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瀟逸
(上海交通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240)
人與自然的關系是新時代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命題。那么,古建筑與人的生存狀態有何關聯?如何在建筑領域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這些問題都需要進行深入的討論。本文由此出發,探討林徽因詩意建筑理念中蘊含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思想,以及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對人類實現詩意棲居的重要意義。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北京城的規劃開始有序進行。然而,面對這樣一座有著千年歷史的古都,一個棘手的問題呈現在人們眼前:傳統的遺留與現代化的發展該如何選擇?
當時,人們設想未來的北京該是一座“從天安門上看下去,到處都是煙囪”的工業化城市,對妨礙北京現代化進程的古建筑應當拆除。但是,城市的建設一定要以古建筑的消失作為代價嗎?身為北京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委員兼工程師的林徽因并不贊同這個觀點,她認為,北京的建設要以“古今兼顧,新舊兩利”為原則,并多次發表“保存古建筑”的觀點,更于1950年在被特邀參加全國政協一屆二次會議時,提出修建“城墻公園”的設想,試圖保留北京城墻。熱愛古建筑的林徽因,甚至在一次聚會上就北京城墻的保護問題,情緒激動地與人爭論道:“你們把真古董拆了,將來要懊悔的,即使把它恢復起來,充其量也只是假古董。”[1]
那么,讓林徽因如此情緒失控的北京城墻,為何在當時非拆不可呢?原來,在北京城規劃初期,人們采取了蘇聯專家的建議,仿照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紅場,以天安門為中心,把舊城作為行政中心。然而這樣一來,城內高樓大廈拔地而起,交通逐漸開始堵塞,牌樓、城樓和城墻一下子阻礙了交通,妨礙了城市的發展,于是有人主張將城墻拆除。同時,正值國家建設的熱情高漲時期,有人認為城墻是封建皇權的象征,是“套在社會主義首都脖子上”的一條“鎖鏈”,必須拆除才能迎來思想上的解放,更何況城墻阻礙了交通的發展,已無存在的意義。再者,從城墻上拆下來的磚塊,還可以用來造房屋或鋪馬路,產生經濟效益。
林徽因認為這樣的說法看似有理,但忽略了城墻的重要價值,更何況,城墻并不是非拆不可的,并給出了自己的理由。首先,“北京的城墻和巍峨的城門樓是構成北京的整體的一個重要因素。它們不是沒有生命的磚石堆,而是渾厚偉大的藝術杰作”[2]49。我們保護北京城,不應只保護個別建筑,而應將整個城市視為一個有機整體來保護。正如李允鉢所說:“中國的觀念是十分深遠和極為復雜的。因為在一個構圖中有數以萬計的建筑物,而宮殿本身只不過是整個城市,連同它的城墻、街道等更大的有機體的一個部分而已……這種建筑,這種偉大的總體布局,早已達到了它的最高水平?!盵3]
其次,城墻并不會阻礙北京的發展。北京歷經四次大規模的改建,但均沒有被城墻所限制,“全城各部分是隨著政治、軍事、經濟的需要而有所興廢。北京過去在體形的發展上,沒有被它的城墻限制過它必要的展拓和所展拓的方向,就是一個明證”[2]176。至于交通問題,只要在城樓兩邊開豁口、在牌樓兩邊拓寬馬路讓車輛繞行便可以解決。
最后,城墻并非“封建的余孽”,它記載著北京城悠久的歷史,總會引起后人復雜的情感。雖然它過去被帝王所占有,但“當這種建筑環境不被統治者所獨占時,它便是市中最可愛的建筑型類之一,有益于人民的精神生活”[2]192-193。應該用發展的眼光看城墻,封建帝制被摧毀后,這些美好的建筑成果全屬于人民,它們不是“套在社會主義首都脖子上”的一條“鎖鏈”,而是一串“光彩耀目的中華人民的瓔珞”。同時,城墻在北京市民心中有著特殊的地位,將城墻改造成公園,市民們可以在其中鍛煉身體,欣賞風景。這樣一來,不僅可以保護古建筑,還可以增添市民的生活情趣。
