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錦春 宋娟萍
(1.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6; 2.華夏銀行 杭州分行,浙江 杭州 310051)
改革開放以來,農村集體所有制作為社會主義公有制表現形式之一,適應了我國農村的現實發展,極大地解放了農村生產力。另一方面,受制于制度設計的缺陷以及人們對其認識上的模糊與混亂,農村集體所有制是否應該在現實中得到進一步堅持一直存在爭議。事實上,早在2013年底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就提出了“堅持農村土地農民集體所有,這是堅持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魂’”“農村土地屬于農民集體所有,這是農村最大的制度”等經典論述。2016年12月26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下發的《關于穩步推進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意見》(中發〔2016〕37號)更明確提出了“堅持農民集體所有不動搖”的方針。但圍繞是否繼續堅持農村集體所有制的學理見解仍存在分歧。當前,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進入關鍵期,此問題的明晰不僅利于改革的深入推進,進一步清除制約農村社會生產力發展的體制機制障礙,也將促進對全面推進鄉村振興的準確把握。本文正是基于此,認為有必要對農村集體所有制進行再認識。
應當明確的是,在馬克思主義理論視域中,所有制是“生產關系的總和”[1],對于所有制有關問題的理解不能局限于財產關系或所有權法律形態。因此,本文將回到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考察馬克思所有制思想,以期加深堅持農村集體所有制問題探討的理論深度。
現階段,中國的土地所有制形態為社會主義公有制,其具體表現為全民所有制和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全民所有,即國家所有土地的所有權由國務院代表國家行使。受制于意識形態和所有權虛化的實踐現狀,集體所有制一直是爭議頗大的存在。早在1988年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主持召開的全國農村土地問題研討會上,理論界已就農村土地(農村的主要生產資料)歸屬問題分成國有、私有和保留集體所有三派。最終,農村生產資料私有化作為一種“開歷史倒車”的觀點,為主流意識形態所拋棄,而集體所有制國有化改革與繼續堅持農村集體所有制的爭論仍在繼續。本文將主要梳理學術界關于這后兩種主張的觀點。
變集體所有制為國家所有制的主張早在1982年憲法通過之后就有人提出,如理論家楊勛在80年代末期提出的土地生產資料國有、私人經營的思路就被諸多學者接納,影響廣泛[2]。當前,仍然主張變革農村集體所有制為國家所有制的學者大多以集體所有制是國家所有制的低級形態、是向國家所有制過渡的暫時性階段為預設。在此基礎上,學者們或提出集體所有制以及私有制存在的無法克服的弊端[3],或論證集體所有制作為一種雙軌下的土地利益分配體制有悖公平與效率原則[4],而國有化后利于資源的宏觀調控和規模化經營,消除制約社會生產力發展的阻礙因素[5]。
主張繼續堅持農村集體所有的學者大多認為集體所有制本身的缺陷可以通過漸進改革而非國有化進行克服。他們或主張通過保留集體所有權、顯化使用權的方式避免國有化帶來大的社會震動[6],或認為當前中國農村形成的集體所有制向農民提供了維持生存的基本保障,總體上符合中國國情[7],或通過對農村生產資料集體所有改革歷史的梳理,認為旗幟鮮明地捍衛農村集體所有的基本制度,是對未來農村發展的社會主義前景的堅守[8]。
經過對以往研究的梳理可以看出,當前理論界關于是否堅持農村集體所有制產生分歧的根源主要在兩點:(1)對集體所有制與國家所有制的地位與關系認識不同。(2)在探索集體所有制制度設計缺陷的解決路徑過程中,形成的對集體所有制變遷原因的不同認識。前人的探索豐富和深化了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公有制度的認識。下文將以馬克思所有制思想的相關論點為支撐,進一步廓清集體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的關系,挖掘新時期繼續堅持農村集體所有制不動搖的根本原因,以期為穩步推進農村集體所有制改革提供理論支撐。
回到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不難發現,馬克思關于“集體”“集體所有制”表述,大多以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對立概念出現,內涵其實與全民(社會)所有制是一致的。
