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鵬 楊在會
〔摘要〕 擔保財產之概括描述能有效克服具體描述之不足,拓展擔保財產之范圍,豐富擔保的方式和類型,優化營商環境。擔保合同或登記系統中對擔保財產的概括描述都應達到能“合理識別”擔保財產之程度,但二者“合理識別”的標準有所不同。擔保合同中的概括描述旨在確定擔保財產,只要能通過對描述之解釋確定擔保財產,即達到了“合理識別”之程度,擔保合同中的超一般化描述不能“合理識別”擔保財產;登記系統中的概括描述旨在警示第三人潛在交易對象的財產上存在擔保物權,超一般化描述也足以發揮該警示作用,第三人可根據該警示,進一步調查其意欲接受的財產是否受登記系統中記載的擔保權益之約束,除非登記系統中的概括描述存在嚴重誤導第三人之錯誤,原則上均應認定其滿足了“合理識別”之要求。
〔關鍵詞〕 營商環境;動產擔保;概括描述;合理識別;登記對抗
〔中圖分類號〕D923.2;DF5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2)01-0092-14
〔作者簡介〕孫 鵬,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楊在會,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博士研究生,重慶 401120。
① DB2020問卷【問題六】根據法律規定,應收賬款或未清償債務,是否可在擔保合同以及(如果進行了擔保登記)登記擔保權益時用一般性術語(例如“所有應收賬款”)進行描述,而不需要特殊注明?【問題七】根據法律,在擔保合同中以及擔保權益登記時,存貨能否以概括性術語進行描述(例如,使用“所有筆記本電腦存貨”,而不是“PXS筆記本電腦,編號3278632,金屬色,14英寸顯示屏”)?【問題八】根據法律規定,在擔保協議中以及擔保權益登記時,有形動產能否用概括性術語進行描述(例如,使用“300頭赫里福德公牛”而不是“頭等‘Blue Ribbon’牌赫里福德公牛,刺青編號125,育種登記編號56”)?
② 參見羅培新:《世界銀行營商環境評估:方法·規則·案例》,南京:譯林出版社,2020年,第226—230頁。紀海龍:《世行營商環境調查背景下的中國動產擔保交易法》,《法學雜志》2020年第2期。
一、擔保財產概括描述的意義與價值
世界銀行發布的《2020營商環境報告》中,中國營商環境排名全球第31位,較2018年提升了15位。十項評估標準中大多數指標排名均有提升,但“獲得信貸”指標卻從2018年的第73位下跌至第80位,創近10年新低。報告將是否允許在擔保合同或擔保登記中使用一般性術語概括描述應收賬款、存貨、有形動產①及“是否允許涉及到使用未來資產或嗣后取得資產擔保”作為“獲得信貸”中“合法權利力度指數”指標的評估要素,其中4個問題與擔保財產概括描述有關,共占4分。在我國《民法典》頒布之前,相關法律法規對擔保財產描述之要求較為具體②,《物權法》第185條第2款第3項要求抵押合同約定抵押財產的名稱、數量、質量、狀況、所在地、所有權或者使用權歸屬;第210條第2款第3項要求質押合同約定質押財產的名稱、數量、質量、狀況。受立法影響,司法實踐中也奉擔保財產的特定性為圭臬,法院一般以擔保合同或擔保登記中的描述缺乏擔保財產特定化參數為由判定擔保不成立。[只有少數法院認為,若可以通過其他材料“佐證”或“補正”擔保財產的概括描述,可以認定質押應收賬款滿足特定化要求。參見浙江省嘉興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浙嘉商終字第502號《民事判決書》;浙江省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浙杭商外初字第8號《民事判決書》;福建省福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榕民初字第374號《民事判決書》。]相關裁判中影響擔保財產特定化的參數包括:標的物位置;生產廠家、質保書[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2923號《民事裁定書》;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蘇中商終字第01025號《民事判決書》。];應收賬款的付款人、合同編號、合同或訂單名稱、幣種、金額、到期日等。[參見湖北省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鄂武漢中民商初字第00537號《民事判決書》。]雖然,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即《九民紀要》)允許出質人和質權人通過倉庫的獨立性、貨物的區隔化以及最低價值或數量控制等兼有實體特定與價值特定的方式實現存貨的明確化、可識別化[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編著:《〈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理解與適用》,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年,第375頁。],從而認可動產動態質押,但且不論該紀要對擔保財產特定性之突破極其有限,關鍵是其作為法院系統內部指導性文件,本不具有法源效力。《動產融資統一登記公示系統操作規則》(以下簡稱《統一登記規則》)第16條第3款雖認可在登記系統中對擔保財產進行概括描述,但由于該規則效力層級較低且僅限于登記層面,需要將其與法律法規相結合進行說理解釋,才能符合世行營商環境指標。而世行問卷調查中說理解釋的缺位,導致世界銀行調研后認為,我國《民法典》之前的擔保立法不能因應優化營商環境的要求,最終導致在前述指標項上失分。[紀海龍:《世行營商環境調查背景下的中國動產擔保交易法》。]問題在于,世行營商環境報告“合法權利力度指數”為何如此重視擔保財產的概括描述?擔保財產概括描述對優化營商環境究竟有何獨特的意義與價值呢?
擔保物權是“獲得信貸”的重要增信措施,擔保物權重在實現擔保財產的交換價值,本就不應特別關注擔保財產的物理形態,凡有交換價值且方便變價的財產,皆可成為擔保物權的客體。傳統擔保物權法所秉持的擔保財產特定性,究其實質為物理上的特定性,并通過對擔保財產的具體描述彰顯其物理上的特定性。就不動產和車輛、船舶、航空器等特殊動產而言,能較為方便地以編號或序列號等唯一性標識,具體描述其物理上的特定性。但在除此之外的其他動產及權利,尤其是糧油、批量工業制品等種類物,其物理外形的高度無差別性決定了其高度可替代性,從而根本無法通過具體描述實現其唯一化。在浮動抵押、動產動態質押中,對那些進進出出的擔保財產進行具體描述更是癡人說夢。而在以未來財產設立擔保時,擔保財產在物理上本不存在,對其進行具體描述簡直是天方夜譚。在整個物權制度從所有權逐漸向利用權轉變,擔保物權的客體從實體本位向價值本位轉變[馬俊駒、陳本寒主編:《物權法》,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0頁。]、擔保財產特定從物質及空間上的特定向觀念上的價值特定轉變[弗里德里希·克瓦克等:《德國物權法的結構及其原則》,孫憲忠譯,梁慧星主編:《民商法論叢》第12卷,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年,第513頁。]的時代背景下,若仍拘泥于擔保財產的具體描述,則在存貨、應收賬款等可替代性的動產和權利,尤其是未來取得的動產和權利上很難成立擔保物權,而浮動抵押、動產動態質押也在解釋上面臨極大的困境。概括描述以維持擔保財產的價值特定為基點,從根本上彌補了具體描述之缺漏,拓展了擔保財產的范圍,豐富了擔保的方式和類型,為“獲得信貸”開辟了廣闊的道路,對優化營商環境大有裨益。
