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樹

龍澤元

我習慣了叫你“花樹”。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首次來到大學城交轉專業材料書的那天。說句心里話，那天的記憶實在不是特別美好。路癡的我兜兜轉轉幾乎要在大學城里暈頭轉向到抓狂，材料書又出了問題，最近的打印店偏偏在山的那邊，可辦公室的老師又臨近下班時間，剛準備狂奔的時候，又下起了瓢潑大雨。

你說，當時的境況，我是不是能稱得上“屋漏偏逢連夜雨”了？

當時啊，渾身濕透了的我終于將更正后的材料交給老師，出了院樓的下一秒就哭出聲?？吹竭@里你可能會哭笑不得：“多大的事啊，有必要哭嗎？”是啊，不瞞你說，現在的我回想起來，也是感到啼笑皆非，不禁想倒回到當時的那個瞬間，問一問自己：“為什么會那么崩潰地放聲大哭呢？”

話雖如此，但那個瞬間的難過實在是具有摧枯拉朽的威力。原專業正值學期中，正是課業的關鍵時期，轉專業考試近在眼前，筆試和面試的雙重壓力簡直讓人苦不堪言。如今回想起來，仍然能清晰地記得那時走在路上一邊淋著雨一邊哭的感覺。

就在那時候，我遇見了你。

隔著朦朧的雨霧，我遠遠地便一眼望見了你。在身旁一棵棵連花骨朵兒都零散慘敗的樹叢之間，你佇立的模樣是那樣與眾不同。盡管不到一小時前瓢潑的大雨曾傾倒而下，身旁也全是零零散散、蔫蔫的殘花敗葉，你那迎風而立的枝丫就這樣在我心上埋下了一顆種子。

倏爾之間，你就那樣驚艷了我。我愣愣地看著你，仿佛被什么東西定住了雙腳，久久都挪不開步子，更移不開雙眼。你就像一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突然亮起的明燈，讓絕望看不見前方的我找到支撐前行的動力;你也像給絕境中的病人伸出的雙手和給予的微笑，賜予了對方無限的暖意和支持。而你那時大雨過后的生機盎然和嬌艷欲滴，無疑給了那一刻迷茫的我難以用言語加以描述的力量。

你美嗎？四五月的你，盡管有著傲人的修長身姿，還有仿佛要無限度伸展出去的枝芽和枝干，無處不孕育著無限的生機，但卻實在沒有美感。我就這樣看著你，看著你在大風刮過后仍然巋然不動，看著你光禿禿地站在路旁，與身邊的樹是那樣格格不入。

我看著看著，竟然衍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悲涼感，那晚回程時我曾不止一次地嘲笑自己竟然在一棵樹身上尋找共情，但卻不能否認，我的確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個人站在陌生的路邊，身邊的景色日復一日單調無比，在樹叢中雖是同類卻又是那樣與眾不同。大風和暴雨、烈日和艷陽不知什么時候又風風火火闖入，而你只能用自己的身軀扛下一切，又有誰曾在過路的時候稍作停留，哪怕只有一秒鐘，稍稍撫摸一下你，問一句“疼不疼”。

想來必定鮮少。

我不記得當時看了你多久，只知道后來踏上回程的公交車時已然接近暮色。所幸后來匆匆忙忙的筆試和面試也十分順利，我終于轉了專業來到自己喜歡的領域學習。

而你的模樣，卻十分清晰地刻畫在了我的腦海中。

后來，到了新的校區，熟識了新的環境后，我知曉你所在的位置原來是我從教學樓返回生活區的必經道路，也在多方打聽后知道了你的名字—“異木棉”。

開學的日子匆匆而奔忙，即使一天中曾三番五次地從你身旁經過，也極少有時間停下—哪怕只是停下看看你。當最忙碌的九月打馬而過，當我再次停駐在你的枝丫下時，你已然變了一番模樣。不再是那個光禿著枝丫挺拔而立的“毛頭小子”了。你的枝丫上綴滿了色彩儼然的花萼，風兒拂過的時候，你也不再“直男”地站在那不發一言，花兒隨著風兒飄動起舞的模樣為你添上了一抹柔情與柔軟，遠遠地看過來，竟也像一個因為談了戀愛而變得害羞可愛的大男孩了。

