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可期的青春

其麥

詹老師要搞課室書法展覽？

窗外，下午放學的鈴聲有氣無力地在哮喘;窗內，昏昏欲睡的學生卻像乍聞春雷的動物、植物，精神抖擻，紛紛走出冬眠的狀態。

詹老師還未作出任何“下課”反應，他的弟子身上那些被鈴響激活了的細胞早已急不可待，奔向生龍活虎的球場，走上流光散彩的大街，跟著流行曲的旋律在輕唱，和著電子游戲機的尖叫聲在蹦跳……

學生一個跟一個，串珠似的往門外走。

詹老師從自己帶來的藍布袋取出一筒筒雪白的紙卷。

坐在課室后排的吳曉萍默默地在看，看詹老師展開當中的一卷。這個新近從學校出來就做班主任的大學生沒比她大多少歲，言談總是充滿熱情。今天他會鼓搗什么新花樣？ 吳曉萍在想。

課室窗與窗之間有些石柱子，詹老師將紙卷一一展開往墻上掛：

最困難的時候，就是我們離成功不遠了。

─拿破侖

人可以被毀滅，但不可以被挫敗。

─海明威

……

哈，詹老師的書法。拐里拐曲的字與他黑板上的一個樣。他常說自己寫的是康有為體。他要搞書法展覽？

“詹老師，要我幫忙嗎？ ”

詹老師側過頭對吳曉萍默然一笑，搖搖頭。

“胡椒皮！ 胡椒皮！ ”仙仔從窗外探頭張望，一見到詹老師還在，急忙轉口喊： “吳曉萍！ ”

吳曉萍跑出課室：“何仙，別叫我的花名，叫詹老師聽了不好。”

仙仔壓低聲音： “怕什么！ 大學生，大‘傻’生！ ”

“他傻？ ”

“上學期那個陳老師被我們氣走，學校有哪個老師肯教我們？ 就他傻，自告奮勇來墊這個空檔。嗯，聽說他剛從師大畢業，初一才教了半個學期，就來教我們初三！ 誰不知我們班是全校有名的差班！他都肯來教，不是傻是什么？ ”

“你怎么知得這么多？ ”

“我的花名叫什么？ ”

“不就是‘仙仔’！ ”

“這不就是了，我是玩‘仙’的，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道！ ”

“你才傻。不跟你說！ ”吳曉萍轉身就走。

仙仔急急扯住她。

“靚仔和才子在校門口等我們。”他左右看了看沒別的人，低聲說：“我們去玩‘仙’。”

“神神化化！ ”仙仔他們三個是她在班上最好的朋友。她口里這么說，腳卻跟著仙仔他們向校外走去。

誰做你的“女朋友”？

鋁合金窗砰地關上，茶色玻璃削弱了窗外的斜陽光影。仙仔還嫌太光，呼地又將薄絨窗簾拉得嚴絲密縫。仙仔家的客廳馬上變得昏昏暗暗。空氣霎時變得像跑完百米決賽的運動員的喘息，熱得灼人。

仙仔取出一張八開大小的白紙，把一個“袁大頭”放在紙的中間用筆劃標示的“銀仙”居住的家內。紙的四角，分別寫上百家姓、三十六行、錢財、性格等文字。

仙仔用香枧洗了三次手，斟上一杯給“銀仙”飲的茶水供在桌上，然后燃起三柱衛生香，望空拜了三拜。

客廳空氣稀薄，香氣繚繞。

吳曉萍呼吸不暢，被香氣嗆得咳個不停。仙仔關注地轉過身來，他那張清癯得像耶穌的臉凝注了無盡的虔敬。激愣地一顫，在這么莊嚴神圣的時刻，吳曉萍仿佛觸摸到“銀仙”的呼吸聲。

站在一邊的靚仔和才子早就不耐煩了：

“有完沒完。儀式多多！ ”

“大熱天關門閉戶，‘銀仙’從哪里進來？ 來了，不熱死才怪！ ”