然而,林徽因的理念卻被忽視。北京城墻轟然倒塌,北京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它的獨特風貌,正如鄭天翔在《回憶北京十七年》中所嘆:“古城風姿,為之減色?!盵4]1972年,美國漢學家費正清重訪北京,卻發現城墻已被拆除,且拆下的城磚竟被用在新建筑物上,頓感痛心的他說:“我們對40年前的北京最為熟悉,并且以懷舊的心情找尋昔日的遺跡,而負責接待我們的官員卻要我們去看新建的地鐵?!盵5]
如今,北京地鐵線路越建越多,人們已不再對地鐵感到驚奇,卻時不時會回憶起那些巍峨、雄偉、滄桑的城墻。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逐漸意識到當時一味對古建筑進行拆除是不妥的行為,面對殘缺的城墻追悔莫及,開始復建古建筑。遺憾的是,作為北京城僅存的兩處明城墻遺址之一的內城西城墻南端,在1988年卻被修成了假古董?!熬推湫沃苼碚f,修建者顯然想將其設計成內城城墻與外城城墻交會處的碉樓形制,但原來的碉樓是與內城城墻的敵臺相接的,并非筑于敵臺之上”[6],真應了林徽因當時的那句話——“你們把真古董拆了,將來要懊悔的,即使把它恢復起來,充其量也只是假古董”[1]。侯仁之在為瑞典學者奧斯伍爾德·喜仁龍《北京的城墻和城門》的中譯本作序時感慨道:“現在這樣一個時期已經真正到來,可是舊的城墻和城門除個別者外,都已不復存在,這就是令人惋惜不置的了。但愿這類情況今后不再發生?!盵7]
事實證明,林徽因的建筑思想超越了功利的維度,從詩意的方向詮釋了建筑對于人類生存、人與自然共生的意義。在對建筑的標準日益工具化的今天,重新認識林徽因的詩意建筑理論,具有重要的意義和作用。
馬克思指出:“人對自然的關系直接就是人對人的關系,正像人對人的關系直接就是人對自然的關系?!盵10]230人類在對自然進行改造時,雖然具有一定的主體性,但這種主體性只有建立在人與自然“互為對象”關系上才得以成立。馬克思對此曾這樣闡述:“當現實的肉體的、站在堅實的呈圓形的地球上呼出和吸入一切自然力的人通過自己的外化把自己的現實、對象性的本質設定為異己的對象時,設定并不是主體,它是對象性本質力量的主體性,因此,這些本質力量的活動也必須是對象性的活動?!盵10]102可知,在馬克思的生態觀中,人與自然絕不是二元對立的存在,人的主觀能動性也絕不能脫離人與自然的對象性關系來討論。
然而,在蘇聯的社會主義發展歷程中,并未像馬克思所期待的那樣對待自然。在馬克思所預測的“社會主義建設”中,經濟的發展固然是十分重要的,但是蘇聯卻片面地放大了經濟增長的重要性,崇拜科技的飛速發展、無限擴大人類的能力,提出了“像征服者那樣征服世界”的口號,認為人可以凌駕于自然界之上,試圖征服自然、控制自然,造成了人與自然的對立。對自然的濫用和控制必然遭到自然的報復,蘇聯在“趕超”戰略背景下,采用粗放型的發展方式,導致自然資源的過度開采和生態環境的惡化。
在追求有用、功效的城市建設背景下,對北京城的規劃也是理性至上的,追求有用性、追求物的功效最大化,理性成了一切事物的衡量標準,人們更關心實用價值和經濟價值。在這一背景下,林徽因提出的感性與理性統一的“城墻花園”構想,自然就會受到冷落和忽視。
然而,正如馬克思本人曾說的“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一樣,馬克思主義的原理絕不能在實際運用中生搬硬套。馬克思和恩格斯并未親身經歷過社會主義的建設活動,他們只是在理論的高度對“社會主義”的未來圖景進行預測,因此針對社會主義建設中出現的許多問題,必須根據實際情況做出調整。對于我國而言,不能完全套用他國模式,必須基于本國的基本國情,開辟屬于自己的生態發展路徑。
在北京城的現代化建設進程中,城市的發展和古建筑的保護產生了矛盾,而現代性以經濟發展為核心目標,古建筑被視為妨礙發展的無用之物,因而在工具理性的指導下,古建筑基本被全面清除。中國受蘇聯城市建設的影響,認為拆除城墻、修建道路、拓寬街道就意味著走向了現代化。當時主張“廢”城墻者認為拆除城墻可以使北京城內外的建筑風格整體規劃、協調統一,同時拆除城墻能帶來很大的經濟效益。
也就是說,當時對城市的規劃是建立在經濟、理性、實用的原則上,首要任務是改變城市的落后,實現城市建設的優化,因此城墻的處理需要首先服從這個原則。由此可以看到,現代化進程帶給人們的不是詩意地棲居,而是人和自然的分離。當工業時代的車輪滾滾而來,人們已顧不上保護歷史,同時生產關系的現代化以及現代社會新的需求也讓建筑的形式不得不發生改變。
