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佳
《詩經·衛風·芄蘭》一詩的解讀,自古以來可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毛詩序》及鄭玄的《毛詩傳箋》都將其與衛惠公相聯系,而宋元以來開始出現新的解讀,并在20世紀達到高潮,涌現出許多大膽的新觀點,其詩旨至今尚未達成共識。在重新解讀這首詩之前,有必要先梳理一下歷來的相關解釋。
一、《芄蘭》詩旨歷代諸說
(一)“刺衛惠公驕而無禮”說
“刺衛惠公驕而無禮”說最早見于《毛詩序》:“《芄蘭》,刺惠公也,驕而無禮,大夫刺之。”即認為這首詩是衛大夫諷刺衛惠公驕而無禮。其后鄭玄補充說:“惠公以幼童即位,自謂有才能,而驕慢于大臣,但習威儀,不知為政以禮。”孔穎達進一步補充說:“經言童子,則惠公時仍幼童。童者,未成人之稱,年十九以下皆是也。閔二年《左傳》曰:‘初,惠公之即位也少。’杜預云:‘蓋年十五六。’……則宣公即位三四年始生惠公也,故疑為十五六也。且此自謂有才能,則非身幼也。經云‘能不我知’,是自謂有才能。刺之而言容璲之美,故知但習威儀,不知為政以禮。”這一解讀后世從之者甚多,如蘇轍、范處義、呂祖謙、陳奐、王先謙、陳子展、王禮卿等。
(二)“闕疑”說
“闕疑”說最早見于朱熹的《詩集傳》:“此詩不知所謂,不敢強解。”即朱熹認為這首詩的詩旨從詩中并不能看出來,所以不敢強解。其后的朱公遷也在《詩經疏義會通》中云:“此詩不知所謂。”劉謹在《詩傳通釋》中也認同這一觀點:“此詩不可考,當闕。”這一觀點看似嚴謹,但其實仔細思考發現《毛詩序》中所說的“刺衛惠公驕而無禮”并不是沒有依據的。首先,詩中所寫的“童子”確與衛惠公事相合,其次,《毛詩序》的觀點“三家無異議”,這就表明當時的解詩者都是認同這一觀點的。
(三)“刺統治者”說
宋代輔廣認為這首詩是在“刺統治者”,他在《詩童子問》中云:“觀詩辭所謂‘不我知’‘不我甲’之言,則亦必須是譏刺其在上之人。童孺無知,才能不足以知我長我,而徒爾舒緩而垂帶悸然也。但未必是刺其君耳。”即輔廣認為這首詩在詩中可以看出是譏刺統治者,但并不能明顯看出是諷刺君主的。錢澄之在《田間詩學》中也說:“通篇純以童子借言,并不及君,而刺在篇章之外。”其后龔橙在《詩本誼》中也認為:“《芄蘭》,刺在位非人也。”此說其實就是“刺衛惠公”的衍生,他們想反對《毛詩序》的說法,但是又不能完全拋棄傳統的觀點,所以只是在《毛詩序》的基礎上稍作修改,把詩歌譏諷的對象“童子”由“衛惠公”擴大為“統治者”,可是上文已經說了詩中所寫的“童子”確與衛惠公事相合,所以此說貌似并不恰當。
(四)“刺童子”說
從明代開始很多的學者都持“刺童子”說這一觀點,即譏諷童子不知禮儀、傲慢無禮。季本《詩說解頤》:“世俗父兄不能教童子習幼儀,而躐等以騖高遠也,故詩人作詩以刺之。”何楷《詩經世本古義》:“通篇皆比體,乃是借童子躐等之狀為刺,若云正斥惠公,則亦非大夫所宜言矣。”方玉潤《詩經原始》亦認為:“此詩不過刺童子之好躐等而進,諸事驕慢無禮。”程俊英在《詩經注析》中也說:“這是一首諷刺貴族少年的詩。”
(五)“情詩戀歌”說
聞一多在《風詩類鈔》中提出“情詩戀歌”說,這一解讀真正突破了舊說,認為這是一首男女相戀之詩。他在《風詩類鈔》中說:“觽與韘是成人隨身佩戴的工具,童子佩了觽韘,是已經成年的象征。知,是男女間私相愛戀,與普通知字的涵義不同(參《女曰雞鳴》篇)。狎,戲也。這時的風俗,對于未婚的青年男女,社交似乎是自由的,一到成年結婚以后,便當隔離,所以這個女子說:‘你雖則成人而佩觽了,難道就不能和我相好了嗎?’”認同這一觀點的近代學者也有很多,如姚小鷗、袁梅、沈澤宜、李家聲等。
(六)“女子嫁童子表示不滿”說