除彌補因具體描述鞭長莫及而生之缺漏外,概括描述還有助于克服具體描述引發的其他問題。一般認為,法律要求在擔保合同或擔保登記中具體描述擔保動產,既是物權標的特定化使然,也為了防止擔保人嗣后替換該擔保財產。[王利明:《試論動產抵押》,《法學》2007年第1期。]而實際情形為,描述過于具體反而可能誘發擔保人欺詐的風險,背離通過具體描述防止擔保人替換擔保財產的立法初衷。例如,在通過描述動產的位置及外部特征實現擔保財產特定化后,擔保人可以改變擔保財產的位置或者顏色,從而導致識別困難。[William H.Lawrence,William H.Henning and R.Wilson Freyermuth,Understanding Secured Transactions, New York:Lexis Nexis,2007,pp.79-80.]而擔保財產的質量、狀況等亦無法一直維系登記時的情狀,登記系統中的詳細描述可能造成查詢者虛假的期待[高圣平:《動產抵押登記的法理——以〈動產抵押登記辦法〉的修改為中心》,《法學》2016年第2期。],也可能嚴重損害擔保物權人的利益。試想,僅因擔保財產位置、顏色、質量等狀況的變化,就認為此前具體描述的擔保財產毀損滅失,進而影響甚至消滅擔保物權,這是何等荒謬!在對那些附有編號或序列號的擔保財產進行具體描述時,若相應編碼描述錯誤,則該描述無法直接定位標的物,就因此認定所描述的擔保財產不存在而導致擔保物權不能成立,這對債權人又是何等委屈!與此相反,概括描述不在乎擔保財產的物理形態以及序列號等各種編號,而僅聚焦于其價值上的特定性,能有效消除前述具體描述所面臨的窘境。
不僅如此,概括描述還能解決擔保財產特定性緩和所生的登記問題[謝在全:《擔保物權制度的成長與蛻變》,《法學家》2019年第1期。],優化擔保物權登記體系。在對擔保財產進行具體描述時,擔保物權乃至于全部物權的登記皆圍繞擔保財產而展開,以擔保財產為單元編制登記簿,將該財產上的各種擔保物權或其他物權統一記載于該登記簿上,此即所謂物的編成主義。但在具有高度的可替代性和流動性的現有或未來將有的動產或權利,顯然無法形成足以下沉到每項財產的管理體系,也無法以每項財產為單元構建登記體系,物的編成主義難奏其功。但在對擔保財產進行概括描述時,描述對象本非具體標的物而乃抽象的財產價值,無論是一定范圍內的集合動產(現有和將有的動產),抑或種類物上的動產,其財產價值均為擔保人所有,這些財產上的擔保物權乃至于全部物權之登記可圍繞特定“人”而展開,以特定“人”為單元編制登記簿,此即所謂人的編成主義。在人的編成主義下,若屬于該“人”之特定財產價值設立了多個擔保物權,則以擔保登記之先后,決定擔保物權之效力順序。第三人也可以通過查詢登記,決定是否與該“人”進行交易以及如何進行交易。統一而完整的動產擔保登記體系由此得以成功構建。
正是基于世行報告的外在要求和優化營商環境的內在動力,我國《民法典》及相關配套司法解釋高度重視擔保財產的概括描述。《民法典》第400條第2款第3項、第427條第2款第3項僅要求擔保合同約定擔保財產的名稱、數量等情況,無需再約定擔保財產質量、狀況、所在地等情況,大大降低了在擔保合同中對擔保財產進行描述的具體程度,為擔保財產的概括描述確定了立法基調,《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以下簡稱《擔保制度解釋》)第53條則明確規定,當事人在動產和權利擔保合同中對擔保財產進行概括描述,只要能通過該描述“合理識別”擔保財產,不妨礙擔保物權之成立。就擔保的類型和方式而言,《民法典》第427條第2款第5項允許當事人在質押合同中約定質押財產的交付方式,為動產動態質押開辟了道路,《擔保制度解釋》第55條則進一步細化了動產動態質押的成立方式和法律效力。針對未來財產擔保,《民法典》第440條第6項、第761條明確認可以將來應收賬款設定質押或敘作保理,《擔保制度解釋》第61條第4款還詳細規定了未來應收賬款質押的類型和效力。
需要強調的是,概括描述與具體描述之區分更多停留在文義層面,即在擔保合同或動產融資登記公示系統中所呈現的內容,通過單一文字表述即能實現標的物特定化之描述為具體描述,不能實現標的物特定化之描述為概括描述。但下文將分析指出,若超越單純的文義,結合相關客觀外部證據,概括描述也可能精確定位唯一的擔保財產,此刻其與具體描述在功能上并無二致。而且,在附有編號或序列號的擔保財產的相應編碼或序列號描述錯誤時,因該描述實際上無法直接定位擔保財產,則文義層面的具體描述在功能層面進入了概括描述領域。
然而,即便是通過概括描述擔保財產而設立的擔保物權,其目的也是對特定財產價值優先受償,為使優先受償落到實處,《擔保制度解釋》第53條要求概括描述達到能“合理識別”擔保財產的程度。“合理識別”擔保財產即對哪些財產屬于擔保財產進行判斷。對“合理識別”的具體要求,《擔保制度解釋》和《統一登記規則》均未言及,導致概括描述在實踐中面臨諸多問題:第一,擔保合同和登記系統中均可能對擔保財產進行概括描述,兩種場域下“合理識別”的衡量基準是否同一?若不同一,原因何在?第二,在前述兩種場域,概括描述究竟以何種方式進行,超一般描述之效力又應如何認定?
二、擔保合同中概括描述“合理識別”之標準
(一)解釋擔保合同中之概括描述確定擔保財產
擔保合同中對擔保財產的描述旨在明確設定擔保的財產,該描述為確定擔保財產的線索和依據,故描述應當具有充分性。美國《統一商法典》第9-108條規定:只要能夠合理指明被描述的財產,無論該描述是否具體,均為充分。其認定具有充分性的描述方式包括:(1)具體列出擔保財產;(2)列出擔保財產的種類;(3)除(e)款另有規定外,按照本法定義的類別描述擔保財產;(4)說明擔保財產的數量;(5)說明計算或分配的公式或程序;(6)其他任何能夠客觀辨別擔保財產的描述方式。(e)款的除外規定主要針對商業侵權索賠及涉及消費者交易時的消費品、證券權利、證券賬戶或商品賬戶。具體而言,當事人以商事侵權請求權作為擔保財產的,應在描述中明確債務人,而不能僅以“商事侵權請求權”這一種類進行描述,但若在“種類”之外還包括了其他說明內容,該描述即為充分。例如,擔保合同中描述的擔保財產為“所有因債務人(擔保人)工廠事故引起的侵權賠償請求權”,該描述雖未明確商事賠償請求權的準確數額及侵權行為人的身份,但由于其在“商事賠償請求權”這一“種類”下附加了“因債務人(擔保人)工廠事故引起”之說明,故不失其充分性。[美國法學會、美國統一州法委員會:《美國〈統一商法典〉及其正式評述》第3卷,高圣平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12頁。]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擔保交易立法指南》也采取了類似的處理方式:其一,反對在擔保合同中進行超一般化描述;其二,只要描述能足夠清楚地指明擔保財產并遵守各國為保護消費者而規定的公共政策限制,對現有及未來資產作籠統描述并不會折損其效力。[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擔保交易立法指南》,紐約:聯合國出版物,2010年,第80頁。]
界定擔保合同中概括描述所包含的擔保財產范圍屬于合同解釋范疇,圍繞擔保財產描述之解釋,美國學者提出了“雙重調查法”:首先,對擔保合同中擔保財產之描述進行文義解釋,衡量在最寬泛的視角下能否將爭議財產解讀為擔保財產;其次,考察擔保合同的當事人是否意欲將爭議財產作為擔保財產。[James J. White and Robert S. Summers,Uniform Commercial Code, Saint Paul:West Publishing Co., 1988,p.307.]在擔保合同概括描述擔保財產之情形,文義解釋通常無法準確定位爭議財產。例如,將擔保財產描述為“一套酒紅色的家具”,僅對該描述進行文義解釋就無法將擔保財產特定化。因為“一套酒紅色的家具”可能包括兩把椅子或一把椅子一張沙發等各種組合。在Shirel案中,擔保合同載明擔保權人對Shirel使用信用卡購買的所有“商品”享有擔保權,Shirel購買了一臺冰箱,擔保權人主張該冰箱屬于擔保合同描述的擔保財產。法院認為,雖不要求對冰箱做類似“18立方英尺、雙開門”等表明其形狀或顏色的描述,但“商品”一詞無法充分識別爭議的擔保財產,擔保合同應為無效。[In re Shirel,251 B.R. 157, 42 UCC Rep.Serv.2d 604(Bankr. W.D. Okla.2000).]由此可見,僅對擔保財產之描述進行文義解釋,極易認定該描述過于寬泛進而影響擔保合同之效力。為盡可能確定擔保財產,確保擔保合同的有效性,應當借助于擔保合同約定之外的其他證據即所謂外部證據,探明擔保合同的當事人是否意欲將爭議財產作為擔保財產。
