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霞

父親是個老煙民。因為家里窮,他12歲就輟學當木匠,隨著師傅去做上門工,學會了抽煙,而且還上癮了。
我在意他抽煙這件事,還是我懷孕的時候。那段時間,每個周末我都會回父母家。每當父親一吸煙,我便遠遠地站開。
唯恐煙氣熏了我肚里的寶寶。生下仔仔后,我尤為注意。滿月后帶仔仔回老家,父母都很開心。正應了鄉里的一句老話:“爺爺奶奶疼長孫。”看到白白胖胖的仔仔,一貫嚴肅的父親,眉毛里都是笑,開心得不得了。一有空,父親就坐在旁邊逗仔仔玩兒。但父親的煙癮實在太大,過不了多久便開始從兜里摸打火機。我連忙喊他,要抽煙就到別處去。母親也跟著提醒父親站遠一點。還有就是,父親在抽煙的時候,我是絕不允許他抱仔仔的。那個時候,父親特別的尷尬,拿煙的姿勢看起來特別的別扭。
仔仔能滿地跑的時候,特別喜歡去鄉下的外婆家。那里的牛呀,雞鴨鵝什么的,他都特別愛。奇怪的是,盡管我們平常住岳陽,回鄉下的機會并不多,但仔仔特別喜歡我的父親。一見到外公,便成天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后面跑。每次父親帶仔仔出去,我都會特地叮囑一聲:“爸,你別抽煙,會熏了乖乖的。”父親嘴巴上是答應了,但我還是不放心,因為母親跟我告過狀,有時候,父親的煙癮犯了,一根接一根,根本不熄火。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才開始擔心起父親的身體來。畢竟父親年紀大了,肺部受不得這種熏法。我勸父親戒煙或是少抽點。父親笑著說,抽煙沒什么的。你爺爺也愛抽煙,抽了一輩子,不也活到八十幾。
我反駁道,爺爺愛抽煙是沒錯,可爺爺那時候條件差,一天能抽幾根煙呢。父親便不再接話了。但我知道,父親是聽不進我的勸告的。要知道,仔仔兩個月大時,父親出了那么嚴重的車禍,光在重癥監護室就待了半個月,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回來了也是照吸不誤。甚至家里經濟條件得到改善后,他比以前吸得更多了。我們姐弟三個一起說他也不起作用,他反而振振有詞:“我不吸煙,肯定是生病了。”
前年,父親因為抽煙患了肺氣腫,住院回家后,依舊煙不離手。從那以后,我們一家人不想再勸父親戒煙了,父親是年近古稀之人了,怎么舒服就怎么過吧。但我心里有個憂患:父親如此愛抽煙,一旦肺部出問題,那就是醫生也解決不了的大問題。
或許,是父親一生與人為善,上蒼可憐他,想讓他多活一些歲月吧。在我們沒有絲毫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父親在今年五月的一個周日下午發病了,而且非常嚴重,必須馬上做手術。等父親被救護車送到岳陽,檢查完確定進手術室已是晚上九點多鐘。手術前,醫生喊我和我老公談話,他說,不擔心父親別的問題,就擔心他的肺氣腫。雖說有預備方案,但我還是不放心。一直到零點二十五分,父親才從手術室出來。其間,我真的很害怕醫生在廣播里喊我的名字,唯恐父親出意外。
手術后,為了化掉父親呼吸道里的痰,過不了幾個小時,他就要做一次霧化。父親對霧化特別敏感,每做一次就要遭受一次巨大的折磨。有時候,甚至在半路中,父親就喊停。我知道,父親并非矯情。他老人家一生受過那么多苦痛,若非特別難受,他是不會作聲的。手術后的第三天上午,兩個舅舅從老家過來看望父親,父親恰好剛做完霧化,樣子特別憔悴與虛弱,而且半天喘不過氣來。兩個舅舅看著,一個個臉色都變凝重了,離開時不停地叮囑,一定要配合醫生好好治療,完全治好了再回去。
舅舅們一走,我趕緊去問主治醫生文醫生。文醫生說,父親出現這種情況與他的肺氣腫有關,但痰是必須化掉的。可父親做霧化實在是太痛苦了,我只好請求停掉。然后,鼓勵父親自己將痰用力咳出來。只是父親每咳一次,傷口就好似被人用刀割一次,痛得眉頭都擰成了一根繩。
一天下班后,我去醫院陪父親打點滴。看到父親的一個病友做霧化時的輕松模樣,我突然靈光一現:這不是一個勸父親戒煙的絕佳時機嘛!我故意對父親說:“你看人家做霧化,好輕松。那還不是因為別人不抽煙嘛,看你,那么痛苦。”父親連忙搖頭:“我不做霧化,堅決不做,太不好受噠,氣都喘不過來喲。”我趁熱打鐵:“那你還不趕緊把煙戒掉。醫生說的,你再出問題,就要轉到樓上的呼吸科去,弄不好天天要做霧化。”父親問我:“醫生說我的肺部問題很嚴重嗎?”我一臉嚴肅地望著他:“是的哦。你做手術的時候,醫生說,他不怕你的腸穿孔,就怕你的肺氣腫,搞不好要送命。”父親低頭沉默了。我又趁熱打鐵:“你看,你都快一個星期冇抽煙了,不也好好的。”隔壁的陪床阿姨情商很高,附和著我:“抽煙是不好,尤其是年紀大了,你老人家生病住醫院,花了那么多錢不說,還要受磨。關鍵是,還增加了子女的負擔撒。”父親沉默了幾秒,低聲回應道:“不抽了,是要把煙戒掉。”
這期間,老公也跟父親提戒煙的事,還拜托文醫生在父親出院時特地交代要戒煙。二十多天過去了,以前一天要抽一包多到兩包煙的父親,至今一口煙也沒抽過。看來,父親這次戒煙有望了。每次打電話給母親,我都會順帶問起父親抽煙的事。母親說,父親沒抽煙了。在這期間,她除了當我們的“告密員”,還時不時提醒父親,“你再抽煙,生病了住院是冇人管你的。”每次跟父親打電話,我都會裝作輕描淡寫地問父親一句,他現在還想抽煙不。父親每次都回我,還好呀,冇抽煙也還好,也不想抽煙的事了。
每當聽到這些,我的心里既開心,又難過。父親抽了五十幾年的煙,就這么突然不抽了,說不痛苦,肯定是假的。我曾聽別人說過,戒煙很難受,但我又不敢細問到底如何個難受法。我只是再三叮囑母親多準備點芝麻花生,讓父親多泡點茶喝,一日三餐弄豐盛點,讓父親多吃點飯菜。
好在父親還有一個愛好,喜歡看花鼓戲。父親跟著同樣愛好花鼓戲的桂華伯伯,幾乎場場必看。想必那時候,我的父親隨著演員們的喜怒哀樂走進劇情,忘卻了生活的煩惱,也忘記了抽煙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