高亨在《詩經今注》中認為:“周代統治階級有男子早婚的習慣。這是一個成年的女子嫁給一個約十二三歲的兒童,因作此詩表示不滿。”李炳海《詩經解讀》中也說:“是一位女子傾訴嫁給未成年男子的煩惱。”李山在《詩經析讀》中亦說:“《芄蘭》,對‘小女婿’現象不滿的歌唱。”
(七)“兒童詩”說
“兒童詩”說即把這首詩解讀為兒童模仿成人的詩,持有此說的有周金聲,他在《〈衛風·芄蘭〉新探》一文中說:“這詩是寫兒童模仿成年人天真可笑的情態,富于風趣意味,突出一個笑字。”此外,王許林、徐林英也認同這一觀點,他們在《〈衛風·芄蘭〉篇新解》中也說:“《芄蘭》則是寫生活中兒童的游戲趣事,他們幼稚、淘氣的行為和滑稽、可笑的情態。……本文認為《衛風·芄蘭》是中國第一首完整的、成熟的兒童詩。”
通過分析以上諸說,我們發現詩旨解讀出現分歧原因是對詩歌整體情感的理解不同,正確理解詩歌整體情感的關鍵是如何解讀詩歌文本。
二、《芄蘭》詩歌文本解讀
在解讀《芄蘭》這首詩之前,不妨先對詩中的一些字詞進行理解。“芄蘭”“觽”“韘”歷代對此的解釋比較統一,“芄蘭”指一種蔓生并且可以食用的草;“觽”指成人佩在身上,用來解結的一種象骨錐;“韘”指用象骨制成的,戴在右手大拇指上用來射箭的鉤弦。詩中的其他一些重點字句在歷代的解釋中分歧比較大,在下文中再一一解釋。
(一)“能”
鄭玄在《毛詩傳箋》中把“能”視為“才能”,朱熹在《詩集傳》中亦將“能”解釋為“才能”,清人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也把“能”解釋為“才能”。這一解釋在清代之前一直是主流,后來清代考據學大興,考據學大師王引之在《經義述聞》卷五中提出新的解釋:“能,乃語詞之轉,亦非才能之能也。‘能’當讀為‘而’。”他后面為了讓人更相信古字多借“能”為“而”這一觀點,還舉了很多先秦典籍中的例子:“《易·履六三》中‘眇能視,跛能履’,虞翻本‘能’作‘而’;《荀子·解蔽》篇中‘為之無益于成也,求之無益于得也,憂戚之無益于幾也,則廣焉能棄之矣’;《趙策》中‘建信君再受拜命,人言于王,厚任葺以事能重責之’,其中‘能’并與‘而’同。”
其后很多學者都拋棄傳統經師的解釋,而把“能”訓為“而、乃、寧”,如馬瑞辰在《毛詩傳箋通釋》中云:“按能字古讀若耐,聲與乃相近,而義亦同。能即乃也,乃猶而也。”王引之在《經傳釋詞》中亦云:“能,猶‘而’也;‘能’與‘而’古音相近,故義亦相通。”由此可見“能”為語辭這一解釋更有依據,所以清以后諸多學者都更認同此種解釋。
(二)“能不我知”“能不我甲”
“能不我知”中“知”的解釋歷來分歧較大,朱熹《詩集傳》:“知,猶智也。言其才能不足以知于我也。”而馬瑞辰在《毛詩傳箋通釋》中認為:“知非知識之知。《爾雅·釋詁》有‘知,匹也’‘匹,合也’。‘不我知’謂不與我相匹合。”高亨《詩經今注》也把“知”解釋為“匹”。但程俊英又在《詩經注析》中說:“知,了解。不我知,即‘不知我,不了解我’。”聞一多甚至在《風詩類鈔》中把“知”訓為“男女間私相愛戀”。其實在先秦典籍中“知”的解釋沒有這么多樣,《爾雅·釋詁》:“知,匹也。匹,合也。”俞樾《群經平議》卷八云:“知者,接也。《墨子·經》篇曰:‘知,接也。’古謂相交接曰知,故《后漢書·宋宏傳》‘貧賤之交不可忘’,《群書治要》作‘貧賤之知’,是‘知’有‘交接’之義也。‘能不我知’者,‘曾不我接’也。”由上可知,在先秦典籍中“知”一般解釋為“匹,交接”之意。
“能不我甲”中“甲”在《毛詩序》中的解釋是:“甲,狎也。”鄭玄的《毛詩傳箋》又進一步補充說:“此君雖佩韘與,其才能實不如我眾臣之所狎習。”后世大部分的學者都認同這一解釋。但是朱熹在《詩集傳》中提出來不同的解釋:“甲,長也。言其才能不足以長于我也。”后世的黃震在《黃氏日鈔》卷四中對朱熹的解釋進行反駁,認為還是應當遵從《毛詩序》的解釋,他在《黃氏日鈔》中曰:“程、朱諸家以‘甲’為君長,雖就‘甲’字起義,而須展轉,恐且合從毛、呂之說為徑。諸家諱言‘狎’者,以‘狎’為不美字。然此非‘褻狎’之‘狎’,乃‘親狎’之‘狎’,正謂惠公驕傲而言,不當以文害辭。”所以“甲”還是訓為“狎”更為合理。
