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珠穆朗瑪

郭淑明

一直地想為你寫點什么，一直未能提筆，直至今日?；蚴敲τ谄渌嵤拢蚴悄憬阱氤?，家書沒能抵萬金。

娘，你知道嗎？有個畫面一直盤桓在我的腦?！獙挻蟮奶僖巍⒗w弱的身軀、風中飄蕩的稀疏銀發……這個畫面一直在我雙眼的一張一翕中。

淺笑低眉中，花開花落幾度春秋，歲月帶走了你的風采。朝如青絲暮成雪，這是生活的風雨凝成的冰霜。三叉神經痛折磨你好一陣子，曾經那個揚手就可以“指點江山”的娘，一夜之間老了。

娘，聽老輩兒人說，年輕時的你有著傾城傾國貌。因出身貧寒，迫于生計，在你七歲那年，我的姥姥姥爺，把你送到了三公里外家境殷實的我爺爺家，成了童養媳。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很快，你就能獨當一面，為此深得爺爺疼愛。每每說到這兒，我總能看到你眼里的淚光閃動。記得在一次為蓋房準備石材時，你出了車禍，從此，便落下一輩子也揮不去的病根。那時，我還很小，小到不懂輕撫你的傷腿，不懂為你端一杯熱水……

二八年華，能歌善舞的你，常常用笑聲為鄉親們拂去歲月的清貧和日子的愁苦。

十七歲那年，你正式走上社會。因工作出色，十八歲加入中國共產黨，成了當時少有的女共產黨員。兩年后，你奉命和爹完婚了。在人多力量大，多子多福的紅色年代，咱家的六朵金花、一棵綠草相繼問世。之后不久，因工作需要，爹離開家出遠門了。從此，你們便開始了長達近半個世紀的“牛郎織女”般的分居生活。

爹走后的日子，你頭頂星辰，腳踩晨露—瘦弱的雙肩，一頭扛起工作，一頭擔著家庭。

遇事，你總是處變不驚。這期間，年幼不懂事的我，居然還多次給你添亂。一次是蹣跚學步時，失足跌落大糞坑，生命垂危;一次是幼年時誤喝了敵敵畏，讓你魂飛魄散?；貞浲?，你侃侃而談，淡淡的話語中是一個母親深深的自責和滿滿的心疼?？墒牵蚁肽菚r，娘一定是個超人，一位勇敢的消防員外加一輛救護車，要不怎么會有今天完好無損的我？面對工作和生活的重壓，你總是笑稱，自己是鐵打的人。

漸漸地，我明白了一個孤身女人的傲骨與艱難，你不足一米六的身子卻是兒女眼中的珠穆朗瑪峰。

娘，你辛苦了！

也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你天生就有一副菩薩心腸。那些生活貧困的和身患殘疾病痛的弱勢群體，成了你熱心幫扶的對象。當時的你，為他們多方奔走，拉贊助、籌募捐，盡力解決他們的實際困難。至今，人們都清晰地記得你對他們的好。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你的德行在天地間萌發—連續三年被評為“縣先進”。從此，你聲名大振，轟動整個惠北，毫不遜色于爹。得空時，你刻苦自學，用有限的文字教會我們感恩與善良。

娘，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今日，回望你一路的陪伴，淚水再次把曾經的記憶打濕。

多年后的今天，你兒孫滿堂。每個節假日，我們都會簇擁著你，談笑風生。每每這時，我總會戲稱，娘是老母雞，我們就是環繞你身邊的幸福的小雞仔。然而，你準會糾正我，說自己是一棵大樹，我們是你身上的枝枝丫丫。是的，娘，你就是一棵枝繁葉茂、根系發達的參天大樹。

季節輪回中，這棵大樹依然懷著愛憐，俯身守護……

我的手機里一直珍存著前年我去參加一位族人的葬禮，你讓“大公主”發來的信息：“奶奶說，天氣熱，你要記得帶傘、撐傘?！辈唤浺獾亩?，是掩不住的慈愛。

九年前，失去至親的疼還時時作痛。而今，悠悠歲月壓垮了你的雙肩。看著你步履蹣跚地走進暮年，除了心疼，我手足無措。盡管我知道，星辰有生滅，人類會老死。我能緊緊拉住娘的手，卻無法阻止時光老人匆匆的腳步，唯有虔誠地匍匐在地，祈求上天還我一個沒有病痛的娘，還天下母親一個健康的晚年。

娘，讓我輕輕地對你說：“我愛你！”

若是生命有輪回，來生讓我做你的娘，為你守候一生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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