關于外部證據的范圍,“雙重調查法”并不排斥當事人的口頭主觀證據,但該立場背離了《統一商法典》第9章的立法目的,遭到了各方面猛烈的抨擊[Kuosman, David L.,“Sufficiency of 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a U.C.C. Section 9-203 Security Agreement: A Critique of White & (and) Summers’ Approach,”University of Colorado Law Review, vol.65, no.1, 1993, pp.151-174.],實踐中一般不認可單獨口頭證據。[Selby v. England, 588 F.2d 717,718-20(9th Cir. 1978).]誠如《統一商法典》原第9-203條的官方評論所言,允許債權人忽視書面文件而意圖通過口頭證據確定其擔保權人地位弊大于利[Kuosman, David L.,“Sufficiency of 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a U.C.C. Section 9-203 Security Agreement: A Critique of White & (and) Summers’ Approach,”p.165.],容易誘發偽證和錯誤。故據以解釋概括描述條款的外部證據均應為客觀證據,關于擔保財產的任何特定標記或擔保合同簽訂前后的相關事實均可構成外部客觀證據[Kuosman, David L.,“Sufficiency of 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a U.C.C. Section 9-203 Security Agreement: A Critique of White & (and) Summers’ Approach,”p.162.],例如雙方簽字的其他文件、發票等。《統一商法典》原第9-208(1)條規定:“當擔保協議或擔保權人保存的任何記錄能夠確定擔保財產的,債務人(擔保人)可以要求擔保權人核準或更正擔保財產清單。”修訂后的第9-210(a)(3)條明確定義了“有關擔保物清單的請求書”,即“債務人(擔保人)作出的業經認證的下列記錄:在合理指明請求所涉及的交易或關系后,提供債務人(擔保人)認為正確的用于債務擔保的擔保物清單,并請求接收人對清單作出批準或糾正”。該條(c)款進一步規定:“受擔保方如果對債務人(擔保人)擁有之特定種類擔保物的全部,均主張擔保權益,則為滿足擔保物清單請求,可在收到請求后的十四天內向債務人(擔保人)發送業經認證的聲明,說明受擔保方的該主張”。此等擔保物清單即為典型的外部客觀證據,將擔保合同中的概括描述與這些外部客觀證據相結合,便能確定擔保財產之范圍。例如,若外部客觀證據顯示,債務人(擔保人)酒紅色的家具包括一個組合沙發以及餐廳的一套桌椅,則可以認定前述物品均構成擔保財產;若Shirel信用卡的消費記錄包括購買冰箱,并結合商場售貨清單或發票,與Shirel所持的冰箱進行比對,即可明確該冰箱是否屬于擔保財產。
(二)擔保合同中超一般化描述的效力
1933年美國《統一信托收據法》確立了動產擔保聲明登記制,即以融資聲明登記替代登記文件,融資聲明乃簡要載明當事人姓名或名稱和住所、擔保財產和/或登記有效期限并由債務人(擔保人)簽字的法定擔保聲明書。[William H.Lawrence,William H.Henning and R.Wilson Freyermuth,Understanding Secured Transactions,pp.136-137.]該制度降低了潛在交易第三人的征信成本,逐漸成為動產擔保登記制度改革的國際趨勢。[聲明登記制受到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國的追隨,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動產擔保交易立法指南》等國際文件紛紛予以提倡,《移動設備國際利益公約》更是將之定為明文。參見高圣平:《動產抵押登記的審查責任——基于裁判分歧的分析和展開》,《法學評論》2018年第1期。]
在《統一商法典》修訂前,美國法院一般統一設定擔保合同和融資聲明中概括描述的“合理識別”標準,并且受融資聲明“通知警示”作用的影響,認同擔保合同中超一般化描述(例如“以全部資產擔保”“以擔保人所有動產擔保”等描述[在擔保合同中引用另一份合同描述擔保財產即所謂“多文檔”概括描述,若被引用的其他合同并未描述擔保財產,并非擔保權益不及于任何財產,而是在債務人所有的全部財產上設定了擔保,依然為對擔保財產的超一般化描述。Lynn M.Lopucki and Elizabeth Warren,Secured Credit:a Systems Approach,New York:Aspen Publishers,2009,p.319.])的充分性。[Klingner v. Pocono Intern. Raceway,Inc.,289 Pa.Super.484,433 A.2d 1357,31 UCC 1223 (1981);In re Johnson,21 B.R. 484, 34 UCC Rep.Serv. 708(W.D.Mo.1982).]在認識到擔保合同與融資聲明功能設定上的本質差別(后文詳述)后,《統一商法典》修訂時,第9-108條拒絕接受原第9-110條之立場,轉而規定“(擔保合同中)對擔保財產的描述,如果使用‘債務人的全部財產’‘債務人的全部動產’或具有類似含義的文字,不屬于合理指明擔保財產”,即明確否定擔保合同中超一般化描述的充分性。但就融資聲明而言,修訂后的第9-504條仍規定,“融資聲明注明其覆蓋全部資產或全部動產”被視為充分說明了其所覆蓋的擔保財產,即仍然承認融資聲明中超一般化描述的充分性。我國相關立法并未明確規定擔保合同與登記系統中超一般化描述的法律后果,司法裁判秉持擔保財產特定的理念,不認同擔保合同中超一般化描述的有效性。針對擔保合同中的超一般化描述,我國法院主要有三種裁判路徑:第一,認為該描述無法使抵押物特定,屬于抵押物約定不明的情形,若無法進行補正,判定抵押不成立。[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9)京01民初61號《民事判決書》;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晉民申2072號《民事裁定書》。]第二,認為該描述雖不符合抵押物特定的強制性規定,但該描述表明擔保人具有提供擔保的真實意思表示,構成保證擔保。[參見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8)鄂民申3882號《民事裁定書》;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2018)皖民申1318號《民事裁定書》。]第三,認為該描述構成并存的債務承擔即債務加入,債務人和第三人承擔連帶責任。[參見浙江省寧波市江北區人民法院(2016)浙0205民初844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樂山市市中區人民法院(2016)川1102民初4579號《民事判決書》;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46440號《民事判決書》。]我國有學者認為,當事人在浮動抵押合同中約定以“全部資產抵押”無害交易安全,應予認可。[李敏:《論我國浮動擔保制度的系統性完善——以適用實況為切入點》,《法學》2020年第1期。]但浮動抵押合同中“債務人所有資產或動產”等類似描述會模糊擔保物權之邊界,擔保財產也確實無法被“合理識別”,故不應認可此類超一般化描述的有效性。若擔保人為債務人本人,不僅當事人意欲設立的擔保物權因無法“合理識別”擔保財產而不成立,而且債權人對債務人也無任何其他擔保權益;若擔保人為債權債務關系外之第三人,雖不成立擔保物權,但將帶有此等描述的合同認定為保證或債務加入既合乎于理,也不違反當事人真實意思。我國《民法典》雖認可在集合物上設立擔保物權,但該集合物并非超一般化的寬泛概念,無論是作為集合物的動產或權利,均被限定為一定的類型,例如《民法典》第396條規定,企業、個體工商戶、農業生產經營者可以其現有或者將有的生產設備、原材料、半成品、產品設定浮動抵押。若對該條作反對解釋,企業、個體工商戶、農業生產經營者則不得以其現有或將有的全部動產設立浮動抵押,即《民法典》也不認可擔保合同中對擔保財產超一般化描述的有效性。
