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古法手抄竹紙技藝調查研究

李定芳 邵陽學院

手工抄紙是由人力將制紙原料加工成紙漿，然后再制成紙張的制作過程，也叫土法造紙。手工抄紙是我國古代四大發明之一，東漢時蔡倫通過總結前人的生產經驗，以樹皮、麻繩、舊布、破漁網為原料，利用捶、煮、曬等方法制成紙張，從此手工造紙技術被廣泛流傳和應用。到晉代時，造紙技術得到進—步革新，即把原用的固定網篩抄紙改為活動的竹簾抄紙，大大減輕了造紙的勞動強度，提高了生產效率。明清時期，造紙業規模十分龐大，各地區不僅有造紙作坊，而且涌現出不少名品佳紙，為當時經濟文化的發展提供了必不可少的物質保障。

一、邵陽手工抄紙溯源

湖南是蔡倫的故鄉，手工抄紙歷史悠久，造紙業也一直十分興盛。“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朝廷向各地征紙張，湖廣派征額居全國第四位。”①劉仁慶：《中國古代造紙史話》，中國輕工業出版社，1978，第44頁。邵陽又是湖南造紙的重要區域，曾是清代貢紙產地之一，嘉慶二十五年的《邵陽縣志》卷四十七中有載：“紙有粗細白皂各種”，可見當時手工抄紙的種類也較為豐富。

邵陽的手工抄紙約始于宋、元時期，當時只造皮紙，從明代開始以楠竹為原料制造土紙，到清乾隆時期邵陽發展成為全省三大抄紙基地之一，抄紙業也成為本地的支柱產業。當時邵陽的物資流通主要靠水運，因此流傳下來的敘事性民歌《資水灘歌》中記載：

上河灘岸楠竹茂，象鼻長長把竹裝。

石灰浸竹造土紙，上水裝貨進邵陽。②馬少僑：《邵陽歷史鉤沉》，邵陽市政協學習文史委員會、湖南省文史研究館，1999，第209頁。

大致來看，邵陽的手工抄紙業發展呈現出以下幾個特征：

1.分布區域廣。由于邵陽屬丘陵山地，無論土壤、氣溫、雨量還是地勢都非常適宜竹子生長，因此造紙區域幾乎遍布全市各縣，凡近竹的地方都生產土紙，其中隆回的灘頭和六都寨、新邵的龍山最為有名。

2.生產形式以小作坊為主。邵陽手工抄紙很少有工廠或集體組織，多是村民在閑暇時以家庭、個人形式造紙。

3.抄紙種類豐富，用途廣泛。邵陽手工抄紙主要以竹、麻、皮料、稻草為原料，“自用竹造紙以外，亦有以稻草為最粗紙者，亦有以皮葉樹為皮紙者”。③陳吳萃、上官廉、施戶宇主修，姚炳奎纂《邵陽縣鄉土志》卷四，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刻本。抄紙的種類繁多，大致有官堆、老仄、表仄、頂帳、玉版、花胚、時仄、張半、四紅、火紙、四裁紙、寶箋紙、黃紙、報紙、湘包等，廣泛應用于書寫、包裝、裱糊、印刷、祭祀及迷信用紙各個方面，如產量最多的干古紙、四裁紙、黃紙是作為祭祀用紙，官堆、玉版等優質抄紙則主要用于印刷與文書用紙。

4.手工抄紙的發展既帶動了周邊產業的發展，又形成了相互促進的良性循環。邵陽紙業的興盛，為印刷業的發展創造了良好的前提條件，極大地推動了邵陽雕版書業、灘頭木版水印年畫的高速發展。同時也帶動了隆回鞭炮、手工紙傘、香粉紙、紙馬等以抄紙為原料或載體的手工產業。

二、灘頭手工抄紙的發展

灘頭始建于隋朝，于元末明初設鎮，現隸屬于隆回縣。灘頭竹資源豐富，其中能用于手工抄紙的竹林面積達3萬多公頃，因此數百年來，灘頭的傳統紙業長盛不衰，曾被譽為“南方紙都”。灘頭手工抄紙技藝主要集中在鎮內的桃林村、城上村等村落，輻射到周邊的巖口鎮、荷田鄉、高平鎮等鄉鎮的部分村落。過去鎮上村民大多與紙有緣，不僅生產土紙，同時還在土紙的基礎上加工成色紙、花紙、香粉紙、宣紙、炮簾紙等多個品類，并繁衍出其他產業，如灘頭年畫、梅山紙馬、敬祖燒紙等，產品不僅暢銷省內，還遠銷云南、貴州、湖北、上海及香港和東南亞地區。

