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 望（下）

張雨荷

雨漸漸地停了。

一大早，小張就叫醒了麥冬。昨天雨大走得太急，小張擔心麥冬還有重要的東西沒帶出來，便又帶著麥冬回了一趟家。

昨夜雨大、天黑，麥冬還未看得真切。今天一到家，麥冬就被眼前的一切嚇呆了，家里不僅灶房垮了，緊挨著灶房的那面墻也傾斜得厲害，院壩里的鴨棚壞了，鴨子飛了，屋后排水溝里堆滿了泥沙。

麥冬站在家門前，難過得不肯挪步。

“我們抓緊收拾吧。”小張說著，摸了摸麥冬的頭發，“收拾完回去給你洗個頭，瞧這頭發油得！”

“哦。”麥冬鼓著臉，然后推開了家門。

屋內的燈壞了，麥冬只好帶著小張在昏暗的房間里摸索，東找西找，才找出了一些黑黢黢的帶破洞的舊衣服。

“就這些？”

“就這些。”麥冬不敢抬頭看小張。

“行，你先出去待著，其他的我幫你找。”小張囑咐麥冬在屋外等著，自己則環屋搜尋，找到了扶貧資料袋、裝有戶口和身份證的袋子，還有麥冬堆放在角落的作業本和書。

走出門，小張就把作業本遞給了麥冬，說：“麥冬，好好收著，過幾天開學還用呢。”

“嗯。”麥冬接過作業本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頁時，突然蹲下傷心地哭起來，他哭得滿臉漲紅。

“怎么了，麥冬？”小張蹲下身，關切地問道，“怎么突然就……”

“小張姐姐……”麥冬泣不成聲，顫抖著將捏皺的作業本攤在小張面前，小張夠著身子一看，方方正正的格子里，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我的愿望。后文則用淡淡的筆墨開篇：“我的愿望是有一座新房子……”看到這里，小張心酸極了，她用手拂去麥冬的淚痕，然后抱住麥冬念叨著：“會好的，會好的，新房子也會有的。”

麥冬已經有一周沒有見到小張了。前幾天，小張還能陪著麥冬看看書，做拍紙片的小游戲，可現在麥冬只能在村圖書室看書打發時間。有時爸爸無聊了，麥冬還會把書借回去，讀給爸爸聽。麥冬不停地向村干部打聽小張的去向，可他們每次回答都含糊不清，好像藏著什么秘密。

麥冬開學前一天，小張回到了村里。和小張一起回來的，還有將近半年未露面的麥冬的媽媽。一見到媽媽，麥冬就跑開了，他不停地跑，一口氣跑到了自家的田地里。

等到小張找到麥冬時，他已經在田坎上坐了好久好久。

“為什么要跑啊？”小張站在麥冬身邊，“你不是很想媽媽回來嗎？”

“我不想。”麥冬別過臉，不看小張。

“你就騙我吧，我才不信你不想呢！”

“我就是不想，不想！”麥冬大聲吼著，聲音卻悶悶的。

“好吧，那我現在就讓嬸嬸回去。”小張準備轉身，卻被麥冬一把抓住了褲腳。

“是你把媽媽找回來的嗎？”

“嗯。”小張點點頭，輕輕推開麥冬的手，在田坎上坐了下來，“看吧，你還是想媽媽回來的。”

“你有她的電話嗎？”

“有啊，我問到的。”

“那你從哪里把媽媽找回來的？”

“城里。”

“那你跟媽媽說了什么，她怎么就愿意回來了？”

“你媽媽想你了，不行嗎？你也太奇怪了吧，媽媽回來還要問為什么。”

“我就是好奇。”

“這個嘛，我倒還真說了點兒什么，不過是秘密。”小張說，“你還小，就不告訴你了。”

“我不小了。”麥冬回過頭來盯著小張，“我明天就上六年級了。”

“哦，明天就上六年級了，那過了明天我再告訴你，現在他們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小張說著，拍了拍麥冬的肩膀，然后抬起手，示意麥冬朝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越過長滿野草的平壩，麥冬的爸爸媽媽、村支書以及往日來過他家的叔叔阿姨齊坐在一起談論著什么。小張拿出耳機，把耳塞塞進了麥冬的耳朵里，音樂一響，麥冬的內心便再也無法平靜。

風柔柔地吹拂，太陽緩緩地下沉，麥冬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終于在余暉暈染農田的時刻，等到了一同前來的爸爸媽媽。媽媽牽著麥冬，麥冬扶著爸爸，夕陽下，到處都是他們的剪影。

第二天麥冬報名回來，小張就拉著麥冬來到他家便道旁。便道上停著一輛拉貨小三輪，房前，鎮干部和施工隊已經開始動工。

“照張合影吧。”小張把麥冬帶到房前院壩上，掏出手機說，“過段日子，你的愿望就可以實現了。”

“什么愿望？”麥冬疑惑地看著小張。

“住新房子的愿望啊！”小張邊說邊按下拍照鍵，“這就是我和你昨天說的秘密。媽媽知道了你想住新房子的這個愿望，才愿意回來的。”

“真的？”

“千真萬確。”小張篤定地說，“好啦，拍完了，回去了。”

“我還沒擺好動作呢，怎么說這也是我……”

“不管了，不管了，我還要去處理其他事情，走了走了，再過幾個月你就可以搬進新家了。”

“真的嗎？”麥冬在后面追著小張，“就是說媽媽回來是商量這件事的，怪不得昨天爸爸那么高興，原來是因為媽媽答應建新房子了。那建新房子要多少錢呢？錢都是媽媽出嗎？媽媽有那么多錢嗎？新房子多久能建好呢？”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大人們的事，我們小孩子怎么知道。”小張故意伸伸舌頭，做出小孩子一樣的表情，“不過，或許等二季稻長滿田野的那天，新房子就建好了。”

“那到時候我們再來拍一張合照呀，有我，有爸爸媽媽，還有你，還有他們，還有……”麥冬越說越激動，他回頭，停下腳步，想象著新房子的模樣，漸漸地笑容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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