(三)通過類別概括描述擔保財產之效力
在美國,擔保合同中常常按《統一商法典》的法定分類概括描述擔保財產,此種描述方法也被《新西蘭動產擔保法》所認可。[Barry Allan,The Personal Property Securities Act 1999——Act & Analysis,Wellington:Brookers Ltd,2010,p.92.]《統一商法典》第9-102條規定的擔保財產類型包括:應收款、設備、消費品、一般無形財產、庫存等[Lynn M.Lopucki and Elizabeth Warren,Secured Credit:a Systems Approach, p.151.],但每類擔保財產的定義并不總是與其作為通常術語的內涵相吻合。例如,第9-102(a)(2)定義的賬款(accounts)概念不包含存款賬戶;第9-102(a)(33)定義的“設備”可能包括“賽馬”;“一般無形資產”可能囊括酒類許可證。[In re Genuario, 109 B.R. 550, 10 UCC Rep.Serv.2d 978(Bankr. R.I.1989).在債務人“一般無形資產”上設定的擔保包括酒類許可證。]
如何“合理識別”按照《統一商法典》所確定的擔保財產類別在擔保合同中概括描述的擔保財產,美國法院并未形成共識。針對存貨(庫存)擔保,一項早期判決認為,“要求(擔保合同)對所處理的(庫存)所有類型的物品進行枚舉是不合理的負擔”[Thomson v. O.M. Scott Credit Corp., 1 UCC REP. SERV. 555, 559, 10 Ches. Co. L. Rep.405, 28 Pa. D&C2d 85 (1962).],故法院普遍認可擔保合同或融資聲明中“庫存”一詞描述的充分性。[Donald v. Madison Industries, Inc.483 F.2d 837, 13 UCC REP.SERV. 918(10th Cir. 1973).]但有見解認為,在動產浮動抵押合同中將抵押物僅描述為“庫存”尚有不足,因其未能明確抵押物為部分庫存抑或全部庫存。如為部分庫存,則應約定定位條款或識別標準;若為全部庫存,則應以“全部庫存”之描述避免產生歧義。[謝在全:《浮動資產擔保權之建立——以臺灣地區“企業資產擔保法草案”為中心》,《交大法學》2017年第4期。]這一觀點得到了《新西蘭動產擔保法》的支持[Barry Allan,The Personal Property Securities Act 1999——Act & Analysis,pp.92-93.],《擔保制度解釋》第55條要求當事人在設定存貨動態質押的合同中概括描述“一定數量、品種的貨物”,亦與此同。擔保合同中將擔保財產描述為“設備”的,有的法院認為該描述足以囊括債務人在其業務中所使用的機器[Galleon Industries, Inc. v. Lewyn Machinery Co. 279 So. 2d 137, 12 UCC REP. SERV. 1224 (Ala. App.1973).],“所有農業設備和與上述財產類似的所有財產”[United States v. First Nat. Bank, 470 F.2d 944, 11 UCC REP. SERV. 1048 (8th Cir.1973).In re Sarex Corp.,509 F.2d 689, 16 UCC REP. SERV.497 (2d Cir.1975).]等描述也被認為具備充分性。但也有法院對此持否定立場。[In re Laminated Veneers, Inc.8 UCC REP. SERV. 602 (E.D. N.Y. 1970), aff’d, 471 F.2d 1124, 11 UCC REP. SERV. 911(2d Cir. 1973).]面對裁判中的分歧,有學者建議使用類似“所有設備包括但不限于……”的措辭來破解描述范圍過窄的困局。[Joseph J. Beard,“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Security Agreements and Financing Statements,”Mercer Law Review, vol.28, no.3 (Spring 1977), p.618.]相較于流動性較強的庫存和應收賬款,設備定位于服務生產活動。若擔保人僅有一套生產線或一套某特定型號的設備,“債務人(擔保人)的生產線”或“債務人(擔保人)某型號設備”的表述足以“合理識別”擔保財產,無需詳細描述設備之具體外觀、序列
號及位置等。有學者認為,若債務人擁有兩套同樣型號且無法區分的生產線,不能將兩條生產線分別抵押。[劉競元:《民法典動產擔保的發展及其法律適用》,《法學家》2021年第1期。]但其實當事人可以在概括描述中使用定位條款對兩條生產線進行辨別。例如“甲公司位于3號車間的生產線”,即使兩條生產線位于同一地點,亦可通過“甲公司3號車間貼標簽的生產線”等描述進一步區別。當擔保財產為消費品時,能夠用于融資擔保的消費品應屬耐用品,否則擔保權極易隨著消費品的使用而消滅。屬于非消耗品的消費品同樣能夠通過類別進行描述,如“電視機”“洗衣機”。若該類消費品僅有一臺,無需詳細描述即可“合理識別”;若該類消費品數量為復數,則在沒有其他外部客觀證據佐證的情形下,概括描述的該類消費品均構成擔保財產。擔保財產為農產品的,擔保合同中“債務人(擔保人)現有或今后獲得的所有牲畜”[United States v. Pirnie,339 F. Supp.702, 10 UCC REP. SERV. 1264 (D. Neb. 1972).]等描述均被認為是充分的,而某些更為細化的描述,法院反而認為無法確定擔保財產。例如“在S.E.Karnes的土地上生產的七英畝棉花”之描述,法院認為該描述無法確定擔保人是否只種植了七英畝棉花或者該土地上是否有別人種植的棉花[Piggott State Bank v. Pollard Gin Co., 419 S.W.2d 120, 4 UCC REP. SERV. 785 (Ark. 1967).],即以大數量中一定數目的物品作擔保,不得優先,除非當事人提供了將打算擔保的財產從大數目財產中分離出來的計算依據,例如定位條款。定位條款是債權人為了在作物上取得擔保權益,必須在擔保合同或融資聲明中列入的條款,用于說明擔保物范圍。以當事人熟知的方式表達定位條款的,一般不妨礙當事人“合理識別”擔保財產。例如Schmidt案[Lynn M.Lopucki and Elizabeth Warren,Secured Credit:a Systems Approach, p.155.]中,對“ASCS Farm Serial Numbers...J-528,J-552,J-557&J-572”之表述,從事農業金融業務者通常知悉其具體含義及如何利用該描述定位目標不動產上的作物。《統一商法典》第9條修訂前,水產品是否為一種特殊的作物并不明確。在Findley案[In re Findley, 76 B.R.547(Bankr.N.D.Miss.1987).]中,債務人(擔保人)以其養殖的鯰魚為債權人設定擔保,但未約定定位條款。法院雖然支持了擔保合同的有效性,但為了避免發生類似爭議,修訂后的第9-102(34)條將“水產作業產出的水產品”納入到“作物”的定義中,從而在擔保合同中概括描述水產品時,應列入定位條款。但定位條款對牲畜并非必要,因為牲畜的遷徙并不必然導致當事人無法識別擔保財產,債權人可以通過耳口識別系統對牲畜進行特定化。[Kuosman, David L.,“Sufficiency of 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a U.C.C. Section 9-203 Security Agreement: A Critique of White & (and) Summers’ Approach,”University of Colorado Law Review, vol.65, no.1, 1993,p.167.]
