個茶室里,寫下自己的內心,寫下自己對于這個世界的感覺。有那么一次,你出現在了其中一個茶鋪的二樓,原來的那些感覺,在那一刻變得有些捉摸不定,那時你失去了那種感覺自己和感覺世界的能力。你無法進行有效的閱讀與寫作。當有了這樣的遭際之后,你再次出現在那些茶鋪時,你只是過來喝茶,或者是過來買點茶。當你多次出現在這條街上后,原以為會認識一些人,只是最終你認識的人并沒有多幾個,依然只是你們熟識的那幾個,在那里漫無邊際地談論著文學,或者是人生。
你希望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你想用一些聲音來填補什么,填補內心的空,填補世界的空。在無數偌大的第五十五條大街上,你朋友稀少。在現在基本固定下來的第五十五條大街上,與王大哥的對話,要多一些,你們更多談論文學,但同時你們更多在談論一些人的命運,你們總是覺得要真正寫下那種命運的悲涼感,無疑需要撕裂與面對真相的勇氣。而與詩人之間的對話也頻繁,詩人和你談論了很多對于世界的真切感受,你們涌入現實之中,被現實裹挾。你們同樣還談到了好些人,像曾經的一個落魄的藝術家,一個由藝術家到人再到非人的讓人痛心的過程;我們還談論到了許多讓我們產生唏噓感的人,英年早逝,苦悶,遵循內心卻尋而不得;有時你們也會去談論那些命運悲涼的對面,談一些很容易就滿足很容易就幸福的人。
你聽到了一些聲音。你什么也沒有聽到。你意識到自己還有另外一只耳朵,只是它還遲遲未被打開,它可能會被喚醒,只是它遲遲還沒有被喚醒。你在那些龐雜的聲音里找尋著自己想要的聲音。你不斷找尋著聲音,一種不斷生長著的聲音,一些獨立而自由的聲音,而不是那些在烏合之眾中失去了判斷力的聲音。各種聲音匯聚,不同的第五十五條大街,有一個關于現實與欲望的主題。慢慢地這條大街開始變得多樣起來,一條有著多樣性的大街,那才是你理想中的“第五十五條大街”。
2
很多時候,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我們在一起真正閑聊的就是那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你一直以為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生活的時間越長,就會認識更多的人(在其中的一些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是這樣,但這樣的現實特別少,往往是與很多人之間,經過了多年,依然不認識,經過了多年,自己原來認識的還變成了陌生人,你們因為相互妒忌,相互中傷,或者就是覺得沒有共同的話語,而形同陌路)。
此刻,我正在腦海里想那些一直在一起閑聊,且有滔滔不絕的話題的人,有哪些,是有一些,但不多。我們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談論人生中所遇到的困窘(我們一如既往深陷于現實的平庸之中,同時還一再被現實的平庸所擊中,其中一個突然間就病了,去重癥監(jiān)護室搶救了幾次,他談起了那種對于生老病死的感覺;其中一個,生了個兒子,他已經期盼多年,終于如愿;而我自己,一直感覺處于病怏怏的狀態(tài)之中,一直莫名焦慮著。當我說到自己的焦慮時,他們中的一些人,頻頻點頭,他們同樣有類似的感覺,那時我們才發(fā)現自己是不能小看了現實的平庸。我們也在努力與自己本身的平庸之惡對抗著。我們不斷在進行著這樣的對抗,只是有時收效甚微,只是有時我們又往平庸之惡的路上滑過去了幾分,又在那個路口猶疑了一會。我們經常說起,我們算是第一代來到第五十五條大街的人,我們所面對的難題可想而知,我們要面對著高房價帶來的種種艱難,我們還要面臨著生活中其他種種的重壓。當我們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摸爬滾打,我們的下一代可能會相對輕松一些,我們的理想似乎變得很世俗,也真就希望下一輩會少感受到一點點那種隨時被沉壓著的重量)。