現代的建筑師要用最經濟的投入得到最大的效益,設計出具有嚴格功利性的建筑。現代主義大師勒·考柏西耶就曾有“房屋是居住的機器”之說,將建筑標準化的同時,更是將人也標準化。在《走向新建筑》一書中,考柏西耶便假定建筑的功能,即人的需求是“標準化的”。他認為:“人人都有同樣的身體,同樣的功能。人人都有同樣的需要?!盵11]那么,人也像建筑一般成了可以量化的機器,這是現代人的悲哀。
技術的發展帶給我們更加優越的物質生活,卻將我們變成僵化的標準。這些由現代技術的發展而產生的問題,最終能依靠技術的發展得到解決嗎?如果不能解決,那么到底應該訴諸何物?這些問題真的只是因為技術而產生的嗎?技術本身具有這樣的價值判斷嗎?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指出:“勞動對工人來說是外在的東西,也就是說,不屬于他的本質;因此,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盵10]50建筑是人類改造自然的一種勞動產品,但現代建筑崇拜技術、追求效率,走向標準化、程式化、機械化,最終將人排除在建筑之外。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這種局面?馬克斯·韋伯提出了“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概念,認為“工具理性”是資本主義發展的精神動因,經濟利益是其發展的現實動因。為了追逐利益最大化,資本主義追求最高的效用,逐漸在社會中形成一套標準規則,在這樣的社會中,人不是作為獨立自由的人進行思考的。按照馬爾庫塞的觀點,發達的工業社會通過高度的自動化、標準化“消除了私人與公眾之間、個人需要與社會需要之間的對立。對現存制度來說,技術成了社會控制和社會團結的新的、更有效的、更令人愉快的形式”[12]。人們從屬于某一共同體的集體意志,人的自由意志被剝削,人本身就異化成了具有機械化標準的物。
那么,我們可以看到問題的由頭并不在技術,實質是資本的逐利行為讓人們無法詩意地棲居。工業革命之后,人們大力發展現代建筑,造成極大的環境破壞,人們驕傲地改造和利用自然,高樓大廈拔地而起,但隨之出現的是水土污染、資源短缺、環境惡化。人口爆炸性增長、農耕土地退化、城市交通堵塞這些問題,同樣令人反思。經典的現代建筑充分彰顯了工業文明的價值追求:高效、經濟、理性。但是,隨著社會生產方式的轉變,我們已經認識到僅有理性并不可取,文化、性格、傳統才是好的建筑的內核,同時建筑中體現的人與自然的關系也至關重要。人與自然應該是平等互存的關系,“人及其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是同一生命體系中的構成部分,破壞其中的某一個部分就意味著對整體的傷害”[13]。
在北京城墻爭論戰中,為什么林徽因對古建筑葆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呢?林徽因的城墻公園構想有什么深刻的內涵?林徽因在建筑生涯中始終堅持的信念是什么?其實,如果回溯林徽因的建筑生涯,甚至延伸至林徽因的整個人生,我們就不難發現,“詩意”是她身上最大的特點,上述問題的答案也均蘊含于“詩意”一詞中。對林徽因而言,詩意不僅是她進行建筑事業的具體準則,更內化成她的生活方式。令人驚奇的是,林徽因的詩意建筑理念與海德格爾的棲居思想都不謀而合地指向同一個地方——人應該詩意地存在于大地之上。
“詩意”是一種人的自由、自覺的生存狀態,海德格爾認為“詩意”即無遮蔽的人的本真,“詩意建筑”便是體現這種人的生存狀態的建筑。林徽因曾在《平郊建筑雜錄》中提出“建筑意”這一概念,她認為,建筑中“美的所在,在建筑審美者的眼里,都能引起特異的感覺,在‘詩意’和‘畫意’之外,還使他感到一種‘建筑意’的愉快”[2]223。這里林徽因提到的“詩意”是文學范疇中的“詩”。如果擴大范疇,將詩的概念延伸到“人的存在方式”中,我們可以發現林徽因所說的“建筑意”便是在建筑領域中“人的詩意存在”,是一種與馬克思所說的“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相吻合的以人類的現實關懷為基礎的詩意建筑理念。
