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強
(銅仁學院 教育學院,貴州 銅仁 554300)
大學是遺傳與環境的產物[1]114,社會環境變化的絕對性決定了大學變革的必然性。事實上,大學自誕生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與社會環境的互動中變革著、生長著。這就蘊含著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大學改革應當具有什么樣的品質,才能更好地促成大學成長壯大與社會發展進步的雙贏?透過世界高等教育發展史發現,走向卓越、問鼎世界一流的大學改革無不具有捍衛大學之道的“理性”、順應時代之變的“悟性”,以及堅持矛盾對立統一的“秉性”。正是這些共性的改革品質,使高等教育在變革中延續了大學的基因,順應了社會的變遷,煥發生機,走向卓越,進而成就世界一流大學。顯然,深入探究走向卓越的大學改革品質,對于提升大學改革的“品位”、促進大學的“善治”,進而走向卓越、成就世界一流具有重要的時代價值。
國內學界對大學改革問題的整體關注源于黨和國家的戰略引領。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軌,高等教育體制機制改革上升為國家教育改革發展戰略,大學改革問題隨即進入學界的研究視野。有學者疾呼:“只有通過改革,學校才能發展。”[2]此后,學界從宏觀、中觀和微觀層面圍繞大學體制機制改革展開了全方位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21世紀以來,有學者呼吁“重塑大學精神,促進大學改革”[3],還有學者探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著名教育家的大學改革特點[4],而強調頂層設計、科學謀劃的“大學綜合改革”則是研究的主流。2015年以后,隨著“雙一流”建設政策的出臺,圍繞“雙一流”建設的大學改革成為學界的研究熱點。隨后,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作出的《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引領學界將大學變革問題提升到整個高等教育治理體系及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戰略高度去思考。“決不能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式”簡單處理大學治理改革問題,已成為學者的呼聲[5]。
縱觀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國內研究,大學改革問題的研究范式在國家高等教育發展戰略的引領下發生了從微觀研究向宏觀研究、從局部研究向系統研究的整體轉變,但鮮有學者在大學改革日益進入國家發展戰略框架視野的這一重大轉型過程中,從哲理層面深入探究大學改革的品質問題,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
國外學界關于大學改革的研究成果散見于西方高等教育哲學家思想及著名大學校長的著作論述之中,盡管未見有直接研究大學改革的專題成果,但卻蘊含著豐富的大學改革智慧。19世紀以來,隨著大學融入社會進程的速度加快,大學改革進入西方高等教育思想家如德國的雅斯貝爾斯、英國的懷特海、西班牙的加塞特,以及美國的克拉克·克爾、赫欽斯和博克等大學校長的研究視野。他們敏銳地洞察到那個特定時代的大學改革特別是高等教育“何處去”的問題,提出了各有特色的見解。有的大學校長(如博克等)還將研究成果付諸大學改革實踐,并取得了卓越的辦學成就。而從哲學的整體高度總結概括高等教育運行邏輯的是美國高等教育哲學家布魯貝克。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高等教育面臨“合法性”危機之時,他總結提煉了“政治論”和“認識論”兩種高等教育哲學觀,這是對當時高等教育領域許多問題的系統概括和縝密思考[6]。這兩種高等教育哲學觀雖未直接觸及大學改革問題,但其中蘊含著豐富的大學改革思想。