擔保財產的類別會受到擔保人使用該財產的用途影響。例如,餐廳中使用的空調屬于設備[In re Cahoon,9 UCC 535(Bankr.E.D.Tenn.1971).],而家庭購買的空調則構成消費品。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究竟應以設定擔保時預期的使用目的還是以實現擔保時實際的使用目的來決定擔保財產之類別呢?對此,實踐中存在爭議。在Leiby案中,法院認為實際使用目的決定擔保財產類別。[In re Leiby, 1 UCC 428 (Bankr.E.D.Pa.1962).]但在Morton 與 Barnes兩個案件[In re Morton,9 UCC 1147 (Bankr.D.Me.1971);In re Barnes,11 UCC 670 (Bankr.D.Me.1972).],法院則表達了不同看法,認為支持預期目的對商業發展有益,也有利于實現擔保合同之確定性與內部一致性。且擔保權人對調查擔保人之預期目的具有可控性,謹慎的債權人可要求擔保人提供標的物預期用途的書面文件并予以登記。[James J. White, Robert S. Summers,Uniform Commercial Code,Saint Paul:West Publishing Co.,1988,p.362.]在Commercial Credit Equipment Corp.v.Carter案[Commercial Credit Equipment Corp. v. Carter,83 Wash.2d 136,516 P.2d 767,13 UCC 1212 (1973).]中,法院認為,即使買方購買飛機后將其租賃給第三方,但買方有意自用的預期意圖在決定擔保財產的類別方面占主導地位,摒棄“實際使用目的決定論”亦可消除債權人持續監測擔保財產使用情況的不當負擔。此外,擔保財產的類別還可能因擔保人的加工行為而改變,對此,修訂后的《統一商法典》第9條規定,未進行加工的作物或牲畜是農產品。針對該條的評論指出,若作物或牲畜經過某種加工制造后構成債務人(擔保人)之庫存,則其脫離農產品的范疇[Cynthia Grant,“Description of the Collateral under Revised Article 9,”DePaul Business & Commercial Law Journal,vol. 4, no.2 (Winter 2006), p.252.],即以加工后的狀況確定財產類型,進而判定其是否屬于概括描述項下的擔保財產。
擔保合同中僅概括描述擔保財產類別,而未特別注明該類擔保財產的未來財產上也設定擔保,擔保財產能否自動囊括未來資產?有學者認為,若擔保合同中未載明擔保財產也包括未來同類財產,則擔保合同不能自動涵蓋未來財產。[謝在全:《浮動資產擔保權之建立——以臺灣地區“企業資產擔保法草案”為中心》。]《新西蘭動產擔保法》第36(1)(b)條即為其例[Barry Allan,The Personal Property Securities Act 1999——Act & Analysis,pp.94-95.],我國臺灣地區“企業資產擔保法(草案)”也效法《新西蘭動產擔保法》,將擔保合同是否明確約定包括未來財產作為判斷企業資產擔保權系固定擔保或浮動擔保的標準。[謝在全:《浮動資產擔保權之建立——以臺灣地區“企業資產擔保法草案”為中心》。]美國法的立場則與此不同,其根據擔保財產的類型作出不同的認定。其一,若擔保合同將擔保財產概括描述為“應收賬款”或“存貨”,由于應收賬款的額度并不確定且具有較強流動性,而存貨之本質即為“會被出售、使用和替換”,其處于不斷循環更新狀態符合擔保權人之合理期待[Bank of Utica v. Smith Richfield Springs, Inc., 58 Misc.2d 113, 294 N.Y.S.2d 797, 5 UCC REP. SERV. 1197 (1968).],盡管擔保合同中未使用“嗣后獲得財產”等類似表述,擔保財產涵攝范圍也當然包括嗣后取得的應收賬款和存貨。其二,以其他類型的財產擔保的,若擔保合同對擔保財產之描述未明確包含該類未來財產,不能將擔保人的沉默解讀為自愿以未來財產擔保,否則將構成對其意思自治的過度傷害。此外,若法律禁止當事人以某類未來財產擔保,則該類未來財產不僅不能自動進入擔保財產之范圍,而且其也完全不受嗣后取得財產條款之約束。例如,由于普通消費者參與商業活動時普遍不如商人那樣精明和審慎,《統一商法典》傾向于對消費者進行特殊保護,其第9-204(b)(1)條規定“擔保物權并不因嗣后取得財產條款而在消費品上有效成立(作為額外擔保的添附物除外)”。[美國法學會、美國統一州法委員會:《美國〈統一商法典〉及其正式評述》第3卷,高圣平譯,第131頁。]為兼顧對債權人之保護,又規定擔保物權人給付對價后10日內債務人(擔保人)取得的消費品可適用嗣后取得條款構成擔保財產。[宰絲雨:《美國動產擔保交易制度與判例:基于美國〈統一商法典〉第九編動產擔保法》,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年,第49頁。]此外,《統一商法典》第9-204(b)(2)條還禁止商事侵權請求權適用嗣后取得財產條款。在以未來資產融資擔保方面,我國《民法典》不僅明確規定將有的生產設備、原材料、半成品、產品可以作為擔保財產,也承認了以未來應收賬款設定質押或進行保理的有效性,摒棄了不得在將來應收賬款上設立擔保的觀點。[參見山東省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魯01民終4835號《民事判決書》。]為活躍動產擔保同時兼顧擔保人意思自治,可借鑒前述美國法的經驗,在擔保合同概括描述“存貨”(原材料、半成品、產品)或應收賬款時,解釋為當然包括同類未來財產;若概括描述“生產設備”,由于生產設備并非總是“被出售、使用和替換”,未來生產設備并非擔保物權人合理期待的對象,不能自動成為擔保財產。至于生產設備、原材料、半成品、產品、應收賬款之外的其他財產,我國《民法典》尚未規定可以用于未來財產擔保,其本來就不受嗣后取得條款之約束,故完全沒必要納入前述討論之范疇。
三、登記系統中概括描述“合理識別”之標準
(一)動產擔保登記的對抗力和警示功能
動產擔保登記與不動產登記截然不同。在不動產登記領域,不僅登記本身具有創設或變動不動產物權的效力(在形式主義物權變動模式下),而且還為登記機構設置了嚴格的審查程序,不動產登記因而具有公信力,成為確定不動產物權歸屬和內容的根據。但就動產擔保登記而言,無論將登記作為擔保物權的設立要件(如應收賬款等權利質押)或單純的對抗要件(如動產抵押),登記均由當事人完全自主辦理,登記系統不審查登記內容的真實性,登記系統中的記載不過是當事人自行發布的融資聲明。國務院發布的《關于實施動產和權利擔保統一登記的決定》第3條也規定,由當事人通過中國人民銀行征信中心動產融資統一登記公示系統自主辦理相關動產和權利擔保登記,并對登記內容的真實性、完整性和合法性負責,登記機構不對登記內容進行實質審查。在動產擔保登記實踐中,甚至并不將上傳擔保合同作為申請登記的前置程序,在當事人之間未形成擔保合意的情況下,登記申請人也可以擅自在他人財產上為自己登記“設立”擔保物權。美國《統一商法典》第9-502(d)條即允許當事人在擔保合同簽訂前進行融資聲明登記,《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第Ⅸ-3:305條第(2)款也規定擔保合同簽訂前后均可以進行擔保登記。[《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第IX -3:305 條 擔保權人登記的事項和預告登記:(1)擔保權人可以直接在登記簿上填寫登記事項;(2)在有關擔保物權設立或物權擔保合同締結之前或之后,都可以進行登記。]這樣做成的登記顯然不能作為認定擔保物權成立和內容的根據,也顯然不應當被賦予公信力。登記的財產上是否設立擔保物權以及所設立的擔保物權的具體內容,只能根據擔保合同或者其他事實予以認定。Peter F.Coogan舉例指出,甲公司向乙公司購買了一輛汽車并以該車為乙公司設定擔保且提交了融資聲明,后甲公司改變計劃,全款購買該車,此時該車上并無登記所示的擔保權。[Coogan, Peter F.,“Public Notice under the Uniform Commercial Code and Other Recent Chattel Security Laws, Including ‘Notice Filing’,”Iowa Law Review,vol.47, no.2 (Winter 1962),p.323.]Sabol一案中,已登記的融資聲明中沒有來自債務人(擔保人)的任何形式的確認,美國法院認為,單獨對擔保財產進行描述的融資聲明不足以認定雙方必然存在設定擔保權的合意[In re Sabol,337 B. R. 195 (Bankr. C. D. Ill. 2006).],若不能通過復合文書規則進行補正(例如無任何可以證明“擔保人”意圖設定擔保的書面文件對融資聲明進行輔證)[宰絲雨:《美國動產擔保交易制度與判例:基于美國〈統一商法典〉第九編動產擔保法》,第44頁。],不能產生替代擔保合同設定擔保權的效力。
