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巍,趙玉石
(白城師范學院 政法學院,吉林 白城 137000)
農民專業合作社作為一種將分散的農業個體聚集在一起的社會組織形式,在我國廣袤的農村大地悄然興起,近年來更是不斷繁榮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社憑借其集合性幫助農民個體抵御農業生產中的自然風險,改善市場競爭中的弱勢地位,實現了農業經營的現代化、產業化和規模化。20世紀80年代中期,伴隨著農民專業合作社逐步興起,農民專業合作社發展的瓶頸也越來越突出,主要表現在資本結構單一薄弱、技術落后、管理隨意等。[1]相關立法亟需審視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資格法律制度的立法理念,重新構建符合其發展現實的成員資格法律制度,為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發展保駕護航。[2]
農民專業合作社是在農村家庭承包經營基礎上,同類農產品的生產經營者或者同類農業生產經營服務的提供者、利用者,自愿聯合、民主管理的互助性經濟組織。農民專業合作社作為一種勞動者自愿聯合的經濟組織,主要由合作社成員籌集資金,出資者自己出資、自己經營、自己勞動;并非以盈利為主要目的,而以社員之間的互濟、互助、互惠、互利為己任,實現為社員服務,完成“小農戶”與“大市場”的對接;在分配制度上,不以按勞分配為主,而主要采取按交易額分配為主的方式。[3]
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資格是民事主體加入農民專業合作社,享有合作社中的權利并履行合作社中的義務的法律資格,即農民專業合作社社員應具有的身份和條件。成員資格是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律制度中最為基礎且重要的法律問題,其不僅涉及國家惠農政策的落實范圍,更關乎農民專業合作社的長足發展。
我國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以下簡稱《農民專業合作社法》)由2006年10月31日第十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四次會議通過,2017年12月27日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三十一次會議修訂。自施行以來,在支持、引導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發展,規范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組織和行為,保護農民專業合作社及其成員的合法權益,促進農業和農村經濟的發展等方面發揮了積極的作用。《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分10章,共計74條,在設立和登記、成員、組織機構、財務管理、扶持措施等方面作出了較為詳細的規定。
第3條與第5條從合作社的主要服務對象和遵循原則方面作出了規定,明確了合作社與成員間的關系和合作社服務成員的內涵;第19條、第20條與第26條從成員資格取得的積極條件與消極條件方面作出了規定,明確了成員應具有民事行為能力、具有中國國籍、農民應當占成員總數的80%以上、不得嚴重危害其他成員及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利益以及從事與農民專業合作社業務直接有關的生產經營活動的企業、事業單位或者社會組織能夠利用農民專業合作社提供的服務等內容。然而,在實踐中,不僅農民專業合作社對法定入社條件自行予以放寬或者提高的現象屢見不鮮,而且因為成員資格取得的條件限制嚴重制約了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生存和發展。
農民專業合作社是為了解決農民個體的小規模經營和競爭激烈的大市場之間的尖銳矛盾,于商品經濟發展不平衡中自發產生,其存在的目的和意義即在于自下而上地尋求社會資源再分配中的公平正義。我國亦自上而下地制定了一系列惠農政策,以期實現這一公平正義,近年來,專門適用于農民專業合作社的惠農政策更是走在前列。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資格的法律界定中,公平正義的追求是其立法的主導思想。如對農民身份和比例的嚴格控制以及對團體社員從業相關性的限制,均是為確保惠農政策的受惠對象范圍,以實現社會資源分配中的公平正義,給弱勢群體以平等的保護。
農民專業合作社存在的價值在于改善小農戶在大市場中的弱勢地位,以抱團經營的方式獲得更大的發展效率。其對內雖不以盈利作為根本目的,而以內部服務為宗旨,但對外進行市場交易時幫助成員獲得利益最大化的經濟效率正是其價值所在。為實現這種外部收益內部化的效率目標,農民專業合作社將諸多從事同類農業經營的農民個體組合在一起,成立一個獨立的市場主體,在資金、管理等多方面提升自己、武裝自己,欲在市場競爭中走得更遠。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資格的法律制度中對非農比例20%的開放以及對團體成員的吸納正是為了滿足對效率的追求。
契約自由即民事主體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決定是否訂立契約、與誰訂立契約、訂立何種內容的契約,而不受其他自然人、社會團體以及國家的非法干預。契約自由作為現代文明社會最為先進的法治理念之一,在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資格中亦得以充分體現。農民專業合作社成立之前,各成員作為獨立的民事主體均有權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決定是否共同訂立以組建合作社為內容的民事契約,不受他人甚至國家的干預,完全能夠涵蓋是否設立合作社、與何人一起設立合作社、合作社選擇何種組織形式、合作社的營業內容選擇、何種情況下解散合作社以及退出合作社等諸多事項。早期合作社普遍確立的“入社自由、退社自由”正是契約自由的充分展示,可見契約自由理念要求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資格的開放。
國家為實現資源優化配置、矯正市場失靈,通過經濟立法對市場進行適度的宏觀調控,我國《合作社法》中對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資格的種種限制皆是國家對這一市場主體的監管。