“噓！”仙仔臉色一變：“別亂出聲。以前我剛玩‘仙’時，因對‘仙’不敬，被‘仙’打了個大巴掌，吃了一打止痛藥還得過了兩天才消腫！等會發生什么事都別胡亂出聲，知道么？ ”仙仔又警告道。

看三個傻瓜裝神弄鬼，神神道道，吳曉萍心里直發笑。

“‘銀仙’‘銀仙’，請您出‘家’，替我找我的女朋友在何方。”仙仔喃喃細禱。然后伸出右手中指，執恭執敬地按在“袁大頭”上。

“袁大頭”在“家”中猶豫著，突然，仙仔全身怵然一顫，仿佛“銀仙”上了身一般。“袁大頭”牽著他的手指，晃晃悠悠出了“家”。仙仔口中喃喃：“女朋友，女朋友”。“袁大頭”就在百家姓中不費吹灰之力停在“吳”字上。

未等靚仔和才子回過神來，“袁大頭”又在字叢里找到“曉”和“萍”字！

靚仔他們用手拼命捂著口，睜大眼睛，將驚叫聲扼殺在口腔內。

仙仔毫不理會旁人的反應，感覺自顧自跟著“袁大頭”走。

仙仔柔聲問：“女朋友的身份是什么？”

“袁大頭”就在“學生”的字樣上停住。

仙仔又問：“女朋友靚不靚？ ”

“袁大頭”就跑到“很靚”的字樣上賴著不走。

仙仔洋洋自得走到吳曉萍面前，雙手一攤：“原來你就是我的女朋友！ ‘銀仙’配的，是天意！ ”

“誰做你的‘女朋友’？！ ”

吳曉萍伸了個懶腰，忽地站了起來。和她漸見豐盈的身材一比，仙仔矮小的外形細薄如篾。

仙仔的臉剎那間紅了。

吳曉萍再待不下去了：“什么‘仙’不‘仙’的，無聊！ 別學這些封建糟粕！”

當著靚仔和才子的臉，她的這一罵，仙仔扛不住了。他還了一句：“你這么‘精華’，就不會淪落到這學校和我做同學啦！”

吳曉萍一聽，眼圈一紅，轉身就走。

人不可以被挫敗

一周后，又是上詹老師的課。他要求大家練寫作，主題： 論成功。

是議論文的題目。大家開始騷動了。議論文，無論如何都不是好親近的文體，更何況要在兩節課內即堂完成。

論成功？吳曉萍第一反應就是舉頭四顧。她愕然極了：教室墻上詹老師的書法一夜之間全部消失！昨天明明還在的！ 吳曉萍的心一下子墜入空落里：那上邊全部是名人關于戰勝困難走向成功的至理名言！天！吳曉萍仿佛走到一個陷阱邊緣，她猛地收住腳步。

她抬頭看看詹老師。他憑倚著講臺，一副難得優渥的樣子。眼角眉梢卻隱然可見一種神秘笑意。

原來那些名人名言書法是沖著這次作文來的。吳曉萍勘破詹老師的謎底，精神一振，拿起筆，輕快寫了起來。

我成功了嗎？不！到目前為止，我絕對失敗！吳曉萍耳邊又響起那天仙仔的嘲諷：“你這么‘精華’，就不會淪落到這學校和我做同學啦！”

小學快畢業時，吳曉萍的父母鬧離婚，她被安排去跟外婆生活。外婆家在城鄉結合部，那里的中學生源比較差，她也無心向學，所以成績不是太好。“我能不能改好呢？”這些天，她常常想到這個問題。