動產擔保登記并非認定擔保物權成立和內容的根據,也不具有公信力,那么其意義究竟何在?應當說,動產擔保登記唯一之效力,為其公示對抗力,其真正意義在于警示或通知潛在的交易第三人,提醒他們辦理登記的“擔保人”財產上可能已經設立擔保物權,并將登記作為擔保物權之間以及擔保物權與其他權利之間效力優劣的根據。正因為擔保登記的警示效力,在動產擔保登記由“擔保權人”單方自主辦理完成,“擔保人”財產無辜“被擔保”時,潛在的交易第三人可能因登記之警示而放棄與“擔保人”交易,從而損害“擔保人”利益,法律應當設立保護“擔保人”的機制,其在收到登記通知或通過其他途徑知悉擔保登記后,可以認同在自己財產上所登記的擔保,也有權請求修正或者注銷該項擔保登記。[高圣平:《〈民法典〉視野下統一動產和權利擔保登記制度的構造》,《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20年第5期。]《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對此作了明確回應,其第Ⅸ-3:315條規定“相應的擔保物權不存在的,擔保人有權要求擔保權人注銷或修改登記”。考慮到擔保人要求擔保權人注銷或修改登記時,法院未必能夠高效率地更正錯誤登記,通過訴訟程序對擔保人進行事后救濟難奏其功,《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還設置了擔保人事前同意機制,其第Ⅸ-3:309條規定,只有擔保人提交同意登記的聲明,登記事項才能記載入登記簿。擔保人也可提交終止聲明終止前項之同意。由于登記系統并不對登記內容進行核查,故擔保權人單獨提交擔保人同意的聲明或提交包含擔保人同意的文件均不能保障擔保人同意的真實性,為了將擔保人同意落到實處,較為可靠的操作方案是,由擔保人自己通過獨立的登記申報做出同意登記的聲明。至于擔保人同意登記之聲明的具體形式,可以根據不同情況具體確定:(1)若當事人之間商業來往密切,存在特別信賴關系,擔保人可以為特定的擔保權人做出無條件同意聲明,擔保人無需針對每一個具體登記申請進行單獨同意;(2)擔保人僅同意對特定內容和事項進行登記;(3)擔保人設置登記系統中某些事項的相關參數,使系統根據這些參數自動對該內容進行同意或拒絕。例如設置擔保財產類別、最高限額等,若擔保權人輸入的內容符合相關參數,則系統自動完成登記,不符合時則自動拒絕登記。[克里斯蒂安·馮·巴爾、埃里克·克萊夫主編:《歐洲私法的原則、定義與示范規則: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 第9卷、第10卷,徐勝強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14年,第106—108頁。]
登記系統中描述的擔保財產和擔保合同中描述的擔保財產通常具有一致性。例如在美國動產擔保實踐中,當事人一般都會在融資聲明中直接使用擔保合同的措辭概括描述擔保財產。即融資聲明中也經常使用《統一商法典》確定的擔保財產類型:應收款[Bramble Transp., Inc. v. Sam Senter Sales, Inc., 294 A.2d 104, 10 UCC REP. SERV. 939 (Del. 1972);Walker Bank & Trust Co. v. Smith, 501 P.2d 639, 11 UCC REP. SERV. 647 (Nev. 1972);In re Varney Wood Products, Inc.458 F.2d 435, 10 UCC REP. SERV. 513 (4th Cir. 1972).]、一般無形資產[Cynthia Grant,“Description of the Collateral under Revised Article 9,”pp.255-275.]、消費品[In re Trumble,5 UCC REP. SERV. 543(Bankr.W.D.Mich.1968).相反的觀點參見:In re Bell,6 UCC REP. SERV. 740 (Bankr.D.Colo.1969).]、設備[Goodall Rubber Co.v. Mews Ready Mix Corp.,7 UCC REP. SERV. 1358 (Wis.Cir.Ct.,1970);In re Anselm, 344 F. Supp.544, 11 UCC REP. SERV. 397 (W.D. Ky. 1972).]、農產品[更常見的是列為農業亞種類的術語會出現在融資聲明中,因此,“牲畜”和“作物”是有效的描述。]、庫存[Joseph J. Beard,“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Security Agreements and Financing Statements,”p.614.]等來概括描述擔保財產。除非融資聲明中明確該聲明拓展了《統一商法典》的擔保財產類別以涵蓋其意欲設立擔保的標的物[In re Modern Engineering& Tool Co.,25 UCC 580 (Bankr.D.Conn. 1978).該案認定,“庫存”和其他詞一起使用也能表示設備。],否則融資聲明中擔保財產的描述應與《統一商法典》中定義一致,以包括擔保合同中主張的擔保財產。[在許多情況下,法典類別描述不能達到預期目的,因為擔保合同中指定的擔保物不屬于融資聲明中的法典類別。In re Twi, Inc.,745 F.2d 52,39 UCC 1031(4th Cir.1984).該案認定,賬戶不包括退稅,這是一種一般的無形資產;In re Sportsland, Inc., 17 UCC 1333 (Bankr.D.Mass.).該案認定,庫存不包括公司股票。]因此,“所有作物”[United States v. Big Z Warehouse. 311 F. Supp.283, 7 UCC REP. SERV. 1061 (S.D. Ga. 1970).]“包括債務人現有以及將來購置的所有設備”[Joseph J. Beard,“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Security Agreements and Financing Statements,”p.620.]“全部庫存”等類似表述均被認定為充分的融資聲明,能對第三人發生公示對抗效力。然而,登記系統中描述的擔保財產未必總是與擔保合同描述的財產范圍相一致。擔保合同中描述的擔保財產范圍窄于登記系統中的描述時,相對于擔保合同之描述,登記系統描述中多出的那部分財產,因當事人間缺乏以其設定擔保的合意,若該合意無法補正,則該部分財產上的擔保不成立。[William H.Lawrence,William H.Henning and R.Wilson Freyermuth,Understanding Secured Transactions,pp.134-135.]即便第三人明知登記系統之記載仍就該部分財產與擔保人發生法律關系,擔保權人就該部分財產也不能主張優于第三人的法律地位。與此相反,登記系統中描述的擔保財產范圍窄于擔保合同時,潛在的交易相對人合理調查后若不能發現該部分財產已經設立了擔保,相當于該部分財產之擔保沒有公示,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擔保權人不能針對該部分財產享有優先順位。[William H.Lawrence,William H.Henning and R.Wilson Freyermuth,Understanding Secured Transactions,pp.134-135.]《擔保制度解釋》第47條規定,不動產登記簿就抵押財產所作的記載與抵押合同約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登記簿的記載確定抵押財產。該條將適用范圍限定于不動產,明確排除對動產之適用,也正是因為在動產擔保,擔保登記并非決定擔保物權效力和內容的直接根據。登記的擔保動產與擔保合同約定的范圍不一致時,也應當按前述分析處理。
(二)登記系統中超一般化描述之效力
