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恒
從家里出發,走五分鐘就到拱康路。拱康路坑坑洼洼,下雨天可以養魚。肆意生長的野草和開了幾十年的供銷社都在那里。還有風,在晴天揚起浮塵,暈開太陽。
拱康路沒有人行道,交通燈很少,來往的工程車載滿鋼筋和混凝土,快得讓人害怕。母親從不讓我獨自前往,她說等我成年以后再說——最好永遠別去。那是一個沒什么意思的地方,除了荒地,還是荒地。
但十五分鐘前,我說服了母親。母親在衛生間洗頭,天氣很好,南方八月份的明艷穿透深藍色的紗窗。她把洗完的頭發提起,用一塊干毛巾包住,纏繞成郁金香花蕾的形狀。母親問我能不能改天,她還要上班。我說不用,我自己去,就走走。
她頓了一會兒,說:“好,注意安全。”然后伸手拿起吹風機,讓我到了發信息,否則她會擔心。
我第一次經過拱康路時是六歲,冬天,去路盡頭的公墓安葬我的奶奶。她在中風的第四年去世——常見的病,但運氣不如預期。送到醫院就進了監護室,醫生讓父親簽病危通知書。
大家都很平靜,沒有人在哭,父親和趕來的大姑吵了一架,用紹興話,語速極快,然后便安靜得可怕。我從不為突出生離死別的痛苦而虛構煽情的場景并隱去這段爭吵,但因為遺忘太快,記憶模糊失真,只剩下馬賽克地磚與白色粉墻,回聲都變得縹緲,如同白熾燈反光。
公墓建在拱康路盡頭的山上,是本地殯儀館一條龍服務的終點。每年我們都去掃墓。清明、冬至,一年又一年,連賣鮮花的小販都是同一批,價格也不曾大漲。
爺爺和奶奶葬在一起,他比奶奶多活十年,無疾而終。
回憶逝去的親人并不會讓我悲傷,反而會有寬慰感。我曾經為此感到無名的愧怍,后來發現大概是我太過年輕,死亡離我太遠,悲傷只是一場儀式,找不到目的與經得起考察的理由。
出殯那天,我坐在黑色商旅車的后排,左邊是母親,父親在副駕駛座。車里好安靜,鋼廠的煙囪與鋼軌掠過車窗外,像很敷衍的電影。我讓母親也來看,她低聲讓我安靜,塞給我一顆水果糖。父親沒有回頭,把車窗搖開一條縫隙,一支接著一支抽煙。淺灰色天空下光影搖曳,塔尖越過視野邊緣。
很多事情就這樣開始,惦念,懷想,遁入長夢,循環往復。我問母親什么時候再去看好高的煙囪,她說等我上三年級。我不知道為什么是三年級,不過我沒有再追問下去。也許母親只是隨口一說,也許這既不近在咫尺又不遙遙無期的時間,能夠讓我足夠期待,也足夠遺忘。
鋼廠在2016年被拆掉了。
我居住在城郊的員工房。舊工業區給了他喧囂、繁華、灰藍色天空與衰老的未來。他的全稱叫杭州鋼鐵廠。他——我一直認為,鋼廠應該有性別。整個半山靠工業發家,馬路兩側的居民區里,半數以上是杭鋼的員工,另一些是員工家屬。最顯著的特征是永遠敞開最上面兩顆扣子的藍綠色工服,深色的鎖骨輪廓,分不清煤煙或陽光的痕跡。那是記憶里為數不多的藍綠色之一,占據了很大篇幅。
鋼廠有一系列便民措施。廢熱會被送到公共浴室和開水房,夏天會有汽水和赤豆棒冰——員工專屬,憑票購買。我不太喜歡赤豆,但母親喜歡,所以每年都會買幾十根。還有一個健身中心,其實就是一個室內體育館,里面有正規的球場和觀眾席,塑料椅褪了色,有隱約的劃痕。入場的過道很陰涼,常常不開燈。我喜歡在里面來回跑,球場的燈光照出方格,有明朗銳利的邊緣。
爺爺曾經在鋼廠管過檔案,房子就是那個時候分配的。他出了一次工傷,很早退休了。他生命的最后幾年一直住院,沒有什么大病,只是瑣碎的日常和難以遏止的遺忘。每次我和父親去醫院看他,都會帶他喜歡的糕點。但他血糖高,只能偶爾吃一點。和父親聊天的護工是安徽人,50歲上下,墨綠色工服把膚色襯得很暗。她說爺爺不聽話:腿腳不靈便,卻老想往外跑,不高興了會生悶氣,像小孩子。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看到爺爺的眼里倒映著遠山和天空。然后聽見父親說差不多該回去了,過兩天再來。我想到很多無關緊要的事情。
爺爺早幾年還出門散步,但奶奶去世以后他越走越近。步行的范圍從小區到單元樓下的步道,然后是每個樓層的公共露臺。母親常常說這是人老了自然而然的事情,偶爾她會說,如果奶奶再多活幾年,會不會好一點。
這句話應當是一個問句,卻平淡得像在陳述。我沒回應,母親戴著口罩,費力地拖出床底下的木箱,在陽光里犁出一道灰塵。那是爺爺的遺物,整整三大箱,大部分是書,零零散散存了一些雜物。
我一直慶幸自己可以在未曾觸及衰老的年紀見證一個人慢慢老去。這讓我想起在雜志上看到過的一句話,變老并不是一件很悲慘的事,就像夏天的黃昏,天黑得很慢。我不能判斷變老是好是壞,至少我可以提早做好接受一切的準備,不只為自己,也為別人。
母親總是說自己老了,有好多白頭發,我說沒有,還年輕。她是一個害怕變老的人,害怕自己健忘、疲乏或是臥床不起。我不知道我怕不怕,可能怕,也可能不怕,但究竟是害怕誰的衰老,無從得知。時間以微妙的分寸控制一切,在分分秒秒中偷天換日,會讓人忘掉很多東西,然后心安理得地沉溺明天,以免在回望中發現端倪。