灘頭造紙技藝的傳入約在隋唐年間 ，到元代成為土紙、色紙、花紙的著名產地。清雍正、乾隆年間，上海、長沙、湘鄉、湘潭等地商家先后進入灘頭開設紙莊，經營紙業。民國時期灘頭紙業達到一定規模，據“民國”二十九年出版的《湖南之紙》一書記載，當時灘頭的大紙莊就有大成莊、義記莊、成美莊、大同春、粟錦星、漢新和、大眾莊、大生昌、榮松祥、道生和、李玉升等12家，年營業額從2萬到7萬不等，獲利者多，虧損者少。當時生產的土紙品種有改良官臺、老仄、表仄、玉書黃、毛邊、玉官臺等數種。全鎮共有紙槽作坊1000多家，熟練造紙工人2000余人，主要生產原色紙和染色紙。

20世紀初，軍閥割據，當時睆系軍閥張敬堯督湘時，對造紙業橫征暴斂。除原有紙商繳納的厘稅外，對手工作坊又加征“善后公益”捐，引起灘頭200多造紙工人罷工，后來多縣響應，繼而引發形成全省造紙工人罷工風潮。抗日戰爭時期，舶來紙運輸渠道阻塞，國內用紙皆仰仗土紙，灘頭土紙又得到極大的發展。鼎盛時全鎮有抄紙作坊2000多個，從業工人6000多人，年生產土紙10萬多擔。到生產季節抄紙工人齊齊喊著號子踩料，一派繁忙熱鬧的場景。當時有許多經銷商在灘頭及境外設了紙莊，如大生昌、振興莊、寶悅來、天順昌、宏順慶等都是很有名氣的大紙莊，其中大生昌又是灘頭著名的紙莊，擁有大店鋪近2000平方米，常年雇工40多人，而且在邵陽、長沙、天津、武漢等多地開設了紙莊分號，既生產和加工土紙又進行產品銷售。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政府發放貸款扶助土紙生產，后又因形勢發展需要，市屬各縣都辦起了造紙廠，生產規模不斷擴大，產品質量大大提高。隨著社會的發展，手工造紙逐漸被機制紙替代，手工造紙戶也紛紛封糟改行。萬幸的是灘頭由于本地特有的地理條件，手工抄紙技藝仍沿用至今。盡管生產數量極少，但一直在發揮著它的余熱。

三、灘頭手工抄紙代表性藝人及傳承譜系

李志軍，男，漢族，居住于湖南省邵陽市隆回縣灘頭鎮桃林村7組，從事手工抄紙已有27年。抄紙主要給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灘頭年畫和灘頭香粉紙做原紙，他的抄紙技藝遠近聞名，傳承譜系如表1。

表1

劉凡弟，男，漢族，居住于湖南省邵陽市隆回縣灘頭鎮城上村1組，1965年7月開始隨父學藝，之后邊讀書邊學藝。1967年8月起繼承父業，單獨開設槽坊至今，技藝、質量、信譽均很好，傳承譜系如表2。

表2

賀買紅，男，漢族，居住于湖南隆回縣灘頭鎮獅子村8組，6歲喪母，14歲隨父學藝，開設抄紙作坊至今已有20余年，是灘頭高臘梅作坊年畫用紙的主要來源之一，所生產的抄紙物美價廉，遠銷廣州、蘇州、臺灣等地。

四、灘頭手抄竹紙主要工藝流程

抄紙是將紙漿制成紙張的工藝過程。現代造紙業中是在造紙機上連續進行，而手工抄紙全憑人力，工序煩瑣，工藝復雜。正如清代學者楊瀾所說：“其用力艱而成功薄，巧心勞手，百工之事，此為最矣。”

1.手工抄紙場地和用具有抄紙房、料凼、烘紙焙房、紙槽（踩料）、紙簾、盛紙板、壓紙木榨、滑液、砍刀、彎刀。此外，在作坊附近要有一塊平地供曬紙用。

2.手工造紙步驟。手工造紙一共有幾十道工序，主要有伐竹、破竹、浸塘、洗料、踩料、抄紙、清邊、壓紙、夾紙、烘紙、打捆等工序。

（1）伐竹（俗稱倒山、剁紙蒿）

土紙所用的原料是楠竹嫩竹，每年砍竹一般在谷雨至立夏期間，最遲在小滿前后。這時的竹子還未喝小滿水，竹尖還未分枝，竹肉嫩而無筋。砍竹時竹子以剛剛長出嫩枝葉為佳，過早過晚都會影響紙的品質。竹子分當年和隔年，當年嫩竹多，適宜制細紙，而隔年嫩竹少，所以抄紙作坊在當年時要砍兩年的用料。

（2）破竹（備料）

把已砍的嫩竹除去竹節，用彎刀削去青皮，截成約2米長的竹筒，再對開破成6~8片約2厘米寬的竹片，捆綁成把（如圖1），運至料凼。

圖1 備料（隆回縣文廣新局提供）

（3）浸塘（泡料、浸料）

這一步驟主要目的是去除雜質，使原料軟化。浸料最好是當天的料當天浸泡。具體做法是：先把原砍好的每把竹料改成小捆，再在水凼的底部放些木頭形成支架，然后把已捆好的竹料按層依次放入水凼，每放一層就在上面撒一層一定量（料與石灰的比例為4∶1）的生石灰，待竹料放滿水凼后，就在最上面一層放些石塊將其壓住，估計能使竹料完全浸入，就放水灌滿水凼，浸過竹料。因竹料被浸需不斷吸入水分，所以要經常給水凼加水，讓竹料不能露出水面。如此浸泡40天之后竹料逐漸變黃腐爛方可（如圖2）。