民事主體制度從年齡和精神健康狀況兩方面規制自然人主體的行為能力,只有年齡達到十八周歲且精神健康狀況健全的自然人才能充分認識自己的行為及行為的法律后果,方能通過自己的行為為自己取得權利、設定義務,并為此承擔法律責任。《農民專業合作社法》明確規定只有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公民才能成為合作社的成員,將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和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在外的立法目的既為保護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合法權益,也為保障交易相對人的合法利益,但深度挖掘相關主體的實質權益,可以發現該項限制的開放更有益于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弱者保護和合作社的發展。[4]
其一,對于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的權益保護。因農民專業合作社以為農戶的個體經營提供綜合性服務為設立宗旨,意欲全面實現農民個體經濟利益增長而非以合作社獲利為主旨,其服務于農民個體的核心目標使其不同于以獲得經濟利益為宗旨的公司法人。合作社的服務性恰恰彌補了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無法通過個人行為為自己獲取利益的不足,對于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正是一種風險小、獲益大的投資行為,他們可以通過合作社的運營實現因行為能力欠缺而難以獲得利益的目標。這種低投資、高獲利的成員資格對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開放更易于實現對弱者的保護和經濟地位的提高。
其二,對相對人合法權益的保障。對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的限制也是為了降低相對人的交易風險,農民專業合作社中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的相對人主要包括交易相對人和其他成員。對于交易相對人,因合作社成立后市場交易的主體為合作社與交易相對人,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人主體完全替代了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的交易主體資格,故相對人無需擔心因合作社中個別成員不具備行為能力而影響到市場交易行為的法律效力。對于其他成員,因農民專業合作社施行按交易額分配,成員的增加即可拉動交易額的增長,不會影響其他成員的分配利益。并且,在合作社運營中的經營、管理、監督、表決等權利,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可以通過法定代理人代為行使或在合作社章程中予以限制,以此保障其他成員的合法權益。
我國現有《農民專業合作社法》要求合作社成員應以農民為主體,并明確規定農民占成員總數的比例不低于80%,目的在于遵循農民專業合作社的“民辦、民管、民受益”的性質。筆者認為,這一限制表面是上對農民權益的庇護,實則加深了農民的身份烙印,限制了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全面發展。
農民并非準確的法律概念,實則為社會學中的身份概念,標示著一種社會等級,雖在一些發達國家農民逐步轉變為一個職業概念,但在我國還是一種生存狀態的標示。《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亦未界定何為農民,而在國務院頒布的《農民專業合作社登記管理條例》中僅規定了農民身份界定的標準,即為農業人口戶口簿。為實現農業工業化和城鎮一體化,2017年國家取消農村戶籍登記政策,各地關于取消農村戶口的政策細則也相繼出臺,取消農業戶口近在咫尺。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資格的農民身份限制也亟需順勢轉變為向農業職業的開放。
與此同時,現階段我國有大量農民長期進城務工,完全脫離農業生產,與農民專業合作社相背而行;亦存在大量城鎮居民帶著先進的技術和大量資金涌入農業經營,成為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后備軍。從一定意義上說,農民專業合作自然人成員從農民身份向農業職業者轉變是理性的。“農業勞動者”這一成員資格要件的改變即可直接解決這一現實問題。
切實貫徹國家對農民的惠農政策,摒棄對農民專業合作社入社成員身份的限制,也完全可以通過一定的立法技術來達到上述目的。積極學習、借鑒其他國家合作社中的“準會員”制度,允許非農身份的個人或組織利用其自身的資金優勢或者技術優勢通過向合作社出資以取得利益分配權。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可以具有正式的成員身份,而僅享有一種“準會員”身份。通過外部大量資源的注入加快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發展腳步,兼顧公平與效率,從而實現合作社可持續發展。
我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借鑒世界先進的立法經驗,吸納企業、事業單位、社會團體加入合作社,成為合作社成員。同時附加條件限制此類團體成員須為從事與農民專業合作社業務直接相關的生產經營活動。對團體成員開放的同時亦有限制,其開放即為確保合作社的長遠發展,其限制一方面為避免國家惠農政策旁落,維系合作社的純本性,另一方面為避免非關聯團體成員的注資獲益致使合作社服務本性的流失。
筆者認為在農民專業合作社發展緩慢、規模普遍較小的現實情況下,應適當放寬對合作社成員業務關聯性的限制,吸納那些資本雄厚、有技術優勢、管理經驗豐富,但從事與合作社業務無關的團體入社是解決農民專業合作社推進中多種障礙的有效途徑。從融資的角度,改善農民專業合作社資本結構單一薄弱的困境,豐富資本結構提高自身的市場競爭能力;從技術發展的角度,成員資格的開放以便引進先進的生產技術,促成與合作社產品相關的產業鏈整合,留住農產品的附加利潤,尋求合作社發展的無限空間;從合作社運營的角度,市場經驗豐富的團體入社,可直接引進成熟的管理模式,確保農民專業合作社走得更穩、走得更遠。
為確保合作社的同質性且不被資本異化,在放寬入社關聯性的同時,對其所占的比例、表決權、選舉權和收益率予以嚴格限制。以此重新尋覓開放與限制的平衡點,構建嶄新的團體成員資格制度以直面農民專業合作社發展中的現實問題,為其前路鋪展法律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