對話的地點在不同的地方。在酒館(喝酒喝得天昏地暗,我們開始有些膨脹了,我們開始進入了一種暈眩的狀態(tài)之中;我們開始有些憂傷了,我們開始為命運而憂傷)。在小茶館(時間變得緩慢些,我們可以好好看看自己,這樣看自己的機會其實并不多,我們在那些平庸中忘記了自己,我們早已成為平庸的一部分。我們早已看不清自己)。在其它的世界(世界的不同,還真會讓人產生不一樣的感覺,也真會讓人變成不一樣的人,也會讓人看到不同的自己。不同的人之間的對話,有關不同話題的對話)。談論我們自己(我們的現在,我的現在,我現在老是感覺被一種虛無的痛苦折磨,我們在這座城市里,依然要不斷努力,不斷與現實的重量對抗)。談論他人(我們更多在談論他人,那些有著悲劇意味的人,那些已經離開人世的人,那些暫時出現在世界的某個地方的人,我們在用他們的命運感來消磨時間,我們在提到那些相對是悲劇的命運時,我們真說不清楚在談論他們時,內心最真實的感覺)。談論閱讀(我們以自己的淺薄,不斷談論著閱讀。我們談論著《大河灣》,當我們在說《大河灣》時,我們在里面感覺到了世界的無序,人在那種無序中惶恐不安地生活著,隨時有可能被撕裂,隨時會陷于某種孤獨之中。我們暫時談論著《大河灣》,談論著那些外來人,談論著那些叢林中的人,談論著城市是由人建起來的,談論著叢林的自然生長與河流的自然流淌。出現在河灣的鎮(zhèn)子上的人,出現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的人們,他們以為世界應是心中所想,而現實往往并非如此)。談論寫作(我們談論著自己的寫作,我們更多在談論那些讓我們感到尊敬與欽佩的寫作,我們同樣也在談論眾多的寫作者,這些寫作者也可以算是我們在談論他人時的一部分,我們會談論的是他們那種關于寫作的理想,那種成為藝術家的理想,同時理想有時只是理想。很多人在現實面前,最終并沒有成為藝術家,有些人泯然于眾人,有些人以讓我們感到唏噓的方式離開了人世。每每談到這些人時,我們都會被唏噓、悲傷與沉重所影響,他們的英年早逝,特別是他們的那些不可一世的才華,在他們面前,我們無疑很平庸,我們甚至沒有任何才華可言)。
我們就這樣不停地談論著,但每一次我們的談論的內容,還是有些狹隘。我們可能以這樣的方式被人談論(一定有人在討論著我們)。持續(xù)多年的談話(有些對話,我們就希望它一直持續(xù)下去,我們在這樣的對話中受益,或者我們早已不能缺少某些對話)。你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對于寂靜的恐懼,同時也有著對于喧鬧的恐懼。當你恐懼之時,你就會苦惱。當你苦惱之時,你就會覺得孤獨。只是隨時把孤獨拿了出來,擱置著,你真有那么多的孤獨嗎?莫非真的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有著眾多孤獨的人。你不敢肯定,你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所感受到的就真是那種無盡的孤獨。有時你覺得那些真誠的對話是呈現世界真實的最好的方式,可以呈現一部分現實,同時也是成為了一個世界里一些人的精神狀態(tài)。你希望這個文本將是關于精神的,是關于精神的聲音的。
對話(那時房子外下著一場大雨,大雨制造了許多雨簾,世界變得不再是那么清晰,那時你們知道了這樣一場雨,也知道了這場雨將一直下,下到會讓我們多少會感到有些沮喪。為了讓對話與這場雨之間不會那么矛盾,我們的對話中多少夾雜了一些潮濕的迷霧。我們就在那個房子里對話,各種聲音出現,音色,音調都在與屋外的雨水唱和著。我們有那么一會都走神了,朝窗外望去,世界被雨水淋濕):
你說:我正在寫一個關于“聲音”的文本(那時你忘了在沒有真正完成,且完成得還算不錯的情形下,不要輕易夸下???,你多次說起自己的創(chuàng)作計劃,但多少的創(chuàng)作計劃就那樣夭折了,換來自己失望的一聲嘆息),里面將充斥著各種對話,各種聲音,那些還可能在一個喧囂的由各種聲音組成的世界里,分辨出一些清晰的聲音,一種獨立的個體性的聲音。里面可能會出現我們之間的對話。當有了寫這樣一個文本的想法時,我竟然會感到有些怪異,畢竟與所有人的對話,都有了一種功利化的目的,我似乎一直想從那些對話中獲取什么。我想把每一次的對話都記錄下來,但事實早已說明一切,刻意在對話中尋找什么,往往是失敗的,它注定會失敗。當在這樣的情形下,讓自己再次成為失敗者,也許自己一直就是失敗者之一。當意識到這樣之后,你不再有意去關注任何的對話,讓對話回歸對話,才可能是最為正常的。
