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贓

黃思梅

我挽著她的胳膊，緊貼著她肥厚的身體，朝車上走去。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人，退休前任了政協的閑職，“失蹤”三個月后投案自首了。現在，她領著我們到她家沒收贓款贓物。

這是有名的高檔小區，一梯兩戶，從17樓的走廊望出去，珠江風景一覽無余。她按了門鈴，鈴聲在寂靜的走廊上空久久回響，沒有人開門。我說：“不是說好你丈夫在家等的嗎？”她的嘴角動了動，沒有回答。我把她坤包里的鑰匙拿給她，她的手微微發抖，鑰匙怎么也塞不進鎖孔。我試了試，沒有一個鑰匙對得上，問她：“你確定是這串鑰匙嗎？”她低聲說：“這是我離家時的鑰匙，門鎖換了。”沉默了半晌，她說，“我可以給我老公打個電話嗎？”我要求她按免提。電話鈴聲孤零零響著，沒有人接聽。她請求打給她兒子，撥過去后電話提示說：“你所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她不死心，又撥了兩次。我問她：“有老人跟你們一起住嗎？”她搖搖頭。過了許久，她說：“我有個親戚，可不可以打給他，問他有沒有我們家鑰匙？”

電話接通后，她興奮而急切地說：“杰仔，你有沒有我們家鑰匙？”對方說：“有。”她說：“我現在家門口，你能不能過來開一下門？”對方說：“好，我馬上打車過來。”她松了口氣，對我們說：“抱歉啊，要你們等，杰仔從公司到這里打車要半個鐘。”

半個鐘后，她兒子回來了。我認識這個白白凈凈的年輕人，他來過我辦公室三次。兩次是詢問他媽媽的情況，一次是給她送衣服，每次都低聲細語、眼含淚水。

他輕輕叫了聲“媽”，開了房門。

屋里一塵不染，整套上等海南黃花梨家具。

我跟著她來到臥室，臥室的衣柜占據了一面墻壁。她打開衣柜門，把中間那格疊好的衣服一摞摞搬到床上。那格衣柜騰空后，她伸手在衣柜靠墻的位置摸索。原來那里藏著機關，抹開表層的薄木板，有個鑲入墻壁的暗格。她把手伸進去，摸索了半天，沒有找到她要找的東西。我打開手機電筒照亮了給她看，暗箱里面空無一物。她的額頭冒出了汗水。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挪到床上，沒有找到她要找的東西。她把梳妝臺、床頭柜、床底、臥室所有角落都找遍了，沒有找到她要的東西。又到書房、兒童房、客房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

她請求給她老公再打一次電話。對方的電話變成了忙音。“王八蛋！”她爆了句粗口。

她請求給她哥哥打電話，她哥哥在電話里說，他們家的錢都給兒子買婚房了。

她請求給她妹妹打電話，她妹妹說錢都買了房子，現在房價下跌，賣房不劃算。

她一屁股坐在雕花椅子上，身上的肥肉不停地抖動，哭著說：“我鬼迷心竅，為了家里人以權謀私，現在出事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上輩子造的什么孽，落到這種地步！”

上車的時候她兒子小聲問我：“我媽媽要退多少錢？”我把數字告訴了他。

汽車啟動的時候，她兒子在車外大聲說：“媽，我很快會把錢退還給他們！”

一個星期后，我告訴她：“你兒子把你受賄的錢額悉數退回來了，你會得到輕判。”

她問：“他哪里來的錢？”

“他把自己的房子賣了。血濃于水啊，關鍵時刻還是親生兒子靠得住。”

“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他是我老公哥哥的兒子，三歲時父母車禍去世了，出來工作前一直住在我家，管叫我嬸嬸，我出事后才改口叫我媽。”她身上的肥肉松弛下來，說，“余生我將洗刷罪孽，吃齋念佛，敬奉佛祖。”說完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

點評：

這是一篇反腐倡廉的熟題材小說，但寫得很不一般。小說的主要特點是情節的跌宕起伏。開頭就點出中心事件：退贓。但中間多生波折，經過多次轉折，才到達彼岸。作者的構思能力值得稱贊。

3991500589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