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 人（組詩）

→劉 春

居家小記

這些天，你們無事可干

只能吃零食，喝茶

交流最近的時事

對一些現象，你們愉快地

達成了共識；對另一些

你們和往常一樣辯論，爭吵

以沉默收場

像不認識一樣

各玩各的手機

二十年前剛剛認識的時候

你們也是這樣

吃零食，喝茶，聊天

但默契地守住一條底線——

不吵，不鬧

不說對方不愛聽的話，哪怕

最終像今天一樣

歸于沉默

親 人

你記得這些樹，這些土生土長的鄉親

在原野上獨自生活

或聚成一大家子相依為命

樟樹最有個性，喜歡獨來獨往

柳樹太多情，風一來就向人招呼

梧桐枝葉稠密，是飛鳥的天堂

松樹的枝干暗含誘惑，總讓松鼠好奇

銀杏的懷里掖著最好的寶貝

梨樹一年四季都擺出冷淡的樣子。

初冬，去膠樹林野炊吧，一些人撿枯枝

另一些人用泥塊搭建未來

夏夜，大榕樹下常常生起篝火

萌動的青春在熱氣中奔突

楓樹和烏桕太執著了，要合力把秋染紅

香椿從不主動，它特別的體香

總能迷倒一小片春天。

奶奶走的午后，你一個人走進白樺林

抱著樹干大哭

你從苦楝樹上摔下來，至今

下巴仍留著淡紅的疤痕

鄰家的桃樹，哦不，鄰家的桃子令你迷戀

一條竹葉青從山茶枝頭滑下來

嚇得你掉頭狂奔……

在平原，這些樹木越來越少

它們的身體已分解為衣架，沙發

床，灰燼，塵埃

它們聚集的地方成了荒地，或建起房屋

但你心里仍有一棵樹在生長

仍有一片林子守著少年時的秘密

每一次想起，熄滅的篝火

就會重新燃燒起來

湖畔獨坐

這湖泊是一塊磁鐵

黏住了一輛又一輛大巴

人們依次下車，松筋骨，拍照

起初是一群人換著角度

反復拍，使勁拍

然后就想一個人發呆

就斜坐在湖邊草地上

瞇著眼，看天上云卷云舒

看地上的牛羊轉場

看風在夕陽下攪動一大籃金子

它們那么安逸

而你并不羨慕它們

你羨慕的是那一叢葦草

清貧、消瘦，但腰桿筆直

它們忽略了風沙

驟雨，烈日和冰雪，只展現出

一生中最美的樣子

你渴望成為這樣的葦草

但你不配

你太軟弱了，在眾多規則后

你擁有的不過是一具

空空的軀殼

就這樣坐著吧，至少

在這個時候，你是完整的自己

一個故人

此人來自南方某地

體形和面相不宜描述

以免對號入座

總體而言

看上去人畜無害

甚至稍帶喜感

許多次說起社會現象

表情義憤填膺

說起某位壞人，滿臉鄙夷

他把你當兄弟

時不時當著眾人

提起你的名字

你曾佩服他、信任他

把他當同道、大哥

從不設防

甚至那年你想換工作

給他打電話

告知想法

請他在適當時候

幫說說話

他照樣斬釘截鐵

滿口應承

后來結果公布，那個崗位

是他的親戚

但你一無所知，從未懷疑

其中有詐

今天晚上，你無意之中

得知諸多內幕

你驚訝、失望，癱在沙發上

久久不語

夜半三更

仍難以入眠

于是你取出紙筆

寫這首詩

為這晦暗的人性，為這

滿臉正義的

偽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