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特盛

撰文_蔣瞰

杭州

花滿蘇堤柳滿煙

周密《武林舊事》里寫：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總宜。杭人亦無時而不游，而春游特盛焉。承平時，頭船如大綠、間綠、十樣錦、百花、寶勝、明玉之類，何翅百余。

春游特盛。也難怪，每到春天，都會想去西湖。最早的西湖十景，說的是四季。而蘇堤是屬于春天的，因為蘇堤春曉。南宋時，蘇堤春曉被列為西湖十景之首。寒冬一過，蘇堤報春。堤兩岸桃紅柳綠，堤上連綿起伏的六座橋形成“六橋煙柳”。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雖是林黛玉所作的哀詩，但也無妨用于指代蘇堤上的樹花。蘇堤是一條曼妙的紐帶，前后連接著南山路和北山路，一個地方總有兩個區域，如左岸和右岸，截然不同又和諧共存。快接近北山路的時候，遠遠望見前面櫻花杏花郁郁茸茸，雪白茫茫的一片。那是曲院風荷最里頭的公園，春天賞花最好。

也只有這個季節的游客才有真正的賞花意趣。比如，看完櫻花再看桃花，覺得有那么點兒土。所以啊，是絕對不能對比的。桃花剛在城市里露出頭臉的時候，也是左拍右拍發圈報春過的。但跟櫻花一比，氣勢上就弱了，桃花矮，櫻花高；顏色上，桃紅顯然就落俗了嘛，這土紅土紅的。但是，桃樹上有桃膠，桃花謝了有桃子。櫻花呢？盛大開放后幾天就沒了，看它還得緊趕慢趕。

花港觀魚

既然已經在北山路的西頭了，那就朝東走吧。和南山路不同，北山路是人的故事。80多年前，有個叫史量才的人在西湖邊北山路葛嶺山下建了一座別墅，送給他的二太太，親手題寫了“秋水山莊”的匾額。那時，史量才已經購進《申報》《新聞報》，一躍成為上海報業的泰斗；他的這位二太太叫沈慧芝，史量才給改名為沈秋水。秋水擅長鼓琴作曲，與史量才高山流水，視為知音。

那個時候，北山路叫靜江路。依然是江南的春天，北山路上的梧桐樹葉生了又落，依山而筑的宅子一再修葺。秋水山莊終于以奢華酒店的姿態對外開放。房子會變，觸感和記憶不會變，這種在西湖水汽和寶石山云霧中氤氳蒸騰的味道只有江南院落才會有。史量才先生借鑒中國四大名著之一《紅樓夢》中怡紅院的意境建造了這方中式庭院。春天，萬物復蘇，精靈們從沉睡中醒來，溪流、假山、長廊，迂回曲折，可以坐石聽泉、憑欄看花，春天，就是不再裹著羽絨衣哆哆嗦嗦不敢走出門；也不是撐著太陽傘沒走幾步就汗流浹背。江南的春天，是詩情畫意的。

夜幕下的北山街

秋水山莊旁邊是新新飯店。高大階石，拱形門窗，紅瓦圓頂，鑄鐵欄桿，羅馬柱式，建筑學家常以它為中心，畫半徑為500米的圓，來研究在這個圈圈里建筑物的歷史文化。路兩邊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哪怕是陽光燦爛的日子，這里的光影也總是很斑駁。每次步行，刻意為之，即便下雨。這是北山路的好，晴天雨天都耐看，更妙的是，雨天似乎更有韻味。不知道上世紀，林徽因和梁思成前來下榻的時候，北山路是晴天還是雨天。因為林徽因與丈夫梁思成先生考察六和塔修繕事宜時曾下榻新新旅館，如今飯店里就布置了一間名為“四月天”的林徽因主題房。春天的北山路，正如林徽因詩里所寫——

鮮妍百花的冠冕你戴著

新鮮初放芽的綠，你是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

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據說，當時夫妻倆還在飯店點過一道老杭州人吃的八寶菜，用的是黃豆芽、黃豆瓣、時令筍、爆腌菜。黃豆瓣猶如江南女子三寸金蓮，豆芽也是潔白如玉，都是春天的顏色。無論如何，正如湯顯祖說：有情之天下即“春天”，有情之人即“真人”。

春天是讀書天，沉惰了一整個冬日，該讀點好書了。曉風書屋新新店是曉風書屋第12家分店，新新飯店大堂東側，36平方米。現在看，它是所有門店里最小的一家。但算起來，比起曉風發家之地——保俶路省府邊門斜對面25平米的臨時建筑，還是略大了些，因此，面積對于經營者來說，不是問題。

新新飯店和曉風書屋連著的是其邊門，它的正門和飯店在同一水平面上，與北山路上的所有建筑一樣，背山面湖。背靠保俶山，面朝西湖水，仁智一統。老房子特有的層高和進深，帶來一種莫名的儀式感。豐子愷先生的女兒豐一吟題寫的“曉風書屋”四個字被裱在鏡框里，掛在兩進深之間的門頭上。高到天花板的書架，木格子里書本緊湊，將近三千本書進行了分類——木心作品專門有一格，彼得·梅爾的“普羅旺斯”系列列在一起。

“沈從文的《花花朵朵壇壇罐罐》能幫我找一下么？”我問店員。也只有春天才有這份清雅的意趣。她站起身來，好像心中有一張地圖，徑直走向書架，精準地取下書。這幾乎已成了曉風風范，也許因為書本身的小眾和個人趣味的不一，不是百分百每次都能速度找到，但至少不會反問你“‘壇’是哪個‘壇’，沈從文三個字怎么寫？”

圖片提供_新新飯店

紐約街角書店的Kathleen來到Fox先生的連鎖書店，明亮、闊大，書多廉價還提供咖啡，然而售書員面對顧客對書目的詢問時，一臉茫然，哪怕Kathleen告訴他作者姓名，仍不知所以地問：“怎么拼寫？”這是《電子情書》里的情節。每一家小書店里的人對待書就像自己的孩子，不會記不住名字。

“遙望西湖春雨間，蜿入小樓世外仙。”靜靜數，18步，連接了西湖和曉風書屋。

自然和人文的搭配互補，無論你選擇哪種游覽線路，所有景致都會出現得正合你意，或許這就是西湖之美的獨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