她記得詹老師的書法中，有海明威“人可以被毀滅，但不可以被挫敗”的名言，便結合自己的經歷，談了對成功的渴望。

寫完了，她望望仙仔才子靚仔他們，一個個還在埋頭苦干。她突然生出一絲滿足感。一直以來，每次考試、測驗，都少不了向他們求援。破天荒第一遭，她沒有向他們求援。

想起來就好笑，沒有一個人讀書能有她這樣舒服。或許是她靚，仙仔他們鬼迷似的圍著她轉，她成了他們情感的歸依。平日作業讓她抄不用說，就連考試，他們也基本上承包了她的成績。仙仔政治科學得不錯;靚仔則英語好;才子不用說語文較有水平。每人各出奇謀，提供答題給她選抄。考試，對吳曉萍來說，絕不能算得上頭痛的字眼。

下課后，才子一個勁搖頭嘆息：“作文難，作文難，提起作文心就煩;作文難，作文難，寫起作文腦就殘！ ”

吳曉萍就笑：“才子作文叫難，天大的笑話！ ”

才子白了她一眼。

“我看作文最容易！別的科甚至語文的基礎知識都得死記硬背，有一定的答題程式及答案。唯有作文最沒標準。你只要不離題十萬八千里，賺個60分，很容易！”吳曉萍笑著逗才子。

才子沒哼聲。

仙仔扯扯吳曉萍，悄聲說：“別惹他！ 詹老師前天找他談過話，他心情不好！ ”

前天傍晚出墻報時，才子又對人賣弄才學：

“紡織娘，沒衣裳。

賣鹽的，喝淡湯。

大夫守著個病婆娘！ ”

……

才子的胡言亂語像葡萄上架一串串。他光顧說，沒顧上防備路過的詹老師。

詹老師將才子叫到辦公室談話。“你記憶力真好，那些歌謠、民諺你記得那么多！ 不過我替你可惜。你聽過‘術學屠龍’的故事沒有？ ”以前有個人入深山拜師學藝，學什么？ 專學屠宰龍！ 等他辛辛苦苦學完技藝出山，東奔西找，才發現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龍！

“你識那么多的歌謠什么的，就是屠龍術！ ”詹老師拍拍他的肩頭，笑了。

才子心里不服得嗷嗷叫，他決心證明自己的“才”不是屠龍術。今天作文，原來是展現才學給詹老師看的好機會。想來想去，都沒想出幾句合用的勵志歌謠。才子好不服氣，繳卷后，吱聲不響。

放學后，才子見吳曉萍一臉輕松的樣子，問她剛才的作文寫了什么。她笑了笑說：“人不可以被挫敗！”

原來我也可以成功

過了兩天，詹老師講評作文。他拍拍講臺上的一疊稿子：“一堆廢紙！ ”

臺下一片騷動。

“沒想到你們和我一樣沒用！ ”

臺下學生眼光紛紛亂碰，撞出一片闃寂無聲。

“當初，你們原來的班主任走了，我要求來教你們，許多老師都說我傻，連校長也這樣看。看來，教了你們一個多月，連我作為班主任教的語文成績都沒多大改變，別的老師別的科目，你們能學好？ 看來，他們對你們失望，并不是偏心眼。”

有許多同學就低下頭去，仿佛地下有許多有吸引力的東西吸引著他們的視線。

“我們這間是四類學校，也就是全市最差的學校。差，不是別人給的，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差的原因很多，我們可以指責別人么？唯一可指責的，是我們自己！ 我知道，在座好多同學，或領父母之命，或考不上好的學校，或連自己也不知為什么卻又在這里待了幾年，讀書成了你們唯一的勞役！ 其實，我好想像魯迅那樣痛罵你們一頓。但我罵得出口嗎？ 我沒有教好你們啊！ ”

有些人就怯生生抬起頭偷眼看詹老師，然后又負罪似的低下頭去。

他揮動的手細長而有力，就像兩頭靈巧的野獸。

“我不相信在座的同學都甘于沉淪的，正是基于這點，我才冒險來教你們。須知，我教不好你們，就等于我的教學水平低，就意味著少獎金，將來升職都成問題……”