如《共產黨宣言》(1848)在論述雇傭勞動與資本的對立運動中提到了“集體”,《宣言》寫道:“資本是集體的產物……。因此,把資本變為公共的、屬于社會全體成員的財產,這并不是把個人財產變為社會財產。這里所改變的只是財產的社會性質。它將失掉它的階級性質。”[9]這里馬克思在運用“集體”這個概念論述與個人財產對立的“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財產”“社會財產”,可以看出,馬克思語境中的集體對應的是整個社會集體,強調改變資本的階級性質,改資產階級私有制為集體所有制——也就是全民(社會)所有制。在發表于1875年的《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也曾寫道:“在共產主義社會的高級階段……在隨著個人的全面發展,他們的生產力也增長起來,而集體財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之后……”[10]436這里作為修飾財富的“集體”與共產主義最高階段對應,也是取“全民(社會)”的意思。1880年,馬克思又在《法國工人黨綱領導言(草案)》中提出生產資料屬于生產者只有兩種形式,即“個體形式”和“集體形式”,并且在經濟方面的最終目的是“使全部生產資料歸集體所有”[10]568。而此處的集體所有,也被認為等同于全民(社會)所有。
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中有關集體所有制的論述存在指向爭議的是在《巴枯寧〈國家制度和無政府狀態〉一書摘要》(1874)中,在這篇文章中馬克思論述道:“凡是農民作為土地私有者大批存在的地方,凡是像在西歐大陸各國那樣農民甚至多少還占據多數的地方,凡是農民沒有消失,沒有像在英國那樣為雇農所代替的地方,就會發生下列情況:或者農民會阻礙斷送一切工人革命,就像法國迄今為止發生的那樣,或者無產階級……將以政府的身份采取措施,直接改善農民的狀況,從而把他們吸引到革命中來;這些措施,一開始就應當促進土地私有制向集體所有制的過渡,讓農民自己通過經濟的道路來實現這種過渡;但不應該采取得罪農民的措施,例如宣布廢除繼承權或廢除農民所有權,只有當資本主義租地農場主排擠了農民,而真正的農民變成了同城市工人一樣的無產者、雇傭工人,因而和城市工人直接地而不是間接地有了共同利益的時候,才能夠這樣做。”[10]403-404本文認為,對此處集體所有制概念,應該將其放到整個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語境中,并結合其他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進行理解。馬克思在所有制上的一貫表態只有私有制以及與私有制相對立的全民(社會)所有制兩種,這里馬克思提出“讓農民通過經濟的道路來實現這種過渡”,也就是通過合作社的形式來完成土地私有制向集體所有制的過渡,而結合上下文,所謂西歐大陸各國的這種“過渡”的結果是雇農占主導的英國將來最終達到的結果——也就是全民(社會)所有制。由此可以看出,此處所說的“集體所有制”,指向全民(社會)所有制應是更為準確的。
綜上,出現在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中的“集體”“集體所有制”概念其實是與全民(社會)所有制的含義一致的。
既然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無法在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中找到直接且明確的理論淵源,那么當前我國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是如何確立的?這里有必要對其確立過程作簡要了解。
1949年10月,《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頒布,作為新中國第一部具有憲法效力的文件,《綱領》明確提出了要有步驟地將封建半封建的土地所有制改為農民的土地所有制。1950年前后,山西省開始率先試辦農業生產合作社。1953年2月,中共中央正式討論通過《中共中央關于農業生產合作的決議(草案)》,這里的“農業生產合作”也就是后來所謂的初級社(此時土地所有權仍歸個人私有)。1953年6月,中共中央制定了過渡時期的總路線,決定對農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并頒布《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示范章程》,使農業的生產合作社和農村土地的集體化成為一項正式的法律制度。農民持有土地所有權加入集體,與其他農民一起對集體土地共同享有所有權,但保留農民的退出權。此時農村土地已從個體所有變為農民勞動群眾集體所有了。1954年9月,新中國第一部正式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頒布,其中第5條規定,“國家所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合作社所有制,即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個體勞動者所有制;資本家所有制”。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作為當時農村合作社所有制的法律形式被正式確定在憲法中。1958年8月29日,中共中央通過了《關于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決定在高級社的基礎上繼續推行人民公社實踐。人民公社與高級社相比,不僅生產資料實行公有,還進一步提出私有的房基、牲畜、林木等全部全社公有,同時取消了按份共有,變為抽象集體所有,并剝奪了農民的退社權利,這無疑是對社會主義公有制理論的教條化理解與錯誤應用。人民公社運動一直持續到70年代末,直到1980年9月,中共中央通過《關于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的決議,決定在全國范圍內實行包產、包干到戶,人民公社時代才算正式落幕。