“建筑意”首先在空間上便體現出與“詩意”相同結構的深刻一致性。在林徽因看來,建筑需要經過“人的聰明建造”,并且這種建造需要體現有作用的、有機的、適當的結構之美,這種建筑美是不脫離實際的、不矯揉造作的,坦誠地體現內部材料本質的自然之美,具有天然的詩性。建筑中的這種“詩意美”是通過結構呈現出來的,但更重要的是,它在與人的互動中才得以呈現,人在建筑空間中運用心靈感知,引起自己與建筑之間“特殊的性靈的融會”,才賦予了建筑在空間上的意境和詩性。這種心靈的融合相通,在哲學意義上便是人的自由解放的“詩意”狀態的展現。
“建筑意”與“詩意”的相應關系,不僅體現在審美的空間維度上,還在時間維度上有著更為厚重、沉甸的表現。林徽因提出的“建筑意”概念強調建筑的生命力需要“受時間的洗禮”,要經過“時間上漫不可信的變遷”才得以旺盛生發,這是建筑的文脈所在,也與“詩意”的時間性相吻合。真正具有詩意美的建筑是經過歷史的大浪淘洗,在社會的變遷中生成、發展、積淀。從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角度出發,這種美與人類的社會歷史發展保持著和諧的一致性。時間維度上生成的“建筑意”是對有血有肉的、現實的人進行的具體的對象性實踐活動的見證,同時在見證中豐富自己、傳達自己,并且在與后人達到靈魂相融時讓后人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家園,確證了自己的存在,達到了自由舒展的“詩意”狀態。
林徽因提出的“建筑意”概念,從人的存在性問題出發,與“詩意”的概念具有內在的深刻一致性,因此可以將“建筑意”看作詩意建筑。
為什么現代人的漂泊感越來越強?如何讓廣大人民能安居在新中國?林徽因在建筑生涯中不斷地追問自己,并且在實踐中一次次完成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海德格爾指出:“詩人的天職是還鄉,還鄉使故土成為親近本源之處?!盵8]需要說明的是,海德格爾此處所指的詩,并不是純粹的文學范疇,而是從棲居的本質或者說是生存的方式解釋詩的含義。因此,此處的詩人也并非純粹文學意義上的作詩之人,而是指從事建筑活動的人,進一步放大范疇來講,是生存于大地之上的人。
認真審視海德格爾的話,我們可以發現海德格爾的“還鄉”,實質上為漂泊無依的現代人尋找心之安處指明了一條光明的道路。返鄉即是回到生命本源的地方,得到生命狀態最大程度舒展的可能性。馬克思將人放在社會歷史領域中進行考察,認為整個世界的歷史就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也是自然界對人的生成過程。人創造了歷史,人在歷史中生成自己,因而人必然也從歷史中確證自己存在的意義。
因此,我們也就能明白林徽因保護古建筑的意義何在,明白古建筑、歷史遺跡等為什么對當代人實現心靈的安居如此重要了。人類的文明并非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人類通過實踐活動創造屬于自己的歷史,在這個過程中,建筑成了歷史和文明忠誠的見證者和記錄者,更成了歷史和文明的一部分。林徽因曾這樣討論建筑和社會文明的關系:“建筑是隨著整個社會的發展而發展的,它和社會的經濟結構、政治制度、思想意識與習俗風尚的發展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盵2]13我們保護古建筑,就是在保護我們的記憶,保護我們的元初,保護我們的本真。從哲學層面講,古建筑的存在,能讓我們更加接近“我們從哪里來”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能讓我們更加明晰未來“我們該往哪里去”。我們擁有歷史,于是我們知道我們生發于此,源始于此,我們那些關于“存在意義”的苦苦求索都在歷史的燭照中漸漸得到回答。