答:“文本”這樣的表述是否有些粗暴與蒼白?對話往往涉及的是我們?yōu)閿挡欢鄮讉€人,內心的那種真正敞開,我們一直談論著對于世界的印象。我們在這個小世界之內,依然努力供養(yǎng)著那些字句,那些關于靈魂的字句,那些記錄著真相,或者是被蒙蔽的真相的文字,供養(yǎng)著那些思想,我們總會覺得如果沒有細心且虔誠地供養(yǎng)著它們,那些我們一直在尋找著的字句,就會徹底從這個小世界中逃離。在這個小世界之中,要保留著這樣的字句,早已是一件倍感艱難的事情,我們也多次感受到了艱難地保留文字所帶來的沮喪,我們的狹隘最終會把那些字句吞噬,那些字句最終就只會剩下枯干的軀干。
你說:重返逝去的時光之中,我已經近乎病態(tài)地對那些有著時光氣息的記憶特別迷戀,特別是里面有著我的影子的時光。那時,我就像是一個暮年中的老人,緊緊攥著拐杖,那里有壓制著自己不用拐杖敲擊著堅硬而易碎的石墻,平靜地聽著那些時光的聲音,其實我們又怎么能做到平靜。有時,我還是忍不住敲擊著地面,以此來表達內心的激動,或者表達其它的情緒。我想要好好認識那座城的同時,也想好好認識我自己。我一直無法真正認識這座城,即便我作為一個外地人,已經在這座城里生活了多年,并付出了那種內心青春期的躁動。這座城太大了。有時,我一直還是有著那種強烈的外地人的感覺,我知道這樣的感覺將會伴隨我一生,現在已經遠遠超過半生,這樣的感覺,日漸強烈。
答:我同樣與你一樣,雖然沒有那么強烈的感覺,但確實很強烈。我早已到了那個靠記憶活著的年紀,但我感覺自己還遠未到這樣的年紀,我依然要依靠有著一點點文學性的日常生活著。我們這次就談談生活的文學性,當你們活到了我這樣的年紀時,你們才真正意識到有著文學性的日常的重要。聲音中的那種文學性,你現在一定苦于無法輕易找尋到那些聲音中的文學性而苦惱吧。我現在暫時又剩下自己,我又感覺到了精神的無法集中,我一直不想肯定自己就是一個病人,但事實又不斷提醒著自己就是一個病人,一個可能不會變好,也暫時不會變得更糟糕的病人。時光的蛀洞,時光的回音在蛀洞之內回響著。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望那些記憶。記憶的時光之中,響著孩子們的聲音,還有鳥兒們的聲音,這些聲音顯得竟是那般真實,又是那般不真實。當我回望著城市上空的蒙塵,我感覺至少鳥兒的聲音,鳥兒的聲音沒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覺出現了一些問題?
3
那時,我回到了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我猶豫著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那個詩人,他曾以一樣的姿態(tài)出現在了不同的第五十五條大街。很多時候,都是他在給我打電話,還往往是他酒醉之時。有人曾調侃說,我們要珍惜那些在酒醉之時想起你的人。有時,細細思量,又不只是調侃。想到他,他的矛盾,他在清醒與不清醒時的表現,我似乎都能一目了然,似乎他早已變得特別簡單。但并不如此。我們已經有過太多次,通個電話,然后聚在第五十五條大街的某個小館子里,閑聊一下,我們往往聊到的是那些我們身邊最熟悉之人,令人有些唏噓的命運,就像我們原來提到的那個老師,那個恰恰是被他的藝術特質所毀掉的人。我們在感到唏噓的同時,也意識到那樣的人不只是一個,還有一些。他們因一些原因而毀掉了自己。只是有些時候,其中一些人在精神上落魄時,卻不知道該怪責生活,還是怪責自己時,那些原因隱藏起來,而顯露在外的就是自己生活中的無奈和慌亂。他們是我們閑聊的對象,當他們知道我們正在談論他們,他們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反應。