也許這只是虛妄的揣測,火花剎那升起,綻放的瞬間漫長到失真,像穿行在暗房與盛夏的陽光之間,殘影明滅不定,難以分辨身在何處。
我上初中的三年,有關拱康路的記憶趨于空白。鋼廠在我初一入學那年被拆除,從杭州搬到寧波。我去看了主水塔的爆破。人群稀疏,散落在不遠處的山頂,有前員工,也有電視臺記者。人們錄像,我也錄了,回來又看了一遍,起爆的那一刻揚起煙塵,倒下時有沉悶的嘆息聲,也許來自某一個人,也許來自某一些人,也許來自水塔,但不會來自所有人。
之后我便暫時忘掉拱康路,連同它附帶的浴室和冷飲,它們早一步被拆除,也早一步消失。唯一留存完好的是健身中心,甚至在去年換了外墻上的銅字。但我早就不再去那里,沒有什么緣故,像是半推半就的逃離。
這種逃離一直持續到高中,我進了一直都很喜歡的、赭紅色墻面與草木交錯的學校。初三的時候我的狀態很差,得知錄取結果的前半分鐘,我和母親已經做好了隨遇而安的準備。有句話講得很好,可以躲開突然的狂喜,才能承受巨大的悲傷。那天下午之前,我一直信這句話。在晴天走過校園,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舒適感。陽光照過紅墻,懸鈴木枝干線條明朗,刻印在淺藍色的天空,像時間停止在雁群飛過的片刻,帶來無關愛戀的悸動與無邊際的彌散。難以沖淡,卻時刻浮現。
伴隨著不算失落的空虛感,拱康路重新回到我的記憶,完完整整,甚至有被修飾的嫌疑。因為住校,每周回家一次,騎車。從城市中心到舊城區的騎行仿佛一場逃離。隨著玻璃幕墻與高架逐漸消失,因施工而積水的路面滿是泥濘,挖開的柏油馬路下面是分不出年代的水泥,車輪碾過時會發出細碎的破裂聲。沿街的商鋪幾乎全部搬空,陳舊的招牌里是洞開的磚墻。年老的交通引導員吹響哨子,電動車擠擁著駛過路口。
此時,軀體劃開西風,極盡細密的雨霧帶著柔軟的寒意,仿佛冰冷的指尖觸到陌生而溫熱的頸背,悱惻中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無數次經過拱康路口,殘存的鋼軌佇立,剪影融入梧桐,在淺紫色的夜空中顯得深邃。杭州的光污染好嚴重,星辰隱沒在霓虹燈與玻璃幕墻之間,只剩下風呼嘯而過,穿行春夏秋冬。
有些事情總是在失神中浮現,然后又立馬消失,仿佛沒有落下的閃電。這空隙讓我僥幸,然后抬頭,發現天空依舊澄澈,日復一日,一切就這樣緩慢流動。
很久很久以后,我發現自己并非與這條路有過深刻的羈絆,爺爺很早就退休了,母親是外地人,和父親一起開了一家小店。鋼廠的鼎盛在我出生以前,我所以為的變遷,只不過是句號的一段圓弧,沒有情節,沒有愛恨情仇。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像網絡里調侃的人生三大錯覺,理想的美好面容下,跳動著現實主義之心,殘忍且缺乏意義。意識到這一點以后,什么也沒有發生,一切如常,我繼續向往與追憶,文藝得一塌糊涂。這也是沒有原因的事情。
說服母親后的第三個小時,我終于走進了拱康路。八月的午后陽光明亮,柏油馬路揚起煙塵,載滿黃沙的工程車搖晃著,碾過婆娑樹影。再往前是鋼廠舊址,用藍底白字的告示牌回絕行人通過。這里會變成工業區遺址,改造成文化公園。
于是我遠遠地拍了幾張照片,里面的鋼軌與煙囪模糊縹緲,如同記憶漸行漸遠,隨時都會消失在天空盡頭。然后我轉身,離開了拱康路。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腦子里塞了很多東西,沒有起承轉合。記憶果然是很奇怪的東西,給暴風驟雨的前刻過多分量,讓泥土與草木的芬芳蓋過雨水滴落。我無緣無故想起爺爺去世的前夜,很熱,但出門前父親還是讓我換上長褲。我蹲在電動車的座椅前,母親在后面。父親騎得很快,風刮過臉頰,消失在飛速倒退的樹影與燈之間,像拱康路,像片刻悸動,像一場關于露天電影的長夢。
《拱康路》沒有講愛戀或是理想,只想講遺忘與銘記,有虛構的成分,瑣碎而平庸的事情占據全部篇幅。對很多人來說,理想中的青春,應當熱烈且荒唐,要有遠大理想,要有奮力拼搏,要有題海苦戰的間隙中,緩慢延續的面紅與悸動。可如果這些都不存在呢?青春便會如此消失嗎?
最后我們都會承認,青春對我們來說是盛夏般的事物,它有美好,也有挫折;它是平淡的,所謂意義,其實全部來自我們本身。相比銘記,我們也應該學會如何遺忘。
陳奕迅在《明年今日》里唱:“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好多人喜歡用它表達刻骨銘心,把美好的過往當作傷痕。但他們往往會忘記,歌詞還有后半句,意思幾乎完全相反。有人把它當作自我慰藉,留著傷透的背景,我認為應當是超然,向前看,學會慶幸和放下執念:“到這日才發現,曾呼吸過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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