值得一提的是,21世紀以來,隨著高等教育國際競爭的日益激烈,國外大學改革問題成為國內高等教育學界關注的問題:有學者從歷史的宏觀視角整體研究二百年來西方大學改革的歷程,并從中得出有益的啟示[7];還有學者從微觀視角聚焦研究世界一流大學的“常青樹”——哈佛大學百年改革的歷史進程和改革邏輯[8],并提出“靈動”的大學改革實踐觀及相應的策略和路徑主張[9]。大學改革的品質問題開始進入學者的研究視野。綜合已有研究,大學改革問題一直受到國內外學界關注,相關學者已從不同層面和視角對大學改革問題進行了許多有益的探索。但從總體上看,關于大學改革品質屬性的基本學理問題尚未引起學界的足夠重視和廣泛關注。實際上,在急需推進大學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今天,將大學改革上升到一個整體高度去把握其品質屬性,比研究大學改革的某個具體問題或某一方面問題更為重要和緊迫。
理性是相對感性而言的,是“人類理智對待秩序、法則、公理、規范的品性”[10]40。大學的理性則是“人們關于大學及其發展的本質、目的及規律的科學思考和正確認識”[11]48。由此推之,大學改革的理性就是人們關于大學改革的本質、目的及規律的理性認識。大學改革的理性源于大學的理性,其旨在捍衛大學之道。任何背離大學理性的改革都將使大學“失去本真”。20世紀90年代,為什么有的“大學辦學模式越來越像個企業,而不像一個教學和學術研究機構?”[12]原因就在于其改革偏離了大學的理性,失卻了大學的“本真”。
大學改革的首要理性是維護大學人才培養的使命理性。人類社會組織的發展演進史表明,沒有哪個機構像大學一樣歷經千年而長盛不衰,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大學始終如一地堅守著人才培養這一核心使命。盡管千百年來,大學的職能因適應社會的需要,已經由傳統單一的教學職能發展為集教學、科研、服務及文化傳承與創新于一體的多元職能,但人才培養始終是大學職能體系中的“不變量”,其他職能只是人才培養這一根本職能的衍生。無論今后社會如何變化、大學職能如何拓展,人才培養始終是且必須是大學永恒不變的核心使命,否則,大學就不再是大學了。正是因為大學具有人才培養的使命理性,所以大學要堅守“以人為本”的育人法則,以理性、良知、責任和擔當培養具有理性、良知、責任和擔當的合格公民,以促進社會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從而實現大學存在的價值。因此,維護大學人才培養的使命理性,既是大學改革的出發點,也是大學改革的歸宿。當大學辦學活動偏離人才培養這一根本使命之時,就是大學改革之時。可見,人才培養既是大學誕生的原初使命,也是大學改革的使命理性。
高等教育哲學家布魯貝克雖然把高等教育的運行邏輯歸結為“認識論”和“政治論”,但無論認識論還是政治論,都是建立在探究“高深學問”這一邏輯原點基礎之上的。探究“高深學問”是一切高等教育存在和發展的出發點,也是大學區別于其他社會組織的根本特征。德國教育家卡爾·雅斯貝爾斯認為,大學是“致力于尋求真理之事業的共同體”[13]19。在這里,教師和學生“對學術展開充滿想象力的探索,從而在知識和生命熱情之間架起橋梁”[14]123,在相互交流碰撞中追求真知、增長知識,從而使大學成為智力的源泉、學術的殿堂和真理的象征。大學的學術理性決定了大學改革的學術理性,即任何大學改革都必須遵循學術創新活動規律,維護“學者的活動必須只服從真理的標準,而不受任何外界的壓力”[15]42的學術自由原則,以保證知識的準確性。因此,當大學辦學活動偏離大學追求真理的學術理性之時,就是大學改革之時。大學改革的學術理性就是要使大學始終如一地堅守學術道德、忠于學術誠信、崇尚真理追求,從而保證大學真正成為知識的探索者和創造者。