我回憶了一下,是有好長時間不見面了。在這些時間里,我們其實都不知道對方在生活中的各種遭遇,我們都只是各自顧著自己,我們最多只是在電話里唏噓感嘆幾句,他也遇到了一些生活中的問題,他女兒的就業(yè)問題,還有一個老人孤獨地在老家生活著。他只要有時間就會回老家,去看老人的同時,也讓自己的內心得到一些慰藉。他每次都會提到那個不愿意離開故鄉(xiāng)的老人。我們不只是提到了他的母親,我們還提到了許多像他母親一樣的人。真不知道,老人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會有著一些什么樣的感受。我覺得他應該把老人帶到第五十五條大街。當我把這樣的想法跟他說了一下之后,他只是搖了搖頭,勸說了多次,老人還是不想來。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說好就去他辦公室坐一會,我們知道在辦公室之內,我們同樣可以談談文學,這是我們在很多時候,都會談論的一個話題。我們真是這個小城中為數不多的文學青年之一,那天我們在談到文學的同時,更多談到了那些走失的文學青年。走失的人,其中好些就是我們身邊活生生的人,當意識到這樣的現實,我們內心復雜而感傷。我們談論的是那些真正從第五十五條大街上走失,是那些逝去的人,而相較于那些不再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的人而言,我們更多可能會是因為他們出眾的才華消失而感嘆,多少人沒有那種才華,多少人又在揮霍著這些才華?我們在那些走失的人身上看到了強烈的命運感,命運的不可知,命運的荒誕,以及文學同樣也會把一些人毀掉。我們是看到了一些被文學毀掉的人。他們沉浸于文學世界的不可自拔,以及自己在生活面前的落魄。這次,我們談到了誰,我們談起了那些我們熟悉的人。就其中一個,或兩個,才華橫溢,但同時嗜酒如命,太有個性,放蕩不羈,與黑夜相伴,最后猝死。我們感到悲傷而難過。
有一次,喝醉酒后的詩人,有些激動地抬起酒杯,說:“我們的靈魂注定在流浪”,這確實像詩人說的話,詩人的聲音沉郁悲傷。他說當發(fā)現如此時,我們只有悲傷,流浪一生會讓我們疲憊。詩人說,下次我們把一個又一個酒館,換成從一個咖啡館到另外一個咖啡館,或者換成一個又一個茶館,但我們必須要保證的是,在不斷變換著場的同時,不能有任意惡毒的相互中傷,也要少一些對那些突然逝去的生命的談論,畢竟一談論,我們的內心就會無比疼痛。
對話(回到那個小城,我總會想著和他聚一下,我們的話題會向四面不斷擴散,如果我們再喝一點酒,話題就會像不小心打潑在桌子上的酒一樣漫開。這一刻,酒沒有被我們想起,只有在一些環(huán)境,我們才會無端想喝一點酒,是為了找一種感覺,或者不是,但我們還是能確定酒對我們的閑聊有著一些作用。此刻,我們喝的是茶。就在他的辦公室):
你說:好長時間不見,一切安好?
答:一切如舊。我們似乎到了每次見面都要問對方是否安好的年紀了。我們有那些感同身受的東西,我們某種程度上感受著同樣的來自生活的重力,我們同樣看到了太多的人在生活的未知面前的脆弱。我們每一次告別,都不會忘了要跟對方說保重身體,那早已不是礙于情面的話,那里面真有著我們面對命運的那種無力感。我們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盡量遠離墮入平庸之境。即便我們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的生活有些苦,但我們多次跟自己說,我們要痛飲人生的一些苦水。
你說:當我出現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時,我在猶豫著是否要給你打個電話,好長時間不見,我真想了解一下你的現狀,特別是你現在的狀態(tài),內心的狀態(tài)。我們都面臨著生活的一些重力,我們一直在解決問題,只是新的問題又接踵而來。
答:命運感的強烈與否,是我們內心感覺現實壓力大小的一種標尺。現在依然強烈,在一些人身上感受著自己的壓力,在自己身上繼續(xù)感受著壓力,命運感依舊揮之不去。在這個小城中,我所感受到的就是環(huán)境的狹隘,以及現實所帶給我的孤獨感,我總覺得自己想與之對話的人,很少。在這里沒有人會跟你談談文學。
你說:其實即便在另外稍微喧鬧些稍微大些的第五十五條大街,一起談談文學的人也少,那時我同樣會有一些無端的孤獨感,這樣的感覺,已經成為現在很多人的一種狀態(tài)。
4
