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銀生
九棵老樟樹中有一棵最大最高最雄壯,那就是村頭的樟樹王了。
樟樹王像一把巨傘插在村頭,五六個大人才能合抱。樹冠直插云霄,濃濃密密,亭亭如蓋,樹蔭足有一個籃球場大。“香樟四季碧如春,綠葉綠果綠宜人。”傳說它樹齡有兩百年了,是歷代村民心頭的神樹——村落的忠實守望者。樹底下是過往行人的歇息地,下地村民的避暑處,更是全村孩童的樂園。村里開大會,樹下成會場;誰家辦喜事,樹下成宴廳;要是好不容易盼來公社的電影隊或外地的馬戲班子,樹下準能熱鬧好幾天。那時村里開了小學復式班,教室離樟樹王不遠,師生跑步、跳繩、做操都在樹下進行。可惜那時我還沒到上學年齡,鄉下又沒幼兒園,吃完早飯跟姐姐來到學校,鈴聲一響,姐姐進教室聽課,我被老師關在門外,只得與同齡伙伴們去玩。
玩的花樣很多:有時模仿電影里的情節在樹下打仗,累了,跳進樹旁的小溪洗澡嬉戲;有時用一種黏土捏成小汽車,曬干后惟妙惟肖,引得不少大人前來圍觀;掏鳥窩時,我們可以爬上樟樹王頂端,掏走大把斑鳩蛋和喜鵲蛋……有一回,因為爬樹摔傷了腳,玩不成了,姐姐經老師同意,才把我帶進教室里聽課。
這一聽,讓我對讀書有了濃厚的興趣。
那天,老師講的課文是《烏鴉與狐貍》,精彩的故事讓我聽得入迷。那該是文學對我最早的啟蒙和熏陶吧。我多想天天像姐姐那樣,坐在教室里聽課呀。可是,我的腳很快好了,老師又不準我坐在課堂里了。于是,我常常蹲在窗戶下“偷聽”,回家后捧上姐姐的書,一絲不茍地讀起來,遇上不懂的就纏著姐姐問。誰承想,姐姐的一本語文書,大多數篇目我都能背出來。
有一回,老師坐到樟樹下,叫學生一個個背誦頭天學過的小詩《我們的手》。背出了的,用紅筆打個勾,背不出的重來。見有不少學生背著背著卡了殼,我竟自告奮勇地說:“老師,我能背。”隨口就背:“我們的手,是勞動的手,萬丈高山也能搬走;我們的手,是戰斗的手,敵人見了渾身發抖;我們的手,是創造的手,前人沒有的東西我們要有。”老師驚訝不已,問我怎么學的。我說跟姐姐學的。老師說,你真棒,好學的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老師的表揚深深激勵了我。我發奮讀書,成了上個世紀80 年代全村第一個大學生。告別小村時,我凝望枝繁葉茂的樟樹王,戀戀不舍……
在外求學和工作,加上父母姐弟相繼遷入縣城,我竟很少回故鄉了。那年,我偶然聽說村頭的樟樹王倒了,很是詫異,邀上幾個在外工作的兒時伙伴回村察看。見高大的樹干傾伏在地,樹葉也已枯黃,心疼不已。老隊長說,是因為春天小溪漲水,急流沖刷樹蔸,掏空了樹王根基,接著一場臺風,就將它刮倒了。目睹眼前的慘狀,想起古人對香樟“泊名愿落梅蘭后,心靜好陪日月長”的美譽,不禁惘然若失,憂心忡忡。
豈料,五年后,當我再次回鄉時,卻見樟樹王倒下的地方,一棵比碗口還粗的樟樹聳立著。瞧它遒勁的根須和郁郁蔥蔥的長勢,不像是移栽的。村民說,它是樟樹王掉下的種子自然生長的。過去隱在灌木叢中,與雜柴爭養分,長得高高瘦瘦。樟樹王傾倒后,村民發現了這棵小樟,于是把周邊的植物全砍了,給它培土施肥,還做了護欄。你看,才幾年工夫,它就瘋長到四五層樓高了,這是不是死去的樟樹王在顯靈?
看來,樟樹王注定是后繼有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