大學改革的文化理性源于大學傳承文明的理性。人類社會之所以生生不息,在于文明的一代代傳承;人類道德精神之所以長存不敝,在于文化的發揚光大。大學不同于其他社會組織的一個顯著特征就在于其不僅是知識的傳授者,更是人類文化的創造者和傳播者。在增長知識、促進科學發展的同時,大學還要塑造人的精神世界、構筑人類精神高地、踐行“道德共同體責任”[16]15。大學不僅是知識智慧的殿堂,更是精神文化的高地。文化屬性是大學的本質屬性[17],也是大學改革的理性追求。大學改革必須使大學保持基于認識、理解、思考及控制能力的理智[18],不斷增強大學的文化自識、文化自信、文化自覺、文化自律[19]。大學改革就是要使大學保持“形而上”的精神品格,在浮躁喧囂面前保持冷靜,以真善美的追求澆灌師生的心靈,從而構筑大學共同體成員的“信任文化”[20],進而凝結成強大的精神力量,形成大學獨特的文化標識,引領社會的文明進步。大學改革要以培育大學的文化理性為精神追求,使大學在面臨丟失文化理性危機之時,通過有效的改革尤其是觀念和精神層面的改革,重構大學精神文化高地,使大學綻放文明的光芒,照亮人類的心靈。
“批判性是大學的內在本性”[21],也是大學改革的應然理性。大學改革既要促進大學積極走進社會,又要使大學與社會保持適當的距離。這就要求大學的改革要使大學在批判中守護學術的尊嚴[22],維護社會的良知。大學改革的目的就是要使大學對權威不迷信、對流行不附和,獨立深思,讓大學基于社會良知與正義的價值判斷和美好追求對事實或現象進行理性審視、反思與評價,從而作出新的解釋、得出新的理解[23]22。而大學的批判性既包括自我批判性也包括社會批判性,因此大學改革要使大學養成兩個方面的批判理性。一是自我批判的理性。這就是要避免社會轉型期因大學的文化精神與道德信仰面臨世俗化的危機而不自省的危險。為保證社會公眾對大學純潔崇高的期望,大學改革必須促使大學具有自我批判的理性,時刻保持自我清醒,實現自我超越[24]。二是社會批判的理性。大學改革要使大學真正成為人類文明的燈塔和精神高地、社會良知與正義的守護者;大學改革必須在人類良知與正義遭到“世俗化”的挑戰時,使大學成為思想庫和智力源,使大學除了為社會發展提供知識、技術和人才之外,還要為社會發展提供“靈魂”[25]、“造就公眾心靈”[26]、引領社會道德風尚。
悟性是對事物的感知力、思考力和洞察力,是一種超常的直覺、智慧的體現和境界的體驗,是與規律的自然妙合。悟性高,則能發問題之宗旨、感現象之根源、審時度勢。大學改革的悟性是大學改革者對社會環境及其變化的感知力、思考力、洞察力和判斷力,是使大學保持與時俱進品格并贏得發展先機的智慧。只有具備改革悟性的大學,才能順應時代之變、立于時代潮頭、永葆旺盛生機。考察世界高等教育發展史,牛津大學、劍橋大學、柏林大學、威斯康星大學、哈佛大學等名牌大學能夠獨具特色,引領世界高等教育發展之潮流的一個共性原因,就是它們都具有順應時代之變的改革悟性。
環境感應力是生命有機體對周圍環境變化的感知能力。世界上的任何生命有機體要生存發展,必須時刻與周圍環境保持物質、能量與信息的交換,進而實現自我完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是萬物的生存法則,大學也不例外,必須與其支持系統即社會環境保持適時的物質、能量與信息的交換,否則將失去生存的土壤而被淘汰。因此,與其他生命有機體一樣,大學必須“對各種機會迅速作出反應,并隨時準備適應變化的情況”[27]19。大學要發展,必須具有靈敏的環境感應力,能夠像生命有機體一樣,隨時感知周圍環境的變化并迅速作出反應,進而選擇正確的行動。哈佛大學的改革就是一個經典案例。19世紀70年代,隨著美國資本主義大發展時代的來臨和工業化對高等教育提出的新要求,面對州立大學的興起、贈地學院運動及耶魯、普林斯頓、哥倫比亞等研究型大學的迅速崛起,古老的哈佛大學敏銳地意識到嚴峻的生存危機。時任校長埃略特為此疾呼,“大學必須迅速適應其賴以生存的環境中的人們的各種巨大變化”,并強烈主張美國大學必須是“美國社會和政治習慣的產物”[28]604。為此,他在哈佛大學掀起了一場長達40年的改革,成功地將哈佛大學從傳統大學改造成為現代大學,這奠定了哈佛問鼎世界一流大學的堅實基礎。可見,靈敏的環境感知悟性是現代大學改革必須具備的實踐智慧,是增強大學危機意識、激發大學內在活力的重要動力。