你來到了第五十五條大街。沒有人,暫時沒有人。時間感的世界。制造的時間感。把時間的碎片聚攏在一起。各種馬具。各種物。都在指向某種時間。無人。人暫時退去,一些人真正退去。敞開的?,F實的。想象的。一個人走進去,有著一種強烈的墮入感,讓你會情不自禁去想象一個模糊的時間與空間,也會讓你無端想到一些命運感的東西。瓦楞里的雜草,竟是枯敗狀,與這個世界本身不一樣,這是茶的世界,是草木在冬日依然不停止生長的世界,是各種鳥鳴把世界的寂靜打破,讓寂靜更加濃厚的世界。太多的時間里,內心的寂靜感被打碎一地,被現實裹挾得一塌糊涂,那些獨立性在喧囂中或是被淹沒,或是真正消失于風中。坐在這個寂靜的世界,再好好感受感受世界的靜,希望內心的寂靜感能慢慢回來。
有個人出現在了世界之內,出現在了時間深處,在幽暗的世界之內,當你的影子加重了幽暗的詭異感時,那個人臉上露出了驚懼之色。那時,你們的角色進行對換,你們所處位置進行對換,你一定也會有那樣的感覺。那時,他一定認為你是幽靈無疑,如果你刻意在那個迷宮一樣的世界里,迅疾地隱藏起自己,那樣詭異的感覺將會更加強烈,但那時你無意制造這樣的感覺(即便有那么一些感覺,是你一直想去制造的)。出現了另外的人。慢慢讓世界回歸常態(tài)。一定還有人感覺到了你的怪異,當你也有了這樣的感覺時,第五十五條大街成了廢墟,它早就是廢墟了,你要離開第五十五條大街了,至少是離開如廢墟般的第五十五條大街。
許多人必須要離開第五十五條大街了。他們從我們的世界里徹底消失,留下幾聲嘆息。我們聽到了自己嘆息的聲音。我們在為他們嘆息的同時,其實也是在為我們自己嘆息。我們看到了一群扼腕嘆息的人,多少有些怪異,把他們的嘆息狀堆積擺放,供一些人觀看,怪異感就會不斷被強化。我們也會擔心自己會成為別人的一聲嘆息。我們是那些寫作愛好者中的兩個。在那個小城里,我們談論更多的是自己所會陷入的那些偏狹之中。我們還談論著現實的溫情與悲涼,現實的那些荒誕感所對我們的刺痛,但我們卻不知道該如何表述那些荒誕,就像我們同樣不知道寫我們的溫情。
我們在一種其樂融融的現實中生活著,但有時同樣不知道一些破碎的殘酷可能正等著我們任何一個人,我們在談論到這些的時候,剛好小城中一家四口人被現實的荒誕感扯得支離破碎。在我們的對話中,我們感覺到了糾纏著我們的是那些不安全感。我們依然會在一些時間里,有著強烈的不安全感。我們說自己是不是偏離了談論的主題,如果我們選擇每一次圍繞著一個主題進行對話,把我們的狹隘與無知袒露無疑,并如實記錄下來的話,不知道會出現什么樣的文本。那既然我們談論到了不安全感,那我們就談談不安全感,就像我們很快就會去談論孤獨一樣,就像我們同樣很快就要談論他的幸福,擁有一個女兒的幸福,在每個周末都回老家陪陪老人的幸福。
對話:(已經忘了是他還是我先開了口)我總覺得一些時間里,會陷入胡思亂想之中,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困擾著我。(是我,或者是他,說出了這樣的聲音)
(我或者是他發(fā)出這樣的聲音)我也是。那些不安全感,只有在一些時間里會遠離我。我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便一直有種不安全感,這與現實無關,而是內心里面的某種東西在起著作用。我們一直需要與這種感覺,進行無休止的對抗,我們想讓這種不安全感消失。
5
你聽到了什么聲音。由可能或不可能的烏鴉的聲音,轉到了鷹的聲音。烏鴉的聲音,暫時消失,你不知道它會不會在某一刻再次蘇醒,然后在大街上“呱”地叫一聲,然后又再次沉睡在大街上的某處。一個幽暗的角落。隨時準備著從那里振翅而飛,驚嚇著一顆又一顆敏感的心。
烏鴉消失。出現了鷹的身影。你看到了那個不斷追尋著鷹的人。他遠遠就聽到了鷹的叫聲。那時他正趕著羊群下山。鷹在他的上空翱翔停頓。這時他聽到了鷹的聲音。多年后的現在,在這個小酒館里,他無比懷念那樣激越遼遠的聲音(真是那樣的聲音嗎?我亦曾牧羊多年,只見鷹在天際翱翔盤旋,卻不曾聽過它的聲音,可能記憶在失聲)。他有點沮喪地跟我說自己已經聽不到那些聲音了,自己早已經到了別人要高聲說著才能聽到的年紀,聽覺的那種鈍拙,已經到了讓人沮喪的地步,一些你們無法忍受的那些撞擊聲,也變得不再那么刺耳,這是否又會有一點點安慰?我表達了自己的懷疑。他說你是可以懷疑我的,你是意識到了記憶的不可靠,你不斷通過篡改記憶來抵達自己內心想要的真實。