看著看著，連嘴角什么時候微微起了一個弧度都不知道。

老師吶，說讓我好好地用三十天的時間觀察你，寫寫觀察日記，看看這三十天的時間里你發生了怎樣的變化。說實在話，這有點讓人心情復雜。從那個午后望向你的瞬間開始，命運就在悄悄發芽，突然變成了一項作業任務，竟然讓我沒有由頭地對你生出了一股心虛的感覺。

如果說，十月中旬的你是剛談戀愛的大男孩，那么深秋時候的你倒是可以稱得上是步入婚姻，事業有成的盛年男子。盛花期的你滿樹姹紫，秀色照人，大家都戲謔地稱你為“美人樹”。你的花語是“姹紫嫣紅、孤傲非凡”。寂寥的秋風瑟瑟凍人之時，你那滿身艷麗嫵媚的花骨朵兒便是最為溫暖的存在，大家路過之時都紛紛駐足拍照留念。你仿佛感應到人們的喜悅，一次比一次更為挺拔，花兒也越開越盛大。盛大得像是要為一整個冬天的城市唱首冬日戀歌。

借著作業的由頭，大半個月里我都迎著路人異樣疑惑的眼光站在你的身旁許久，有時只是靜靜站著思考自己的事情，有時看著你的枝丫自言自語，有時踢著你身邊的泥土發泄情緒，有時只是一遍又一遍從你身邊經過看著你的周圍。

聽起來有點乏味，是吧？我想是的。也許是從那個糟糕的五月開始，你就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我仿若親人一般的存在。有了喜悅的消息，第一時間能想到在你綴滿了花朵兒的枝丫下拍上一張笑靨如花的照片;遇到工作學習上的困苦瓶頸，不斷地質疑自己的時候，會想到要到你的身邊自言自語一番，把平日里不能盡情說出的話語在你的懷抱里一吐為快;遇到了偶爾那么幾天不想跟人打交道的時候，會想到就那么靜靜地待在你的身旁平穩情緒。

這三十天仿佛是我與時間賽跑爭奪來與你的時光，你有的時候就像是一個沉默的大朋友，粗壯的枝干像是厚實的臂膀，盛開的花兒像是溫暖的微笑，偶爾落下的花瓣像是你對我焦躁心情的溫柔撫慰?？赡苣切┰谀銟湎碌臅r光里我沒來得及跟你說起，其實我是一個特別較真和死心眼的人，特別喜歡自己跟自己較勁，總是擔心自己不夠完美，總是想瘋狂地往前奔跑，想逼著自己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所以很多時候總是壓力大到精神接近崩潰的邊緣。

我該是多么感謝你??！感謝在那個回憶里全是哭泣和崩潰的五月遇見你，平時不怎么關注的大樹，獨獨你就這樣烙印在我的心中。又該多么感謝你，在我較勁賽跑的那些不那么愉快的時光里，你成了我的“大朋友”，我可以把自己的崩潰難過就那樣傾訴于你，可以在你面前做一個最最真實的自己，卸下所有的防備與偽裝。

我曾經談過一段特別失敗的戀愛，這件事發生在2019年，我已很少向人提起，偶爾回憶起的時候也只是無奈地一笑而過。在那段感情里我活得無比疲憊、度日如年，常常偽裝自己的情緒，不敢做真實的自己，當分開的時候我曾自嘲地稱其為“青春的盛大落幕”，自欺欺人地想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這段情感會隨著時光遠去。

但是不是的，不是嗎？真正的結束不應當只是步伐的漸漸遠走，更要有情懷與教訓深藏心中，你便是把我從深淵中拉出來的大手，在你的身旁，我不再是那個因為害怕傷害而刻意地封閉自己內心的逃避者，我開始學會傾訴、學會面對自己的那些不愉快和不順利。規定的三十天仿佛只是一眨眼就遠去了，而我卻還不能從在你身旁的習慣中脫離出來，常常走著走著又不知不覺來到了你的身旁。感謝你，成了我這個不那么完美的女孩心靈的一個出口，讓我在有些迷茫的青春歲月里不至于孤獨一人較勁著。

大家叫你美人樹，我卻很少這樣叫你。你很美，秋冬季的你幾乎是寂寥校園里僅剩的光亮色彩，我稱你為花樹，我見過你光禿的枝丫、干瘦的枝干，也見過你繁花盛開的模樣，你的“花”盛開在了我的心底，不論季節也不在乎氣候，有時候我常常會想，是否將某種特殊的情感寄托在了你身上，而現在也沒得到答案，也許在未來與你一同走花路的途中，終會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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