敏捷的機遇捕捉力也是大學改革不可或缺的實踐智慧。現實中,幾乎所有的大學都在為適應社會環境的變化而改革,但并不是所有的大學改革都能成功,只有那些善于捕捉發展機遇的大學改革才能推動大學的實質性發展進步。這正是大學改革成功或失敗的原因所在。機遇是大學發展的轉折點、關鍵點,具有兩個基本特征:其一,機遇是公平的,因為它向任何大學開放;其二,機遇又是不公平的,因為它只青睞有準備的大學,而有準備的大學僅是少數,甚至是極個別的。大學要在激烈的競爭中搶占先機,必須具有敏捷捕捉發展機遇的行動悟性。這種行動悟性,表現為能夠先他人一步搶占機遇,從而贏得發展優勢。例如,與古老的哈佛、耶魯相比,威斯康星大學的改革就是一個成功案例。威斯康星大學作為一所新生的州立大學,也許永遠也無法超越古老的哈佛、耶魯,但為何它后來卻成為美國高等教育的一枝獨秀,進而引領了世界高等教育發展的又一潮流?原因在于它先于其他大學敏捷地捕捉到一個絕佳的機遇——《莫雷爾法案》的頒布給州立大學提供了廣闊的發展空間。為地方發展需求服務的辦學理念和改革實踐適應了政府發展工農業的緊迫需求,這使威斯康星大學贏得了政府和廣大民眾的高度認可與廣泛支持,進而發展成為一所幾乎可以傲視哈佛、耶魯的一流大學。顯然,機遇對于一所大學的發展具有關鍵性甚至決定性的意義,機遇擦肩而過,必將錯失未來。唯有具有敏捷捕捉發展機遇的行動悟性的改革,才能使大學贏得先機、創造奇跡。
現代大學已不再是僅由學生和教師組成的“學者行會”,也不再是以“傳授知識”為唯一職能的機構,更不是遠離世俗、超然于世的“象牙塔”,而是一個集多元使命于一身的承載體、集多元訴求于一身的“集合體”。那么,在大學與社會幾乎水乳交融的今天,如何確保大學在適應和服務社會中守正創新?這就需要大學改革者具有科學把握內外關系的靈動悟性。一是具有使大學堅守本真、與社會保持適當距離的“悟”。因為大學是有別于行政機關、軍事組織、企業單位的“特殊”組織,是以探究“高深學問”為原點和以追求真理為使命的學術“共同體”,“不能流行什么就迎合什么”[29]3。因此,大學改革必須首先確保大學堅守本真,使“學校像學校”[30]329。這是現代大學改革必須具備的最基本的智慧,是保證大學得以長存不敝、精神得以弘揚光大的“悟”。二是具有使大學積極服務社會、促進社會發展進步的“悟”。大學改革要使大學永葆“基因純真”,但并不是要使大學與世隔絕,恰恰相反,大學改革要使大學更加主動關注社會發展的現實需求,為國家發展、民族復興和社會進步提供人力和智力支持。因此,大學改革既要使大學與社會保持適當的距離,又要使大學與社會保持密切的聯系,這就是大學改革的“靈動悟性”,其核心是要使大學科學把握、妥善處理內外關系,促進大學與社會的良性互動與雙贏。
教育是面向未來的事業,必須超前謀劃、超前布局。1983年,鄧小平為北京景山學校的題詞就明確提出“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如今,以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為代表的科技革命浪潮席卷全球,深刻地改變著教育的面貌,影響著教育的未來。黨的十九大為新時代的教育事業確立了新的歷史坐標,賦予了新使命和新任務。那么,新時代的高等教育如何在適應全球科技迅猛發展的趨勢中順勢而為、乘勢而上?如何在促進全球治理體系變革、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形成、共創人類美好未來的偉大事業中采取新作為、做出新貢獻?如何在中國走向世界舞臺中心的過程中為構筑中國精神、中國價值和中國力量發揮更大的作用?這些問題的有效解決,要求大學“在專注教育內部變革的同時,還要有更寬的時代視野和格局”[31],關注中國的未來、世界的未來。時代在變,大學必變。現代大學是否能夠與時俱進、超越對手、走向卓越,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大學改革者對社會前進方向的敏銳判斷和對時代發展需求的準確評估。這也是大學改革不可或缺的悟性——敏銳洞察未來發展趨勢的超前悟性。這種超前悟性能夠使大學洞察到他者不能發現的機會,把握到他者沒有發現的契機,從而使大學贏得先機、煥發生機。19世紀60年代,麻省理工學院的迅速崛起就是成功的案例。其創始人羅杰斯敏銳地意識到,人類社會從手工業時代到工業時代的巨大轉變為大學發展帶來的巨大機遇——工業化對工程人才的緊迫需求。由此,他通過人才培養模式創造性改革,開創了引領世界潮流的“工程新教育”模式,從而使麻省理工學院在建院初期的短短二三十年間就聲名鵲起、問鼎一流。