由此,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登上歷史舞臺,這種由人民群眾自發探索的集體所有制新實現形式不僅使農戶獲得了農村集體土地的經營權,還肯定了農民的農地剩余收益權。兩年后,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再次明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基礎是生產資料的社會主義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從憲法層面肯定了新時期農村集體所有制的地位。
通過對我國農村所有制形式變遷過程的回顧,可以看出,早在195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就已經作為社會主義公有制的表現形式之一被確定下來。國家將高級社實踐建立在勞動群眾集體按份共有而非國家所有制基礎之上。憲法頒布當時,“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表現為廣大農村地區正在推行的“高級社”實踐,后“高級社”實踐逐漸變質,人民公社抽象成為“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在現實中的表現形式,這一時期的“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不僅強調推行生產資料公有的合作經濟,其在現實中甚至發展為一種政社合一的單位,這種對國情的盲目誤判和對共產主義社會的誤讀最終給中國帶來了慘痛的教訓。正如馬克思在《資本論》導言中強調的那樣,“一個社會即使探索到了本身運動的自然規律,……它還是既不能跳過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發展階段”[11]。經過社會主義建設盲目冒進的曲折探索,我國終于開始正視仍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一基本國情,開始從現實出發思考走一條適合我國國情的道路。而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農村政社分開、農地所有權經營權改革才得以推進。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確立,解決了如何在生產資料公有制的基礎上保證農業生產效率不降低的難題,打破了農村的長期貧困。可以說,新時期我國的農村集體所有制才是馬克思所有制思想同我國農村社會具體實踐特點相結合的產物。
綜上可以明確的是,我國的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與馬克思所有制思想中的集體所有制并非一物,且我國的集體所有制是一種結合鄉村現狀并遵循生產資料公有制傳統的社會主義制度安排。我們認為,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與國家所有制的關系是平等的,都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生產資料公有制的表現形式,不存在誰高誰低的區別,更不存在過渡關系。這也與中共中央三令五申、多次強調的“堅持農村集體所有制不動搖”的方針相銜接。
首先,應該承認的是,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的表現形式,但不會是公有制的最終表現形式。從科學社會主義的立場來看,當社會發展到社會主義高級階段乃至更高階段,當前的社會主義集體所有制必然隨著生產力的大發展而向全民(社會)所有制進化。同時,進化是有條件的,是在遵循客觀規律的基礎上以客觀現實為依據的判斷,應切忌從“線性歷史觀”出發對一般歷史規律的盲目套用。
其次,面對這個問題時不能回避的是對馬克思經典文本《論土地國有化》觀點的解讀。馬克思曾在這篇文章中寫道,“我確信,社會的經濟發展,人口的增長和集中,迫使資本主義農場主在農業中采用集體的和有組織的勞動以及利用機器和其他發明的種種情況,將使土地國有化越來越成為一種‘社會必然’”[10]230-231。有人就此提出,這是馬克思主義論述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走向國家所有制的依據。這種看法其實有脫離觀點提出背景,對觀點進行孤立理解的嫌疑。《論土地國有化》手稿寫于1872年,直接寫作原因是為了回復國際曼徹斯特支部討論的土地國有化的問題。通過寫作背景和意圖不難看出,馬克思提出土地國有化是以批判資本主義國家的土地私有制為基本出發點的。需要注意的是,此處的邏輯是私有制發展到公有制,而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作為一種公有制形式,必然無法套用這個邏輯,因此,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發展到國家所有制無法在《論土地國有化》中找到理論依據。