我不知道在他提到鷹叫之后,我也跟著他沉陷于已經被篡改的記憶中無法自拔,似乎我也真聽到過鷹叫一樣,似乎我才是那個趕著牛羊下山的人。記憶的聲音不斷撞擊著酒館的窗牗。我們漸漸喝得暈乎起來。有一段時間,那是我們最常見的狀態(tài),我們陷入記憶中不能自拔,我們抨擊著現實對我們的中傷,我們總覺得現實的重量太過沉重了。而鷹的叫聲里,似乎并沒有那種因沉重而喘息的聲音,鷹的叫聲里,只有輕盈,至少在他的記憶中,以及我可能的記憶中,是聲音的輕盈。
對話(這是關于鷹的對話,也是一個關于鷹的小說的對話,但最終這個小說沒有完全被講完。他知道我們應該是被吸引住了,他故意不把它講完。即便講出還遠未完成。這次對話的地方,依然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的那個房間里。一個有著一些時間的小區(qū),小區(qū)之內安靜,稍顯陳舊,而一走出小區(qū),走出那個破舊的已經生銹的鐵門,就會看到第五十五條大街的雜亂無章,以及街上的喧嘩與不堪,那才是最真實的。一些時日,當把自己放入這樣的大街上,自己有著盡快逃離的渴望,而另外一些時日里,又覺得這樣真實的世界里,你自己才真正活得真實。那幾日,他獨自一人。他定著鬧鐘,那是提醒他吃藥的鬧鐘。他的講述里,我們能感受到一些悲傷而復雜的東西。我們都希望他能真正好起來,我們都希望他能把那些理想的小說寫出來,畢竟在第五十五條大街往外擴散的這座城里,小說寫得好的不多,但同時除了這樣的念想之外,還有其它一些秘而不宣的原因在里面):
他說:我一直迷戀著這樣的小說,它存在于我的內心深處,它的種子早已被種植在內心里面。我真有這樣的感覺:它正慢慢噴吐而出。這段時間,我真有了它將破土而出的那種感覺,它準備從我還未恢復的心靈與病體中出來,那種撕裂感與疼痛,我能想象到,畢竟在現實中,我的心已經多次感受到了撕裂與疼痛,幸好還有親友不斷溫暖著我。我現在就是一個病人,我開始慢慢接受了這樣的現實,我甚至接受了自己已經無法被治愈的現實,即便現在我已經拖著病體,即便我現在已經寫得極其慢,但一年寫上一篇,我就已經很滿足。但有時我也很沮喪,感覺一年都寫不了一篇,感覺已經完不成一篇新的小說。我現在已經到了很容易滿足的年紀,你們一定聽到了我話語里的傷感,其實我并不傷感,其實我并不容易傷感。那是關于鷹的小說,鷹如何變異的小說,鷹最終是在一些專業(yè)熬鷹人的煎熬下,漸漸失去了那種鷹的驕傲,失去了鷹的本身。
答:有時,我們在生活中,何嘗又不是在苦熬,我們被一些壓力煎熬著,最終我們也會像鷹那樣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和內心,然后失去自己。
他說:我只是想談談關于鷹的小說,關于我們自己,我暫時不想去觸及,一觸及,就會讓我注意到自己的病體,這再怎么說,也是會讓自己感傷忙亂的病體,會讓你在看未來時蒙上了一些塵埃,一些不確定性。我們聚在一起,并不是為了那些感傷的東西,我們是為了大家心目中的熱情,這樣的熱情一直讓我能更好面對著時間之網。但我知道自己寫這個關于鷹的小說,無法避開的是感傷,里面必然會有一些感傷,其實我早已到了一個容易感傷的年紀,里面我想有那么一些把現實撕開了寫的東西,一些所謂批判現實主義的東西,但又不是那種泛濫了的現實主義。
另外一個說:我曾讀過你一個關于鷹,關于熬鷹的小說。
他說:它們不一樣,或者它們的某些方面是一樣的,有時某些寫作就是對于第一篇的不斷重復與修正。
你說:這讓我想起了黃錦樹的《雨》,類似在不斷重復與修正,一些人在《雨》作品幾號中消失,死亡,而在另外的作品幾號中又復活過來,而唯一不變的是連綿的雨與潮濕的心。我也想讓一些人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復活,他們一些人果真復活了,但這些人的存在卻又讓人感到幾絲怪異,這與在看《雨》時的感覺不一樣,你希望那個在雨天消失的父親能回來,而在作品三號中,他果真在了,而辛在作品三號中卻又死了,他們的死亡太殘酷,殘酷得你希望他們能復活,你希望辛能復活,你希望被老虎吃掉的妹妹能復活。你會不會讓那只死去的鷹在這個作品中復活?