秉性即天性、本性,任何事物都有秉性。大學改革的秉性就是大學改革與生俱來的品性和應然的品格,也是大學改革不同于其他任何改革的天然的、本質的區別。從深層次講,大學改革的秉性源于守護大學理性的應然訴求,是大學改革悟性的弘揚彰顯。在外界環境不斷變化、發展競爭日趨激烈的時代背景下,大學改革既要具有捍衛大學之道的“理性”,又要具有彰顯順應時代之變的“悟性”,必須在影響和制約大學運行狀態的幾對基本矛盾的運動變化中堅持對立統一、找到有效平衡。
有的大學改革要使大學回歸傳統本位,而有的大學改革要使大學破舊立新。因此,大學改革既有保守的一面,也有創新的一面。大學本身就是保守與創新的統一體:一方面,無論外界環境如何變化,大學的“本真”“基因”不能變;另一方面,大學因適應而“生”,因適應而“變”,因適應而“治”[32],必須不斷變革、不斷創新。由此決定了大學改革的二元屬性——保守性與創新性。大學改革的保守性在于無論外界環境如何變化都要使大學堅守“理性”、回歸“本真”、純潔“基因”。大學改革的創新性在于通過積極主動地除舊布新,使大學更加適應社會,更加充滿活力。因此,大學改革具有保守與創新對立統一的秉性,正是這一秉性使大學能夠穩健快速地發展。
哈佛大學的改革就是一例,它在走向世界一流大學的改革進程中,始終沒有忘卻“我是什么”的思考,即使在“二戰”期間,聯邦政府最需要大學服務國家軍事戰略之時,哈佛大學也始終視大學為追求真理的圣地,從而保持持久的學術創造力,在眾多的研究型大學中立于不敗之地。同時,哈佛大學也在強烈的憂患意識中主動走進社會中心,服務國家戰略需求,積極參與“曼哈頓計劃”在內的一系列求新求變、搶抓機遇的改革,從而贏得發展先機。正如博克校長在哈佛大學350周年校慶大會上所講的那樣:“我們的第二天性使我們從自我陶醉中清醒過來,時刻問一下自己有什么敵對的力量存在,命運會有什么改變,有什么內部矛盾和過分行為會削弱我們的大學或阻止它滿足現代社會和人類的需要而做出貢獻。”[33]9可見,大學改革的保守使大學沉著穩健,大學改革的創新使大學富有活力,堅持二者的對立統一是大學改革不可或缺的秉性。
“大學自治與政府規制的角力”是大學變革的邏輯[34]。自中世紀大學誕生以來,自治與規制就一直伴隨著大學發展,成為大學發展中的一對基本矛盾。因而,如何正確對待和處理好這一對基本矛盾,使二者保持適當的平衡,也就成為大學改革能否取得成功的關鍵[35]211。一方面,大學改革就是要通過體制機制的革新行動,使大學更加充分地享有和行使辦學自主權,保障大學實現更好的自治;另一方面,改革又要使大學對政府的規制給予必要的接納、理解和尊重,促進政府與大學達成“合意”——自治與規制的默契,從而使大學在自治與規制的軌道中有效運行。
促進自治與規制對立統一的大學改革秉性,是由大學的組織使命決定的。大學是以學術為志業的共同體,是探究高深學問的場所,而高深學問處于已知和未知的交界處,常人難以把握。所以,大學的重大問題特別是學術問題只能交給專家學者去解決,而不能交給專家學者以外的外行去決定。因此,大學必須自治,大學改革要盡可能地促進大學的自治,為大學保持創新活力提供制度保證。但是,大學的重大問題也不能由大學一方作出決定。因為,大學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尤其是在現代大學已成為社會“動力站”的今天,大學“必然與國家發展和民族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36],必須在國家和政府的要求下發揮更大的作用。因此,大學又不能搞完全的自治,必須在大學自治與政府規制之間找到適當平衡。而大學改革的目的就是要促進大學和政府之間達成共識,從而保證大學既擁有充分的自治,同時又承擔促進社會進程的職責[37]290。