至此,我們對于北京城墻的存廢問題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對北京市民而言,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城墻根下,北京城墻早已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在他們心中有著重要地位;對全中國人民而言,北京城墻是記載著朝代更迭、新生活開始的重要建筑,也是北京獨特都市風貌的表現之一。林徽因認為,歸根結底,北京城墻承載著我們的歷史,它的存廢不能僅從理性的角度思考,還要從歷史、情感的角度思考,“新中國的建筑師‘必須尊重自己的歷史,絕不能割斷歷史。尊重歷史的辯證法發展,而不是頌古非今’”[2]51。拆除北京城墻,無異于將過去抹滅,會造成我們記憶的殘缺。一座又一座的古建筑拆除之后,我們與這座城市的聯結也漸漸消失。我們面對嶄新的城市,它十分現代,充滿著高樓大廈和鋼筋水泥,仿佛這就是“新世界”該有的模樣,卻只覺得僵硬、冷漠和陌生。所以,面對已經失去效用的古建筑,我們不應該一桿子推掉,而應設法將它與社會的發展結合起來。正如林徽因當初所提出的“城墻公園”設想,實現人與歷史的和解,只讓我們心有所依,才有可能安頓漂泊的心靈。
馬克思認為,文明如果只是自發的發展,而不是自覺的發展,則留給自己的只能是荒漠[9],在這里,“自發”和“自覺”是兩個關鍵。如果文明始終“自發”地朝著未來發展,也就是盲目地開展現代化進程,那么我們會失去很多“習俗、習慣和信念”,成為沒有身份識別的流浪者。
那么,文明應該如何發展?這就要求我們轉向馬克思所言的“自覺的發展”。既然建筑也是文明一部分,那么按照馬克思的邏輯,建筑文明也應“自覺”地發展。怎樣才算是“自覺”的建筑呢?我們先看林徽因是如何批判工業時代“不自覺”的建筑的。她曾說:“以‘革命’姿態出現于歐洲的這個反動的藝術理論猖狂地攻擊歐洲古典建筑傳統,在美國繁殖起來,迷惑了許許多多歐美建筑師,以‘符合現代要求’為名,到處建造光禿禿的玻璃方盒子式建筑。中國的建筑界也曾墮入這個漩渦中?!盵2]43在工業化、機器化的背景下,建筑也“自發”地走向更具效率、更具實用功利的一端,然而這種建筑缺少生氣和靈魂,它們只做到了滿足人的基本居住需求,卻沒能和人產生心靈上的共鳴。所以,“自覺”的建筑應該體現人的精神性。林徽因認為詩意的建筑應該涵蓋更多的可能性,要在滿足人類基本物質需求的基礎上,賦予人們更加豐盈的情感體驗和生命覺知,“作為能滿足物質和精神雙重要求的建筑物來衡量這些洋式和半洋式建筑,它們是沒有藝術上價值的,而且應受到批判”[2]43。如今全球化帶來的建筑趨同勢頭愈發猛烈,建筑的多樣性和地域文化逐漸喪失,沒有歷史和文化底蘊的建筑猶如喪魂之人,建筑正面臨著很大的危機。
從林徽因對北京城墻的珍視中,我們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林徽因眼中的詩意的建筑,不僅要滿足人們物質上的安居需要,更要與人們在精神上達到契合。如果我們從哲學層面進行思考,不難領悟到建筑與人的存在問題緊密相連,林徽因的詩意建筑理念,能幫助現代人擺脫工業背景下僵硬的理性建筑的桎梏,在大地上舒展生命本真的狀態,進而實現人類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與自然之間絕不存在主客體之分,人與自然本就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處于持續不斷的交互作用過程的、人的身體”[10]52。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再深入地討論“還鄉”這個概念,我們不難發現,“還鄉”還意味著人對自然的復歸。
馬克思的人化自然觀包括“人的自然化”和“自然的人化”,就“人的自然化”而言,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外在人的自然化,即人的生存空間、生存狀態的自然化。人與自然不是相互獨立的,而是相互融合、共生存在的。另一方面是內在人的自然化,也就是說,人的情感、知覺和感想與自然發生碰撞,產生不可言說的心意相通。林徽因的詩意建筑理念正是包含了這兩個方面。
人類應該用何種方式寄寓于自然之中?人在居所中與自然的關系是怎樣的呢?林徽因在考察中國古建筑時,認為中國的傳統建筑體現的是對于自然的敬畏,而非征服和控制,建筑的結構也處處體現出和諧之道,她對山西民居與自然之間的巧妙融合曾發出這樣的驚嘆:“外墻石造雄厚驚人,有所謂‘百尺樓’者,即此種房子的外墻,依著山崖筑造,樓居其上。由莊外遙望,十數里外猶可見……”[2]281山西民居的墻壁與山崖相互纏繞、相互盤旋,建筑與自然仿佛融為一體。這樣與自然和諧相生的中國傳統建筑,除了山西民居,還有很多。福建的土樓、傣族的竹樓等民居均體現了崇尚自然、追求人與自然親和的思想。此外,不只是民居,中國的傳統園林更是將山水、建筑、人三者的融合發揮到了極致。這些便是詩意建筑理念中蘊含的外在人的自然化的思想。