答:一只鷹的復活,這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話題,不同的鷹,可能最終是一只鷹,就像不同的人,其實只是同一個人。一只鷹的命運,可能是一群鷹的命運,一個人的命運,可能是某部分人的命運。
6
你要暫時離開第五十五條大街,你無數次離開第五十五條大街,又無數次回來,以一種疲憊抵達一種疲憊,以一種無證據的孤獨回到另外一種無證據的孤獨,有時也會夾雜著幸福與快樂。那時陽光慵懶,大街在白日里顯得有些寥落,時間也變得緩慢下來。
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你提到最多的是孤獨。你是應該談論孤獨,但你是否太隨意談論孤獨了,你是否過于虛夸了自己對于孤獨的認識與感覺。你要穿過那條大街,客車站在大街的盡頭。那時,第五十五條大街上,那個你一直想跟他長談一次的老人出現了,他一本正經地跟你說起了自己在第五十五條大街上所感覺到的那種孤立感,那種總是讓他的脊背感到不適的眼光,甚至是話語。他總覺得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有時在面對著一些古老的建筑時,都能感覺到它們對他的輕視。當他這樣說時,你覺得他確實是在夸大了那些感覺,他已經變得有些神經質了。
你想離開,他把你擋起來,那時你要趕著離開第五十五條大街,但老人不讓。老人正要開口繼續(xù)說些什么,但你沒有給他任何機會(這有點類似曾經你想跟他談談,他卻從來不給你機會一樣),老人一如往常地磕絆,話語沒能迅速就滾落在地。你分明看到了他囁嚅的嘴唇。他是一個在你看來一直是的失敗者,但真實情形又果真如此嗎?你匆匆趕往搬了只是上百米,且依然有些狹窄,有些凌亂的車站。
那時你的包里拿著一本《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作者阿利斯泰爾·麥克勞德。七個故事。你看了好幾個故事。你要繼續(xù)把書看完。你只是在看故事嗎?你能專注地看那些故事嗎?你無法做到專注,那個你自以為是失敗者的老人一直在腦海里糾纏著你,你并沒有真正認清老人,就像你可能沒有真正看懂這些故事一樣。老人與他們之間,開始有了這樣的聯(lián)系,許多物事人之間的聯(lián)系,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發(fā)生著。你說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聯(lián)系,你認真想了想后,他們之間又分明有著一些聯(lián)系。
繼續(xù)看故事,繼續(xù)回憶那些故事,你會不斷感覺故事與故事之間有著一些聯(lián)系的強烈感覺,氣息上的相互纏繞,那些人所出現的世界之間的相似。關于記憶的聲音,似乎是在述說著記憶,是在撥弄著記憶。聽到了夾雜在藍色海潮中憂傷的藍色調的聲音。我們聽到了“我”在不斷地講述,這些聲音夾雜著海潮的喧囂,或者是海潮的波動在撞擊著“我”的記憶之門。《秋》:生活的艱難如遭受著來勢洶洶的海風擊打,一匹老馬,濃厚的情感,生活中的那種來自馬的慰藉,馬被賣了,賣的過程同樣充滿艱難與慘烈,父親的出現,那種兩顆老年的心之間的博弈與妥協(xié),如還未來到的秋一般必然有著憂傷與凄涼。“我”聽到了不只是父親內心的聲音,那種無措與悲哀的聲音?!逗诎得C!罚嚎吹搅俗约?,看清了自己的靈魂,似乎也看懂了另外一些人,懂得了另外一些靈魂,那些遠遠超乎我們判斷的人生。《船》中的父親,那個如被海浪偷襲的房間,那里面不一樣的世界,打開了另外的世界,而女兒通過那個房間接連從他生活的世界里消失,他卻習以為常,近乎悲壯的習以為常,而最終他被海水扯爛,而“我”成為了他,一種無法逃脫的命運可能會落于“我”身上,“我”繼續(xù)聽著海潮的聲音,聽著父親的聲音。