大家繼續沉默。

“你們成績差，是主觀意識上放棄了努力。為加強大家的上進意識，我特意要大家寫‘論成功’，沒想到你們寫得那么不成功！ 古往今來，有許多名人成功的經驗、言行成了我們的典范。借雞生蛋式的做法，不是使我們的經濟騰飛了？ 怎么寫作，你們就不會學學這樣做呢！ ”

“關鍵是我們沒有學過多少這樣的名人名言啊！ ”

才子在下面嘀咕。他從詹老師的口氣中，知道自己的作文也不會作得好。自己那點才，真正成了屠龍術。他有點憤憤不平，詹老師出的題超出所學的范圍。

詹老師哈哈一笑： “名人名言在大家十年所學的書本中出現過許多。你們沒有學會歸類罷了。歸類是學習的重要方法。作文其實是為歸類的各種知識找到一個宣泄口。再說，我不是抄了些名人名言掛在墻上？直到考試前的晚上我才取下來。一個月了，你們不會看看，不會記記？‘沒學過’能成為作不好文章的借口？”

才子臉色變白了。

詹老師嚴肅起來了：“事事留心，是寫作關鍵的一步！ 掛在你們身邊的東西平常都不留意觀察一下，到寫作時，哪來的感覺，哪來的題材！？”

他將一份稿子高舉過頭：“只有吳曉萍同學的作文寫得最好！ 她運用了海明威、拿破侖等名人論成功的言論加以發揮，說明她有一定的觀察力。她的文章也不是極好的，但她的這種觀察力，就很值得大家學學！ ”

吳曉萍的臉突然成了聚焦點。眾多古怪的視線激光一樣奔湊而來，她的臉像被點燃的滅蚊紙，燥熱得快要冒火星冒白煙了。

僅僅一個偶然的觀察，僅僅是一次偶然的成功，就得到表揚，吳曉萍心里對詹老師頓生好感：多可愛可敬的教書先生啊！原來我也可以成功的！

“其實，我掛那些名人論成功的名言，不僅是為這次作文，也不僅是用來激勵你們，它更主要的是用來激勵我自己： 要盡最大努力教好你們！ 困難好比磨刀石，越細密的阻力，必然會使刀磨得更鋒利！在我們身邊，有許多東西都是不公平的。世界上最公平的，只有時間。讓我們一道努力，做出個人樣給人看好不好？ ”

沒有人回答詹老師的問題。

課室靜極了，就像香客散盡的大雄寶殿。大家都默默感受著他的這番話。

未來可期的青春

放學后，吳曉萍沒有馬上回家。她到操場的跑道上遛圈。她在回味寫作的小小成功，被詹老師鼓勵并被感動的興奮。

忽然，有個熟悉的身影靠近她。她轉身一看，原來是詹老師。

他們并排走著。

“‘教師高尚的過錯，就是妄想把他們深思熟慮的美德，贈送給被生活逗得如醉如癡，被享樂引得像熱鍋上螞蟻似的小輩們。’有人這么說過我，你覺得我傻嗎？”他問她。

詹老師的用心良苦是好的，但能行么？ 吳曉萍不置可否地望著他。

“我，過去浪費太多時間，基礎不好，不可能走考高中再考大學的路了！”吳曉萍小聲說。

詹老師擺弄著手上的手機，說：“大國工匠，你聽說、了解過沒有，其實，現在國家對技術人才的要求很迫切，讀中職，也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事。你有沒有想過做一個驕傲的技術人才？”

吳曉萍笑了笑，跟詹老師道別。

回家路上，她來到地鐵站，看到明亮的櫥窗有漂亮的模特，她想：“模特身上的衣服，很多就是紡織學校的畢業生設計的。”

這時，一列地鐵駛來，她看到一個穿著漂亮制服的女工作人員在引導人們上車，她想：“這個小姐姐應該是交通學校畢業的吧。”

這么想著，吳曉萍覺得未來自己的青春是很有希望的，她在心中在盤算著：將來自己是做服裝設計師，還是做地鐵員工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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