《統一商法典》第9條修訂前,針對融資聲明中的超一般化描述,除極少數法院肯定其正當性外[Leasing Serv. Corp.v. American Nat. Bank & Trust Co., 19 UCC 252 (D.N.J.1976).],美國主流判例拒絕承認此等描述的充分性。法院普遍認為融資聲明中以“所有存貨、動產票據、應收款、設備和一般無形資產”描述擔保財產過于寬泛,無法履行其通知警示義務[Lynn M.Lopucki and Elizabeth Warren,Secured Credit:a Systems Approach,p.319.],從而將融資聲明中“所有擁有或將要取得的收益和財產”[In re De Schamp,44 Bankr.517,39 UCC 1473 (N.D.Iowa 1984).]“所有資產”[Mogul Enterprises,Inc.v. Commercial Credit Business Loans,Inc.,92 N.M. 215,585 P.2d 1096,25 UCC 293(1978);In re Fuqua,461 F.2d 1186,10 UCC 936 (10th Cir.1972).]“所有農場個人財產”[In re Becker,46 Bankr.17,40 UCC 310 (W.D.Wis.1984),aff’d,53 Bankr.450, 42 UCC 299 (W.D.Wis.1985).]和“所有公司資產”[In re Twi, Inc.39 UCC 1031(4th Cir.1984).]等對擔保財產的超一般化描述認定為無效。但考慮到融資聲明中概括描述與擔保合同中概括描述在功能定位上存在差異,擔保合同中的描述旨在確定擔保財產,融資聲明中的描述旨在“指示”擔保財產。《統一商法典》修訂后的第9-504條并未遵循此前主流判例之立場,其認為“覆蓋全部資產或全部動產”之類的融資聲明雖在客觀上加劇了債務人(擔保人)再次融資的困難,然該描述仍清晰“指示”了擔保財產,足以滿足潛在的交易第三人之信息需求,不會構成對該第三人的嚴重誤導。[Steven L.Harris and Charles W.Mooney,JR.,Cases,Problems And Materials Security Interests in Personal Property,New York:Foundation Press,2011,p.175.當登記文件中用3來表示明明更容易理解的時候,為什么要表述成1+1+1呢?]只要債務人(擔保人)不在意過分寬泛的擔保財產描述可能導致潛在第三人認為風險過大從而放棄交易,融資聲明中籠統的擔保財產描述也均可被認定為達到了“合理識別”之程度。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擔保交易立法指南》同樣認可登記系統中擔保財產超一般化描述之有效性,認為此等描述能夠為在未來資產及庫存、應收賬款等循環類資產上設定擔保權并進行有效登記提供方便。我國《應收賬款質押/轉讓登記財產描述示例》第5條提示及建議為:“在登記時,如果僅指出主債權債務合同、質押合同、債權轉讓合同的編號,認為合同已經對質押/轉讓財產進行了詳細的約定,而在‘質押/轉讓財產描述’一欄中不對質押/轉讓財產進行清楚、詳細的描述,比如僅寫‘所有應收賬款’‘租金收入’‘出質人/出讓人的學費收費’‘出質人/出讓人的銷售應收賬款’,這類登記方式可能會對登記法律效力的認定產生不利影響,建議用戶在此情況下還是對質押/轉讓的應收賬款進行描述,以清楚地界定質押/轉讓財產的范圍。”[動產融資統一登記公示系統:《應收賬款質押/轉讓登記財產描述示例》。我國動產及權利融資統一登記公示系統中提供了銷售貨物產生的應收賬款概括描述示例,針對未來產生的應收賬款或有規律的多筆應收賬款,可以概括描述為:當債務人特定時,出質人/出讓人名稱自(起止時間),銷售(貨物名稱)給(第三方債務人名稱)產生的所有應收銷售貨款;債務人不特定時,出質人/出讓人名稱自某年某月某日起未來(時間段)經營期內產生的所有應收銷售貨款。]可見其并不認同登記系統中超一般化描述的有效性(甚至呈現出不承認類型化概括描述的傾向)。但在擔保合同已對擔保財產進行詳細約定的前提下,登記系統中的超一般化描述已經足以警示潛在交易第三人存在擔保的事實,擔保物權人的權利也足以發生公示對抗的效力,故而不應否定該描述之有效性。《應收賬款質押/轉讓登記財產描述示例》第5條后來被刪除,也從側面體現了我國動產融資統一登記公示系統對超一般化描述和類型化概括描述的態度已然發生了轉變。
然而,登記系統中的超一般化描述雖能警示第三人存在擔保的事實,不會誤導第三人與擔保人積極交易并在交易完成后受登記擔保物權之“凌迫”,但由于其并未準確傳遞擔保財產范圍方面的信息,可能誤導第三人以為擔保人全部財產均已設立擔保,從而放棄與擔保人交易,最終損害該第三人和擔保人之利益,這在很大程度上架空了登記系統的警示和通知功能。為避免出現前述問題,一種可行的方案是對擔保權人課以答復義務。即第三人可書面請求擔保權人在一定期間內回復確認其所查詢財產上的擔保情況,若擔保權人在指定期間內(《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第Ⅸ-3:319條規定為14天)未回復第三人之書面請求,導致該第三人蒙受損害,應承擔損害賠償責任。[William H.Lawrence,William H.Henning and R.Wilson Freyermuth,Understanding Secured Transactions,pp.137-138.]《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第Ⅸ-3:319-324條對擔保權人之法定回復義務作了較為詳細的規定。其第Ⅸ-3:321條強調,若擔保權人告知查詢人相關財產上未設定擔保,則此后以該財產為該擔保權人設立的擔保物權,不能依初始登記優先于查詢人之擔保物權。反之,擔保權人告知查詢人相關財產已設定擔保,即便查詢人符合善意取得之要件,其物權仍應受擔保物權人在先權利的約束和限制。
前述規定遭到了部分學者的反對,他們認為第三人詢問之內容可能觸及擔保權人之商業機密,且讓擔保權人耗費人力物力準備詳細的融資訊息供任何第三人查詢也并不合理。考慮到商業交往中擔保權人當然負擔向擔保人提供融資信息之義務,有學者主張第三人雖不能直接向擔保權人查詢,但可通過債務人(擔保人)從擔保權人處獲得詳細的融資資訊。[謝在全:《擔保物權制度的成長與蛻變》。]但如此操作實無必要,因為債務人(擔保人)為獲取融資一般都不會拒絕潛在交易第三人的查詢要求,其能夠要求擔保權人向自己回復,亦可以告知擔保權人直接答復要求查詢的第三人。[高圣平:《〈民法典〉視野下統一動產和權利擔保登記制度的構造》。]質言之,第三人通過債務人(擔保人)詢問其財產上設立擔保的信息并未減輕擔保權人之負擔,反而會誘發誤傳風險,徒增交易成本。
(三)登記系統中未描述未來財產對該財產上擔保物權之影響
擔保合同中明確描述擔保物權及于未來財產或根據前文能推定出擔保財產囊括未來財產,而登記系統中概括描述擔保財產時未明確包括未來財產,則成立于未來財產上的擔保物權能否具有對抗效力?對此,有學者認為唯有在登記中明確描述未來財產或記載浮動擔保性質,未來財產上的擔保物權才能具有對抗效力。[謝在全:《擔保物權制度的成長與蛻變》。]但美國主流判例認為,在以庫存、應收款、設備等法定類別之財產擔保時,盡管融資聲明中未使用“嗣后獲得財產”等類似表述,成立于這些未來財產上的擔保物權也具有對抗效力。[Girard Trust Corn Exchange Bank v.Warren Lepley Ford,Inc.,13Pa.D.&C.2d 119,128,1UCC 500,506((1957); Industrial Packaging Products Co.v. Fort Pitt Packaging Intern., Inc.,399 Pa.643,161 A.2d 19,1 UCC 634(1960); Thomson v. O.M. Scott Credit Corp.,28 Pa.D.& C.2d 85,92 (1962);In re Taylor,45 Bankr.643,40 UCC 1085 (M.D.Pa.1985).]因為,此種情形下,擔保財產包括未來財產不僅構成擔保物權人的合理期待,也是潛在的交易第三人應有的認識和判斷。誠然,在以存貨、應收賬款等設立擔保時,由于存貨和應收賬款“吐故納新”之特征,確實應借鑒美國的裁判經驗,即便存貨、應收賬款的擔保登記中概括描述擔保財產時未明確包括未來財產,而僅表現為“所有存貨”“對××的全部應收賬款”等形式,該描述也足以對潛在的交易第三人發揮警示和通知作用,第三人應當而且能夠根據該描述判斷擔保人未來可能取得的存貨或者應收賬款已經被作為了擔保財產,即前述概括描述對第三人而言滿足了“合理識別”之要求。但在以生產設備等其他集合物設立擔保時,由于這些財產并不具有循環更新性,若擔保登記中僅對這些財產作了類型化的概括描述,描述中未明確包括未來財產或注明為浮動擔保,則應解釋為不包括未來財產,即便當事人在擔保合同中約定包括未來財產,該擔保權人在未來財產上的擔保權益也不能對抗此等財產上后來的擔保物權人或其他物權取得者。
(四)登記系統中描述錯誤對登記效力之影響
動產擔保登記系統對登記申請僅行形式審查,不僅可能登記出根本不存在的“擔保物權”(已如前述),即便擔保物權有效成立,登記系統中對擔保財產之描述也可能與客觀情況不符。問題在于,登記系統對擔保財產描述錯誤時,是否影響登記的對抗效力和警示功能。對此,美國《統一商法典》第9-506(a)條規定,融資聲明即便存在錯誤或遺漏,只要實質上滿足本章要求,即為有效,除非該錯誤或遺漏使融資聲明產生嚴重誤導。[美國《統一商法典》第9-506條:(a)融資聲明即使存在次要錯誤或遺漏,只要實質上滿足本章的要求,即屬有效,除非該錯誤或遺漏使融資聲明產生嚴重誤導。(b)除(c)款另有規定外,未能根據第9.503條(a)款充分注明債務人名字的融資聲明,屬于嚴重誤導。(c)即使融資聲明未能根據第9.503條(a)款充分注明債務人的名字,但如果基于債務人的正確名字,并使用登記處的標準檢索邏輯(如有),可以在登記處通過對記錄進行檢索找到該融資聲明,即不應認為所提供的名字使融資聲明產生嚴重誤導。(d)上述(c)款中的“債務人的正確名字”,為第9.508條(b)款目的,指新債務人的正確名字。]亦即融資聲明中對擔保財產的描述錯誤并不必然否定融資聲明之效力,關鍵在于該錯誤是否對第三人造成錯誤引導。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擔保交易立法指南》也認為,登記系統對擔保財產的錯誤描述并不直接導致登記的通知無效,除非該通知會嚴重誤導合理的查詢人。[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擔保交易立法指南》,第170—171頁。]該指南進一步指出,即使描述錯誤達到“嚴重誤導”第三人之程度,擔保無效的范圍也僅限于描述不充分的財產,而非整個通知無效。[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擔保交易立法指南》,第171頁。]