《去亂岑角的路上》:悲情的奶奶,以及悲情的“我”,年老的奶奶想通過“我”來獲救,而“我”在二十六歲本應該是人生另外一個階段的開始的年齡里,被絕癥攫住,“我”無法讓奶奶哪怕得到一點點心靈上的安慰與拯救,奶奶演奏的音樂,“我”想尋找什么能依靠的東西,卻發(fā)現眼前是讓人眩暈的黑暗。這本書中的故事,基本都充滿了憂傷與無奈感,一個偏遠世界中眾多靈魂的苦熬,他們面對著死與生,海潮的聲音一次又一次擊打著他們的內心。(海潮的聲音,內心里面海潮一般的聲音,海潮不斷撞擊著內心的聲音,那時第五十五條大街離海潮很近,離那些具有象征意的海潮很近,你就在海邊,或者海中的一個島上,那個島叫潿洲島還是什么,那是你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海很近。而平時你在另外一座城市的第五十五條大街上,那條街離一個海很近,只是那個海是一個湖泊,一個高原湖泊,它只是以“?!泵?。一個湖泊和真正的海之間有著太多的區(qū)別,即便你對于二者的那種愛可能沒有區(qū)別。無論在湖邊還是在那個島上,還是在離海很近的大街上,你們會談點理想之類的,但好像在島上,在海邊,你因為是第一次見到,你們談論的是紅樹林,那種生長在海中的植物,被水長時間浸泡著,海水滋養(yǎng)著它們,你們談論的是海的浪潮一次又一次擊打著那些植物,以及如那些植物一樣的人,而它們依然在不斷生長,它們的生長還無法離開海浪)。
對話(這個對話是想象的,或者已經在夢境中無數次發(fā)生過,這是你與老人之間的對話,這是如果沒有發(fā)生的話,會讓你感到遺憾和不安的對話,畢竟那次你有些粗暴地打斷了老人,并有點揚長而去的意思。你想象過老人會與你談論什么,一定會談論內心,這是你能肯定的。你會回到第五十五條大街,但你愿意回去嗎?不知道,有時候不愿意回去,不愿意面對著那些想解決卻一直無法解決的困境,那些現實的困境。他總是低著頭,他總是在陷入一些想象中,你無意間看到了他寫的一些文字,里面有著大段大段超現實的東西,那是想象的翅膀在他內心里飛翔的結果,那些文字給了你與現實中見到的他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有那么一刻,你甚至覺得你們內心里,都住著同一種對于世界的感覺):
他說:你與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的很多人一樣,打內心里面就鄙視我,鄙視我的迂腐,鄙視我的寡言,鄙視我的落伍,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樣的情形下,變成了現在的我,一個在一些時間里都讓自己感到厭棄的人。我在現實面前感到膽戰(zhàn)心驚,我在很多人面前表現得畏畏縮縮,我多次想讓自己變得不再這樣,也想讓自己變得有點特別,但這種特別又不是現在給很多人那樣的怪異,不是如一種小城畸人的感覺,只是自己在現實中所呈現的與自己想呈現的之間,總是有著一些距離。在現實中,在很多人面前,我總是感到不適,而只有把自己放入暗室,那是屬于我的空間,我個人真實的一面才會真正袒露,那也是我感覺最自然最放松的時間。
你說:我是應該誤解了你。你在很多人眼里確實是一個怪人,很多人眼里,怪人不只是你一個,在你的眼中我可能也是怪人。有時,我們以怪異的目光看著世界。我在小城中的第五十五條大街上,看到了太多的怪人,同樣也看到了內心的怪異,那種變異的因子,它們真是隨時如水波般激蕩著。我們在一些時間里,就是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