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婆

顏復葉

沖頭壩通往學校的水泥橋竣工了，用了足足四萬塊錢。隊長宣布了一個驚人的消息，二婆個人就出了三萬塊錢，其余的是大家湊的，聽了隊長的話，大家好一陣沉默，都陷入了自己的回憶當中。

清明節雖已過去好幾個月，但掛過青的墳頭依舊如故，插滿了鮮花，迎風飄蕩著串串錢紙與花紙。唯有二婆的墳頭，平平坦坦的連根很小的插花紙的棍子也沒有，且還在很少有人去的深山溝溝里，只有隊長去給她掛過青。插上一圈孤寂的花朵，在前段時間的疾風力雨中，花朵也變得搖搖欲墜，不知飄落何方。幾只小鳥只是凄涼地在她墳頭鳴叫著但并不停留。

二婆沒有兒女，丈夫去世得早，也沒有親人，隊里她丈夫是外姓，所以連個沾親帶故的侄子也沒有。二婆很勤勞，她菜園子里的菜要比別人的長得好、長得早。她總是種什么菜就賣什么菜。就是在那年雨水極少，天天烈日當空的時候二婆硬是靠擔水澆菜，種出了一大片可愛的小白菜，當然也賣得個好價錢。

有個賣菜的二婆在我們那一帶無人不知。二婆的從來不打農藥，所以買她菜的人很多。二婆雖種了這么多年的菜，也賣了這么多年的菜，但她自己很少吃過好的菜。只是吃那些菜葉已經泛黃的菜或賣剩的菜。在我們看來，二婆是個很吝嗇的人，她雖種過許多的菜，但她從不給左鄰右居的人分過一點菜吃，大家也許是因為這一點，都是對二婆不冷不熱的。二婆從來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一直是這樣我行我素的，她的人緣自然是很差的。

我聽說幾年前我父親得到好幾棵良種柚子苗，可是我父親看到柚子苗的根不深，怕栽不活，便隨手扔了。二婆看到覺得可惜，她就撿了柚子苗栽在屋前的自留地里。現在，二婆撿的柚子苗全活了，并且棵棵長得很大，樹上結的柚子既大又甜且好賣。

小孩們嘴饞，曾多次去偷過二婆家的柚子，但都沒得逞。反而得到的是一次次痛罵。二婆每次罵過還不甘心，非得告訴小孩子的父母，她那架勢是要小孩子的父母必須得打了自己的孩子不成。因為二婆能罵，也善罵，罵個幾日幾夜不口干。小孩子的家長可不行，都是早早地打了孩子息事寧人。所以二婆的柚子極少被人偷。

我曾經問二婆要幾個柚子吃，說是柚子苗多虧是我父親扔的。我這樣一說，二婆就火了，她說她應該給我吃點柚子，但我還理直氣壯地說是父親扔的，她就絕對不給我吃。“因為樹也是有生命的”，她說：“你父親良心何在？”二婆在說了我父親的良心何在時我悟到：二婆是信佛的，自己不該說話時把生命的存活與否不當回事。

二婆每年柚子都要賣三千多塊錢，但她從不吃一個柚子。她總是說年輕人吃這柚子可以補充多種維生素。而像她這樣的老人就不必補什么，反正是一天比一天老。二婆喂養十多只生蛋的母雞，也就是說，二婆家有不少雞蛋，她一般不用去集市上賣，便有人將蛋買完，二婆的母雞都很爭氣，一下起蛋來就沒完沒了，樂得二婆咧嘴笑開了花。蛋錢是二婆零用錢和年年買米的錢綽綽有余。二婆很精打細算，她從來不亂花一分錢。

二婆是在今年二月被查出肝癌晚期的，醫生說她最多只能活半個月。二婆聽了醫生的斷言很坦然，她知道自己快不行時把前來看她的隊長叫到身邊，拿出四萬塊的存條遞給隊長，說是一萬塊錢簡單地給她安葬，其余的三萬塊錢用來修沖頭壩的橋，使孩子們不用下溪水過壩去上學。

《周易坤·文吉》里有這么一句話：“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二婆雖人已西去，但她留給晚輩們的是一種美好的精神與榜樣。隊長宣布二婆捐錢修橋的消息的第二天，我就看到二婆的墳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紙剪的花朵。我知道，那是孩子們遲到的感謝與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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