漿聲欸乃入夢里

劉心意

溫潤的半邊月，一碰就蕩成粼粼的水花，比夜色更純粹的是臥在月影里的烏篷船。

老城的巷子里一定有河，河上一定有三兩只烏篷船依在一處。烏篷船很小，兩頭尖而上翹，船身長長瘦瘦，遠遠瞧過去仿佛是一枚干枯的豆莢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走近些了細看，會發現船中間有兩艙，竹編的席子細致地搭出彎彎的篷屋。頂棚用桐油與煙煤涂抹，黑中帶亮，如同罩在船頂的一枚大斗笠。船頭上還別著一束綠色植物，熱情的船工會忙不迭地告訴你，那是菖蒲和艾葉。低頭聞一聞，藥香如蝶，滿目翩躚。

再沿河徐行賞景，可見水多、橋多、樹多，路也多，石橋連街串巷。坐在烏篷船上看風景，古樸的民居鱗次櫛比，青磚黛瓦掩映在深深淺淺的綠葉中，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苔痕淡淡，如同一幀淡墨疏筆的小品。船順著水流緩緩地走著，河邊的房子依水而立，誰家門口有戲文在放，老太太們就打著蒲扇，和陽光敘敘舊。剛學會跑的娃娃總想著摸一摸被拴著的烏篷船，奈何被大人看得緊，急得在哭。檐下晾著醬香的魚干，惹來幾只饞嘴的貓兒。尋常巷陌中，有百年醫家，有舊茶館，有小吃鋪子，門口往往會擺著一張木桌子，門面彼此相連，間或有顧客出入其中。有時還會看到臨窗而坐的老人，低頭認真地做著針線活兒，或者與另一條船擦肩而過，你看我，我看你。路過某個路口，還會聽到“風臘腸、扯白糖”的叫賣聲。徜徉水鄉，烏篷船上品黃酒，耳目所接皆是水，口鼻之間盡是情。水鄉的雨絲絲縷縷，纏綿地撫過瓦檐。煙雨朦朧中水面蕩出點漣漪，勾起些往事。雨響在船篷上，再輕飄飄地滑落，似有一聲親昵的耳語留下。雨中的各色景致，顯得更加風姿綽約。舟行水間，細雨拂面，令人神清氣爽。如果趕得巧，還可以在水中看社戲。看客們端坐在各自的小船上，感受魯迅先生小說中的場景，聽一聽吳儂軟語的戲文。返程的時候，也可以學著魯迅筆下的少年，嚼上幾顆黃豆。

傍晚時分，下了船，可以去看一看陸游筆下的沈園，或者找一間就近的小酒館小憩。尋一處老酒館，酒香翩然里沉淀著濃情。坐定了，伙計依次端上各色吃食。待酒熱好，就著佐酒的臘腸和一碟茴香豆，輕輕咂上一口，滿口鮮香，回味無窮，這是紹興人最熟悉的家鄉味道。坐在老舊的酒館中小酌，看著三三兩兩的食客淺斟慢飲，時光輕淺地點過碗沿，沾走一點酒香，飄飄蕩蕩地散在天地之間。

待到暮色四合，戴氈帽的船工便卸去行頭，烏篷船也三三兩兩地停靠碼頭，與那半邊月在河畔重逢。隨著夜色漸深，這座千年古城也漸漸放慢了呼吸，歸于靜謐。深巷新城做著同一個水鄉夢，而烏篷船搖動下的水鄉夢，會伴著濃濃的鄉愁和親情，深深鐫刻在每一位土生土長的紹興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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