最后,贊同社會主義集體所有實現國有化的理論家還大多持有這樣觀點:國家所有相對于集體所有是更高一級的所有制,因為其實現了更大范圍內的生產資料公有,在更大范圍內消除了剝削。但這里要強調的是,公有制之所以成為公有制,其根本原因在于生產資料公有制所指向的“誰占有誰生產”原則,而非生產資料公有的范圍大小。農村集體所有制雖然沒有實現大范圍的生產資料公有制,但與國家所有制相同,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遵循了“誰占有誰生產”的原則,保障了集體成員的優先占有和成員內部的平等收益權利,這也是集體所有制改革的基本遵循,《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穩步推進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意見》更在開篇就對這一原則進行了重申,提到“農村集體經濟是集體成員利用集體所有的資源要素,通過合作與聯合實現共同發展的一種經濟形態,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的重要形式”。正是在這個層面,可以認為社會主義集體所有制與國家所有制的關系是平等的。
上文論述了為什么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不是國家所有制的過渡階段,同時肯定了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并非公有制的最終表現形式。由此,現存的制度缺陷不是決定其存續的根本原因,是否適應農村生產力發展水平才是決定是否堅持集體所有制的根本原因。
那種認為集體所有制本身存在制度缺陷,而這種缺陷應該通過實行向國有化轉變來實現的觀點是有失偏頗的。并沒有確鑿原因證明,諸如集體所有權主體模糊等集體所有制度存在的現實缺陷只有通過徹底消滅集體所有制才能被解決。實際上,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步伐正在不斷加快。從2014年《積極發展農民股份合作賦予農民對集體資產股份權能改革試點方案》、2016年《關于穩步推進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意見》再到2017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入推進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加快培育農業農村發展新動能的若干意見》以及當前做好集體產權制度改革與鄉村振興戰略相協調的安排,國家一直以積極的態度推進集體產權制度改革。2021年,我國18個省份完成了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試點任務,并且在全國范圍內完成了對集體經濟的全面清產核資,確認了9億人集體成員的身份。政策信號以及實踐成就為“繼續毫不動搖地堅持集體所有制”提供了決心與信心。出于這樣的認識,可以認為,現階段集體所有國有化的觀點是需要進一步謹慎考慮的。
根據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生產資料所有制作為一種生產關系,其形態根本上由生產力水平決定。同時,只有當生產關系不改變就不能使生產力得到發展的時候,生產關系的變革才會起主要作用。而從現實來看,我國的農村集體所有制可以說基本適應了當前農村生產力發展水平,隱藏在農村集體經濟中的發展潛力也正逐步被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深入推進一步步激活。以農業農村部發布的歷年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資產數據為例,2016年底,全國農村村級集體經濟組織賬面資產總額3.1萬億元,村均555.4萬元;而到2019年底,全國農村村級集體經濟組織賬面資產6.5萬億元,村均816.4萬。賬面資產翻了一番之多,村均集體資產增長47%。可以說,三年的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使我國農村集體經濟獲得了較為迅速的整體發展。“無論哪一種社會形態,在他們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12],客觀分析集體經濟發展形勢,未來農村集體經濟的潛力必將得到進一步激發,若如此,改革完善中的農村集體所有制就還沒有走到被生產力淘汰的地步。
本文通過回到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的方式重新考察了馬克思所有制思想的部分觀點,試圖對我國的集體所有制與國家所有制的關系作出探索性闡釋,并提出了對堅持農村集體所有制問題根本原因的認識。
第一,通過回到經典文本的方式對馬克思所有制思想作再認識,得出馬克思所有制思想下的集體所有制等于全民(社會)所有制,而與當前我國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是名稱一致但內涵不一致的結論。
第二,當前我國的農村集體所有制是馬克思所有制思想同我國農村社會具體實踐特點相結合的、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一種社會主義制度安排。
第三,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因其遵循了“誰占有誰生產”的原則而成為與國家所有制具有同等地位的社會主義公有制的外在表現。
第四,由于農村集體所有制能夠適應當前農村生產力的發展水平,因此農村集體所有制應該得到“毫不動搖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