登記系統中的錯誤描述主要表現為以下情形:其一,擔保財產權屬主體描述錯誤。在身份識別上,擔保人名稱描述錯誤會致使第三人無法檢索到擔保人名錄下的登記記錄,更不可能界定擔保人融資聲明中擔保財產之范圍,該錯誤當然影響登記的警示功能。擔保物權也因此不能對抗第三人(當然,被錯誤登記的“擔保人”可請求注銷該項擔保登記,已如前述)。而且,即使擔保人名稱描述本身并未錯誤,若擔保財產權屬發生轉移而未及時辦理動產擔保的變更登記,也將面臨第三人縱然查詢登記,也無法獲悉標的財產上擔保信息之窘境。[例如:乙在其生產設備上為甲設定抵押權,后乙將該設備出讓給丙,丙又出讓給丁。此時丁如用丙的名義去查詢該設備上是否存在權利負擔時,即不能查詢到前述抵押權。]這一切皆緣于以擔保人的姓名或名稱作為檢索標準即人的編成主義這一制度設計固有的缺陷。為克服該缺陷,對那些存在唯一序列號或類似編碼的標的物,要么單獨采用物的編成主義,要么效法《加拿大安大略省動產擔保法》,規定此類動產在適用人的編成主義的同時,輔之以物的編成主義,允許將標的物的前述編碼作為檢索標準。[高圣平:《〈民法典〉視野下統一動產和權利擔保登記制度的構造》。]其二,擔保財產類別描述錯誤或定位錯誤。與擔保人名稱或其他身份識別信息不同,擔保財產描述并非登記系統中的檢索標準,故對其準確性要求也與身份識別信息相去甚遠[Pankratz Implement Company v. Citizens National Bank, 102 P.3d 1165, 1168 (Ks. App.2004).],因此登記系統中擔保財產類別描述錯誤或定位錯誤,未必影響登記的對抗效力。在Fifth Third Bank v.Comark,Inc.案中,當事人在融資聲明中將擔保財產類別“設備”錯載為“庫存”,但融資聲明相關描述中還有“使用Comark名稱的電腦產品”等附加語言,法院認為該項融資聲明足以通知和警示第三人該標的設備上存在權利負擔。[Fifth Third Bank v.Comark,Inc.,794 N.E.2d 433,51 U.C.C. Rep.Serv.2d 533(Ind. Ct.App.2003).本案中,融資聲明錯誤地將抵押物描述為庫存,而不是設備。然而,上訴法院確認了初審法院的決定,即描述是充分的,因為描述中提到使用Comark名稱的電腦產品的附加語言足以通知搜索者。]在Grabowski v.Deere & Company案[Grabowski v.Deere & Company (In re Grabowski), 277 B.R. 388 (Bankr.S.D.I11. 2002).]中,融資聲明中擔保財產位置記載錯誤,但第三人知悉標的物實際所在地,其未被登記錯誤嚴重誤導,法院認為融資聲明對該第三人仍為有效。其三,擔保財產序列號錯誤。當擔保財產存在唯一序列號可供登記時,如果其余描述足以令利害關系人注意到擔保財產上負擔擔保利益,則序列號描述錯誤并不必然導致擔保財產無法識別[Joseph J. Beard,“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Security Agreements and Financing Statements,”pp.621-623;James J. White, Robert S. Summers,Uniform Commercial Code,pp.381-382.],登記的對抗效力和警示功能不受妨礙。但過于精確的描述發生錯誤且無法通過相關信息進行補正或者輔助識別標的物時,該錯誤描述可能會對查詢人產生誤導[Joseph J. Beard,“The Description of Collateral in Security Agreements and Financing Statements,”p.622.],當事人旨在設立的擔保物權喪失對抗效力。例如在Pickle Logging, Inc.案[Deere Credit, Inc.v. Pickle Logging, Inc.,286 B.R.181(Bankr.M.D.Ga.2002).]中,Deere Credit公司為主張享有擔保物權的債權人,Pickle Logging公司為債務人(擔保人)。擔保協議和融資聲明中記載的擔保財產為序列號DW648GX568154的648G滑機,但雙方實際約定的擔保財產為序列號DW548GX568154的548G滑機。后Pickle Logging公司以八臺機器為第三人設定擔保,這八臺機器中包括548G滑機。Deere Credit公司主張它和Pickle Logging公司簽訂的擔保協議和融資聲明均記載錯誤,它對548G滑機享有優先于該第三人的擔保權。庭審中專家證人的證詞表明,548G滑機在外觀、性能和價格上與648G滑機有很大不同。前述兩種型號的滑機均為債務人(擔保人)所有,此類交易的從業者亦知悉型號會反映在序列號中。由于擔保財產描述中序列號與型號相對應,擔保合同與融資聲明亦相吻合,謹慎的第三人查詢登記后無法得知該描述有誤,從而有理由認為548G滑機上無權利負擔進而以其設定擔保或從事買賣,即便Deere Credit公司對序列號DW548GX568154的548G滑機享有擔保利益,但該擔保利益實質上欠缺登記,不能對抗548G滑機上的后續擔保物權人或其他物權取得者,除非這些人未受該錯誤描述誤導,即本就知道或應當知道前述序列號描述錯誤。因此,在無其他描述輔助識別的情況下,需要在登記系統中及時更正登記序列號之錯誤描述,該更正聲明作為額外信息對融資聲明進行補充[William H.Lawrence,William H.Henning and R.Wilson Freyermuth,Understanding Secured Transactions,pp.139-140.],確保該特定序列號動產上的擔保物權籍此融資聲明維持其對抗力。
四、結語
在世界銀行發布的《2020營商環境報告》中,由于我國當時不認可對擔保物的概括性描述,也未建立全國統一的動產擔保登記公示系統,導致我國“獲得信貸”指標排名下降。基于前述世行報告的外在要求尤其是優化營商環境的內在動力,我國《民法典》及相關配套規范允許對擔保財產進行概括性描述,也構建了統一的動產擔保登記公示系統。允許概括性描述擔保財產,不僅極大地拓展了擔保財產的范圍,豐富了擔保物權的方式和類型,而且也有助于統一動產擔保登記體系之建設,為確定擔保人財產上各項擔保物權的順位、為平衡擔保物權人和其他利害關系人之利益提供了明確的遵循。雖然,擔保合同和登記系統中都會對擔保財產進行描述,而且都可能僅對擔保財產進行概括性描述,《擔保制度解釋》第53條要求概括描述達到能夠“合理識別”擔保財產之程度。但擔保合同與擔保登記目的不同,因此衡量概括描述是否達到“合理識別”之標準也應有所差異。擔保合同旨在創設擔保物權,其對擔保財產之描述旨在確定擔保物權及于擔保人財產之具體范圍。擔保合同概括描述擔保財產時,若通過對該描述的文義解釋,即足以鎖定物理上至少價值上特定的擔保財產,概括描述當然達到了“合理識別”之程度。若通過單純的文義解釋不能鎖定擔保財產,只要結合相關外部客觀證據,能解釋確定特定的擔保財產,概括描述也滿足了“合理識別”之要求。擔保合同對擔保財產進行超一般化描述時,由于窮盡全部解釋手段也不能確定擔保財產,故此等描述不符合“合理識別”之要求,若擔保人為債務人本人,應直接認定擔保不成立。若擔保人為債權債務外的第三人,應否定擔保物權之成立,并根據其實際表述,認定為保證或債務加入。擔保登記旨在公開已經設立的擔保物權并警示第三人,即便在那些登記后始能設立的權利質權(如應收賬款質權),擔保登記也均非擔保物權的實質要件,不能取代擔保合同創設擔保物權之作用。因此,只要登記系統中的描述足以警示潛在的交易第三人,告知其潛在交易對象的財產上存在擔保物權,讓其意識到有必要進一步調查,以確定其意在購買或接受擔保的財產是否受登記系統中記載的擔保權益之約束,該描述即具有充分性。據此判斷,登記系統中對擔保財產進行超一般化描述,顯然也能警示第三人,也能讓其意識到潛在交易對象的財產上存在他人的擔保物權,并提醒其進一步調查擔保財產的具體范圍。也就是說,登記系統中對擔保財產的超一般化描述,也符合“合理識別”要求。此外,登記系統對擔保財產的概括描述發生錯誤,除非該錯誤嚴重誤導了查詢該登記的潛在的交易第三人,也并不妨礙其發揮警示作用,不影響登記擔保物權的對抗力。
(責任編輯:周中舉)
sdjzdx2022032316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