自由與自律不僅是大學的行為自覺,也是大學改革的行為自覺。大學改革既要促進大學的自由,又要促進大學的自律,是自由與自律的對立統一。
首先,自由是大學辦學的第一原則,沒有自由就沒有創新,就沒有發展。大學作為以學術創新為志業的共同體,是負有創新責任和使命的特殊組織,具有高度的專業化,需要自由作為保障。因此,大學改革必須具有促進和保障大學自由的行為自覺。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北京大學改革就是一例。當時的北京大學是一所充滿官僚習氣的學堂,在這里學生被稱為“老爺”,教師被稱為“大人”,哪里談得上學術自由和教學自由?蔡元培擔任校長后,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開“學術”與“自由”之風,使北京大學面貌煥然一新,成為“對一個民族、對一個時代具有轉折作用”的大學,成為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北京大學的改革加速了中國高等教育的現代化進程。
其次,大學改革又要有促進大學自律的高度自覺。自律是大學作為“民族靈魂”和“學術殿堂”的必然要求,體現為大學的思想自覺、道德自覺、文化自覺和行為自覺[38]。因此,大學必須高度自律,包括科學研究誠信的學術自律、文化文明引領的思想自律等方面。鑒于此,大學改革的行動自覺就是要通過建立健全大學的自律運行機制,包括權力運行機制、責任約束機制、民主管理機制、自我評價機制等[39],以確保大學在自由的限度內有效運行。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大學改革應當是“道”與“器”的有機統一。大學改革,如果只有“形而上”之超然而無“形而下”之致用,則將使大學成為與世隔絕的“孤島”;如果只有“形而下”之行動而無“形而上”之情懷,又將使大學落入俗套和平庸。因此,大學改革既要引領大學超凡脫俗、仰望藍天,又要引領大學經世致用、俯瞰大地,它是形而上之“意”與形而下之“行”的有機統一,是改革精神與行動的有機統一。
“形而上”是大學改革的精神境界,引領大學發生思想、觀念和精神層面的自我革新,促進大學仰望星空、達到更高境界的精神追求。形而上的大學改革是堅守“大學之道”的改革,是引領大學守持理性、捍衛尊嚴的改革,它能使大學超脫世俗、超脫功利、遠離浮躁,做到寧靜而致遠、淡泊以明志,不從俗、不趨利,始終堅守本真,忠于職守,嚴謹治學治教,潛心教書育人。唯有“形而上”的改革才能使大學真正成為人類文明的精神高地和社會良知的守護者,從而引領人類文明進步。“形而下”是大學改革的務實態度,是引領大學經世致用、關注社會現實、關注國計民生的改革實踐觀。現代大學已經不是遠離現實的“象牙塔”,而是促進社會發展的“推進器”。自中世紀大學誕生以來,大學就與社會的發展緊密相連,關乎國家的前途和民族的命運。世界高等教育改革發展史就是一部大學與時代共進步、與國家共命運、與民族共未來的歷史,哪里有大學的崛起,哪里就有世界強國的誕生,這正是“形而下”大學改革實踐觀的生動寫照與現實轉換。
綜上所述,大學改革的理性使大學在不斷變遷的時代境遇中捍衛大學之道而不迷失自我;大學改革的悟性使大學在外部環境的急劇變化中順應時代之變而與時俱進;大學改革的秉性使大學在紛繁復雜的矛盾運動中找到有效平衡而實現穩健發展。理性、悟性和秉性分別賦予現代大學改革“應然”“必然”和“本然”的實踐智慧,詮釋了走向卓越的現代大學改革發展進程中生命流動的獨特韻律。從這些韻律中獲得大學改革的認識論和方法論,對于促進“雙一流”建設、提升大學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水平、助推高等教育強國的實現,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