至于內在人的自然化,林徽因更是有獨到靈動的見解,她創新性提出的“建筑意”的概念,對人與自然的關系做出了十分詩意的詮釋:“頑石會不會點頭,我們不敢有所爭辯,那問題怕要牽涉到物理學家,但經過大匠之手藝,年代之磋磨,有一些石頭的確是會蘊含生氣的。天然的材料經人的聰明建造,再受時間的洗禮,成美術與歷史地理之和,使它不能不引起賞鑒者一種特殊的性靈的融會,神志的感觸,這話或者可以算是說得通?!盵2]223可以看到,好的建筑能在自然中引起人的共鳴,這是在理性層面無法解釋的,但它卻又真實地存在,它是一種更高價值的思考,包括人類應該如何存在,以及如何與自身所寄居的世界相處。這種感覺就像林徽因看到大同善化寺的雕像時所描述的一般:“回想在大同善化寺暮色里面向著塑像瞪目咂舌的情形,使我愉快得不愿忘記那一剎那人生稀有的,由審美本能所觸發的銳感,尤其是同幾個興趣同樣的人,在同一個時候浸在那銳感里邊。”[2]73
在林徽因看來,要讓建筑回到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原初居住狀態,就必須尊重非理性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別的,正是人與生俱來的良知良能。人的良知良能是超越功利性的心靈感悟,這種心靈感悟則正是詩的本質體現。返鄉,就是回到歷史、回到詩、回到良知。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我國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推動經濟快速發展,但是在生態問題的認識上放大了人在改造自然中的主觀能動性,導致了資源浪費、環境破壞等生態問題,用綠水青山換取金山銀山,導致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化。習近平總書記在2005年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生態文明建設理念,為我們解決經濟發展和生態環境保護之間的問題提供了指引。
馬克思強調人依賴自然界而存在,是自然界進化的產物。人對自然界的依賴性表現在物質和精神兩個方面。馬克思認為自然界并不是抽象的、孤立的,它只有與人發生對象性關系,打上了人的主體意識的烙印,才是真正現實的有意義的自然界。在馬克思所建立的人化自然觀中,能從自在的存在物轉化為自為的存在物,能從自身的主觀能動性出發認識自然規律,并且在此基礎上支配自己的行為,從而達到按照人類自己的需要和意愿改造自然界的目的。人類為了自身的生存和長遠發展,必須學會正確地認識自然規律,尊重自然規律,不能不計后果地盲目對自然進行改造,要改變“人為自然立法”的錯誤價值取向,明確價值追求是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馬克思提出,“非對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10]104,物都是對象性的存在物,因此建筑也是一種對象性的存在物,對于統治階級這個對象物而言,是王權的象征,但是對于人民群眾而言,則是生活的一部分。從歷史唯物主義來講,對象會改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歷史條件已經改變,對于人民群眾而言,王權已經解體,城墻已不再是封建王朝的象征。當時林徽因從發展的視角出發,認為當歷史條件發生改變,封建王朝滅亡之后,建筑便是勞動人民共享的果實。
新時代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是我國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重要特征之一?,F代化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思想,是馬克思主義生態觀與美學觀的辯證統一。由于社會歷史的因素,馬克思主義美學從一開始便以藝術的社會效應為主題,要求藝術與無產階級的革命事業聯系在一起,必須反映批判精神。但是,這種美學觀念具有一定的局限性,李澤厚認為:“所以,從理論傳統和實踐傳統看,馬克思主義美學這種特征是有其時代歷史的原因的。它是馬克思主義本身的批判性、革命性和實踐性在藝術——美學領域中的體現。這就是我們所習慣了的馬克思主義學。”[14]37這樣的藝術和政治緊密相連,功利性遮蔽了藝術的無功利性,即詩性。