王引之《經義述聞》卷五云:“詩凡言‘寧不我顧’‘既不我嘉’‘子不我思’,皆謂‘不顧我'‘不嘉我’‘不思我’也。此‘不我知’‘不我甲’亦當謂‘不知我’‘不狎我’,非謂‘不如我所知’‘不如我所狎’也。”至此,“雖則佩觽,能不我知”與“雖則佩韘,能不我甲”的意思已經很清楚:(童子)雖然佩戴了觽,而實不與我相知;雖然佩戴了韘,而實不與我相狎。
(三)“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容兮遂兮,垂帶悸兮”有兩種解讀,一種是以《鄭箋》為代表,解讀為“容,容刀也。遂,瑞也。言惠公佩容刀與瑞及垂紳帶三尺,則悸悸然行止有節度,然其德不稱服”,即把“容”和“遂”解釋為一種可佩戴的飾品。另一種是以朱熹《詩集傳》為代表,解讀為“容、遂,舒緩放肆之貌。悸,帶下垂之貌”,即把“容”和“遂”解釋為舒緩放肆的樣子。
其實仔細分析這兩種解讀,不難發現“容”和“遂”無論是解讀為一種可佩戴的飾品,還是一種舒緩放肆的樣子,這對理解整首詩的情感傾向并沒有很大的影響,真正能看出這首詩感情傾向的是“雖則佩觽,能不我知”與“雖則佩韘,能不我甲”這兩句。這里的“知”是“相知”的意思,并不是聞一多先生理解的“男女之間私相愛戀”之意,所以聞一多先生把這首詩解讀為一首“情詩戀歌”貌似并不恰當。至于說這首詩是一首“兒童詩”,認為這首詩是在寫兒童模仿成人的那種天真、可笑的情態,好似與詩中“雖則佩觽,能不我知”與“雖則佩韘,能不我甲”之意并不那么貼切,這兩句詩語氣很嚴肅,并不像家長或長輩對孩童模仿大人行為的評說和嘲弄,所以把這首詩解讀為一首“兒童詩”也不合適。
梳理完這首詩的重點字句后,不難發現“全詩語氣儼然父兄大臣口吻”,而高亨把“知”理解為“匹配”,認為“能不我知”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能配我”,“能不我甲”的意思是“不懂得和我相親昵成夫婦之好”,由此高亨認為這首詩是“一個成年的女子嫁給一個約十二三歲的兒童,因作此詩表示不滿”。可是這首詩出現了佩觽、佩韘、容遂、垂帶等等,這些東西顯然是奴隸主貴族階級的佩飾容儀,并不是一般普通民間幼童可以擁有的,所以高亨先生的解讀好似不是很合理。
而朱熹認為這首詩的詩旨當闕疑,是因為朱熹有反《序》的成見,認為《序》中的觀點大多穿鑿附會,所以他對《序》中的很多觀點都很懷疑,這首詩他認為并不可考,所以存疑。可是當我們查找史料卻發現《序》認為這首詩“刺惠公驕而無禮”并不是沒有根據的,《左傳·閔公二年》:“初,惠公之即位也少。杜預云,‘即位之時,不過十五、六歲。’”陳子展在《詩經直解》中說:“蓋宣公以隱公四年立,假令五年即娶齊女,至桓十二年見經,凡十九年。而朔尚有兄壽,則是宣公即位三、四年始生朔,故知為十五、六也。……《尚書》注云:‘國君十二以上,冠佩為成人。’(《左傳》:國君十四而冠)惠公即位之年非童子也。然驕蹇自尊,德不稱服,則猶是童子而已。”而且詩中出現了佩觽、佩韘等這些奴隸主貴族階級的佩飾容儀,這不是說衛惠公又是說誰呢?且《毛詩序》的觀點“三家無異議”。
綜上所述,《詩經·衛風·芄蘭》的解讀,由《毛詩序》定基調,再經鄭玄的《毛詩傳箋》和孔穎達的《毛詩正義》進一步補充,都將其與衛惠公相聯系。分析完前人諸說,再結合詩歌文本解讀后,可知這首詩的詩旨就如毛、鄭所解讀的那樣,確為譏刺衛惠公童年即位,驕而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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