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凸浪
這世上有無數條大路
通往心靈的春天
卻從沒有一條小路
能帶我返回消失的時光
那些從山梁上吹來的寒風
對于衣裳破舊的人
它們就喜歡一擁而上
對于衣著體面的人
它們就選擇逃離
只會在遠處的山林里
發出一陣陣呼呼的聲響
寂靜的天空鋪滿白色云朵
就像是有人在天上翻曬羊毛
就像總有些情感落滿心頭
讓我虔誠地熱淚盈眶
多少生命的憂傷
我早已不再向云朵訴說
因為每一片云朵
都載不動我思念的重量
老家的木門永遠的關上了
只留下一些生銹的鎖
老家的人拖家帶口走光了
只留下一片滄桑的土地
這輩子我不能歌頌別人的故鄉
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寄宿的房子
任何田野都可以種出糧食
而老家一生只有一個
我就在巴掌大的翠玉活著
就像一棵站立的核桃樹
我站立的翠玉
就算再怎么狹小
在我眼里是最遼闊的世界
紛紛揚揚的大雪落下來
落在炊煙升起的屋頂
落在收割后的田野
落在人們仰起的面孔
落得整個村莊白茫茫一片
這樣美又這樣的凄涼
像是冬天對世界的憐憫
穿透了大地的胸膛
杜鵑花開了,如此芳菲絢爛
白色的花、紫色的花、紅色的花
每一朵都是想你的花
它們不管不顧隨心所欲地開
想在哪里開就在哪里開
可面對這漫山遍野的杜鵑花
我還有什么可以送給你呢
除了揪心的歉疚和無盡的牽掛
去地里挖洋芋
那些汗水誤以為
母親的臉就是她們的賽跑場
她們爭先恐后地跑
一場接著一場
一批接著一批地跑
母親一下一下地挖洋芋
洋芋越挖越多
而歲月隨著她身后的秋風
越走越遠
我不想再談起遠方的大海
坐在生活的懸崖邊上
我的夢變得很小了
比草尖上的露珠還小
我只關心上有老下有小的事情
只關心每一只羊的溫飽
和每一畝莊稼的收成
我要畫下我的故鄉
畫下低矮陳舊的瓦板屋
讓我感覺到它的搖搖晃晃
畫下連綿起伏的高山
讓我觸摸到它不屈的脊梁骨
畫下蜿蜒清澈的河水
讓它一次又一次穿過心臟
我要畫下我的故鄉
畫下明月孤懸、繁星閃爍
畫下云朵翻滾、鳥兒展翅
畫下田野、森林和山谷
還要把風畫成紛飛的雨雪
我要畫下我的故鄉
畫下我面朝紅土的親人
畫下他們彎腰的姿勢
畫下他們趕著晚霞、落日
畫下他們苦難的背影
和不為人知的倔強
需要多少的陽光、泥土和水
才能讓一粒蕎麥種子發芽
才能讓金色的蕎麥照亮村莊
在小涼山的蕎麥地里
我讓自己低于每一顆蕎麥
仿佛一把彎腰的鐮刀
斬去塵世的愁絲
沒有言語,也沒有歌聲
我們曾經像花朵一樣
擠滿故鄉的枝頭
當我置身在風中流浪
才明白自己已成為
故鄉的一片落葉
這繁花似錦的世間
關于故鄉的一切都在縮小
終有一天會毫無痕跡
月光灑落在大地
我用沉默面對著它
河水依然在山川中流淌
石頭依然用風成就堅硬
只是那些熟透的日子
說落下來就落下來
被月光剪切成滄海桑田
母親從單薄的身體里
抽出絲線,抽出針
用勤勞,粗糙的雙手
縫補著破碎的土地
縫補著貧窮的傷口
母親就是這樣一針一線
把一個寒風四起的家
慢慢地縫補成溫暖
在每次起風的時候
我就會輕念你的名字
就像唱一首古老的歌謠
一遍又一遍
其實我們并不遙遠
只是從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
只是一頁紙的距離
而在我的琴弦里
你是永遠彈響的一段憂傷
請允許樹拒絕開花結果
請允許石頭喊出生命的疼痛
請允許草踐踏田野的尊嚴
請允許錢財高于骨頭的地位
也請允許他對世界充滿欲望
做一只貪婪的狐貍
我從很遠的地方趕來
站在瀘沽湖這面鏡子前
不愿意拿出沾滿塵埃的影子
污染它的純凈
只想化作一朵白云
在瀘沽湖的胸懷里停泊
像一枚漢字在一首詩中停泊
我承認給生活寫過贊歌
用盡所有純正的文字
給歲月刪過苦惱
只為忘記所有憂郁的色彩
此刻,只有暮色淌過身體
我要深沉地為自己寫封信
向千瘡百孔的自己說對不起
原諒我那么疼愛自己
卻不能擦去眼里的灰塵
如果能讓春天慢下來
在母親的一畝三分地慢下來
母親就會在大地的稿紙上
秋收時寫出她最滿意的作品
足夠用來喂養一家人
時光讓她的腰彎了
彎成了一道山梁
時光讓她的臉皺了
皺成了一張樹皮
時光讓她的頭發白了
白成了一座雪山
時光不停在奶奶的身上搬運
從青春年少到暮年
最后它還會搬運著奶奶的靈魂
坐上抵達天堂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