圖2 浸塘

（4）洗料

把用石灰泡后的竹料用清水洗干凈，以清除石灰渣和浸料的其他渣子。先把凼底口挖開，讓污水從凼底流出，同時往上面注清水，并將料一捆捆翻動放在清水下沖洗。洗完后，馬上清理水凼。之后凼底仍放些木頭形成支架，再重新把竹料按層放入凼內支架上面，料的最上面蓋一層稻草，再用石頭壓好使其發酵半個月，再放清水浸泡40天。在這期間需要兩天換水一次，更換五次才能使造出的紙張呈自然白色，不發黑。這時竹料完全軟化，變成了軟乎乎的熟料（如圖3）。

圖3 洗料

（5）踩料

將已軟化的竹料放入專制的竹料槽里，讓制紙工用腳反復踩踏直到變成泥狀紙漿。踩料時間因人而異，具體由踩料人掌握，一般踩到腳感覺舒服、滑膩即可。直接用人工踩漿會很好地保護竹纖維不被破壞，能提高紙的韌性和拉力。

（6）抄紙

抄紙的工具叫“簾子”，這道工序很講究抄紙手法，非專業抄紙匠不能完成。首先把紙漿放入抄紙槽內，再放入滑液①滑液：由山胡椒葉熬水制成漿，比例為每100張抄紙原料放入1千克滑液。，使竹漿纖維浮出水面，再把簾子放入槽內，蕩料入簾，讓纖維均勻地平附在簾子上，形成一層薄薄的濕紙頁，這時提起簾子把水漏掉，留下一層薄的紙漿，再把紙漿翻過來倒扣在木板上，掀起簾子，就分離出一張濕紙（如圖4）。濕紙一張張放在木板上疊起，達到1000張時，就要壓榨，一般抄紙匠平均每天可以抄紙2000張左右。

圖4 抄紙

（7）清邊

用木尺在濕紙上量好尺寸，用手將多余的紙邊從上至下清除干凈，送回抄紙槽內繼續利用（如圖5）。

圖5 清邊

（8）壓紙

把木板壓在原已疊好的1000張紙上，用重石塊壓住木板，使濕紙的水分慢慢流出。壓榨時要掌握好分寸，使壓力適度。不能過大或過小，否則會影響紙的質量。開始壓榨時不能壓力太大，壓榨中要循序漸進，逐漸加大壓榨力度，待紙張榨干至適宜狀態（紙張分檢翻開時不揭爛，在焙紙時不脫落）方可（如圖6）。

圖6 壓紙

（9）夾紙

經過壓榨后的紙，水分已經被去除大部分，呈現出半干的狀態。用木溜子①木溜子：灘頭手工抄紙工具，為兩頭大、中間小的木制器具，用于夾紙前將紙溜松。在靠近身體的左下角位置來回擂動紙錠，使其變松，便于夾紙。夾紙工具有木溜子、竹鑷子等（如圖7）。再用竹鑷子小心地夾起紙角，將紙揭開（如圖8）。

圖7 木溜子、竹鑷子

圖8 啟紙

（10）烘紙

將烘焙的焙壁燒到一定程度（一般為70℃~80℃左右）后，將揭開的半濕紙張糊在焙壁上，待紙張干了以后揭下來即可（如圖9）。揭紙時要注意力度和速度，用力要均勻，速度要快，否則紙張易破損、變皺。

圖9 烘紙

（11）打捆

把干紙放在長條形的木桌上用刀切齊，按刀分裝，再把每刀紙對折成一疊，并層層列好，然后按每15刀為一捆包裝好（如圖10），至此完成抄紙的所有環節。

圖10 打捆

五、結語

灘頭手工抄紙歷史悠久，曾為廣大人民群眾的文化傳播做出了較大貢獻，有力地促進了當地經濟的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2014年，灘頭手工抄紙被列入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國家和當地政府都非常重視，并采取了一定的措施予以保護。然而隨著社會生產消費樣式的變遷，灘頭手工抄紙業的發展受到了一定沖擊。在以創造和消費為核心生活方式的現在，灘頭傳統手工抄紙活力的再續應該與當代生活更為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將富有內涵的傳統工藝文化審美與開放融合帶來的不同審美范式進行碰撞，形成新的審美風格。同時，手工抄紙技藝和產品種類應不斷創新，融入科技力量，打破已形成的認知壁壘，拓展其應用領域與傳播平臺，使藝人、設計師、科學家參與手工抄紙技藝與審美再造的各個環節，在深度跨界融合中找到紙藝新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