北京城墻的拆除實際上也是與革命分不開的行為。城墻的“廢”“存”不僅關系著現實語境中的城市建設問題,而且意味著封建和解放的選擇。北京城墻既是物理意義上的墻,也是精神意義上的墻。主張拆除的人認為城墻會給人們留下皇權至上的印象,拆除北京城墻有利于人們思想的徹底解放。
所以,馬克思主義美學必須隨現時代的需要和特質來發展自己,否則就難以生根發展?!皥猿植皇前l展,發展才是堅持。”[14]41我們不能僅從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角度看待美和藝術,更應該從人類精神文明的發展、人類生存困境的消解來研究美和藝術。在建筑審美方面,現代性建筑強調規律性服從目的性的美,但導致了人與自然的異化。因此,需要通過個體感性與大自然的交往來進行補充和糾正,這正是林徽因詩意建筑中所倡導的精神,也是馬克思主義“自然的人化”美學觀的體現。馬克思指出:“通過實踐創造對象世界,即改造無機界,人證明自己是有意識的類存在物。”[10]53人類的社會生產對大自然的改造使自然界日益成為人的對象,人不僅在生產勞動中使自然對象滿足自己的物質需求,而且在思想和情感上使自然界從精神上肯定自己,滿足自己的精神需求。因此,自然界不僅是人的生產對象和生活資料產品,也是人情感的表達工具。人們建造的建筑也成為人類自身延展的一部分,代表人類想要呈現的自我形象,即建筑如何面對自然環境體現了建造者自身如何面對自然環境。建筑對自然界是部分之于整體的關系。“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構造,而人卻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懂得處處都把固有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10]53建筑是一種物質生產活動,同樣也是按照美的規律進行創造的,這種美源于自然并且展現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感覺。
雖然林徽因對北京城墻的“城墻公園”設想沒有實現,但為后世保護與利用城墻提供了新思路。國內許多城市,如西安、南京、蘇州等,均圍繞古城墻修建了公園,既保護了古城墻,又展示了城市的歷史風貌。
值得一提的是,南京城墻公園結合了古城墻、綠化帶及歷史景觀,充分彰顯了城市的人文風光和生態圖景。最初,南京圍繞城墻結合周邊的自然景觀、地形地貌,形成環繞城墻的公共綠化風光帶。隨著城市的發展,交通系統逐漸建立,護城河的水治理逐漸完善,以城墻為背景的綠化帶演變成可供行人慢走、游覽的公園。南京城墻公園并非獨立的存在,還結合了周邊的歷史文化景觀,如雨花臺、太白亭和范蠡筑越城雕像,在不同的城墻段營造出不同的歷史文化氛圍。南京的城墻公園可謂是林徽因“城墻公園”構想的現實成果,體現出人工與自然、傳統與現代的巧妙融合,在展現城市歷史的同時,保護了古建筑,也帶動了南京的旅游發展。
建設美麗家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生態文明建設已經被納入“五位一體”的建設布局,古城墻之類的古建筑是人類改造自然的社會實踐產物,也是生態文明的一部分。在今后的發展中,建筑更應注重與自然的融合,與城市的發展相適應。林徽因從建筑文明可持續發展的角度出發,強調了古建筑之于現代建筑發展的借鑒作用、古建筑對城市歷史文脈的延續作用、建筑與人和自然的和諧關系,這些都是美麗家園建設的重要議題。
進一步說,美麗家園的建設更涉及精神文明的建設,包含對后代的心靈塑造和人格培養的問題。美麗家園突出的重點是“美麗”,那么何為“美麗”呢?新時代背景下,對“美麗”的定義絕不只停留在經濟理性上,而是從人類本體論的哲學角度出發,討論人與自然的和諧、感性與理性的統一。林徽因詩意建筑理念中包含了對這種“美麗”的追求,超越了形式和功能,關注人的生存困境和心靈自由,應為新時代建筑美學帶來更多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