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虹

喪

好似有一口痰堵在喉嚨里，聽得見喉部的呼嚕聲，一縷氣息，細若絲，輕若無。在大家已無望的時候，喉嚨里的痰堵好似不見了，那雙已微閉了幾天的眼睛輕啟，微微睜開，旁邊的人忙趨身上前，問需要什么，于是躺的人嘴唇輕輕微動，問起一些至親的人或事，聽的人就一一作答，好似對回答表示滿意般，躺的人又有了吃喝的要求，呼喝完后又安靜地躺下。

一兩個時辰之后，那躺著的人已經離去了，凈過的身子裝裹著嶄新的壽服，呼叫時，已是不應聲了。于是嗚嗚大哭，悔恨剛才的離開，旁邊就有人勸慰說：“蔵末（不要）傷心了，人家這呀是不受罪了，你蔵要想開一些哩！”經過一番勸慰，哭者止住哭泣，開始和大家一起操持起喪者的后事。

第二天一早，被邀請的廚師帶著自己的廚刀等家什來時，開門紙早已燒過。正房里靈堂擺設齊整，白紙糊就的靈堂上，正中貼著一毛筆寫就的大大“奠”字，黑白對比，闊大肅穆;桌面上，擺放著供果，燃著蠟燭，香爐里的線香青煙裊裊;孝子孝女，按男左女右，坐在靈堂兩側的草鋪里;幫忙的伙子里人正在院子里的帳篷下面忙碌著擺放桌椅板凳。廚師忙擺開架勢，指揮那些幫忙的女人們燒火煮肉，擇蔥剝蒜，先做出四碗獻飯，請主家擺于供桌之上，供亡靈尚饗。

夜幕在忙碌中來臨，白天有事不能來幫忙的鄰里鄉親，乘夜色也來了，女人們還是去廚房幫忙，男人們則在院子里忙碌。帳篷下坐滿了人，大家忙里偷閑，打幾把撲克，喝幾杯酒，隨時等候著總管吩咐任務。總管和主家在屋里商量著辦事的一些事項，籌劃著整個喪葬過程，討論著一些細節問題，有人進來說院子里帳篷下面的桌椅還不夠，總管就出來，站在臺階上，大聲吆喝著某兩三個人的名字：“去村里某某人家里去拉桌椅板凳！”

夜漸漸深了，主家端上宵夜，吃過宵夜后，幫忙的人有些打熬不住的，就回家去睡一會兒，天明再來幫忙。帳篷里的人慢慢少了，孝子燒過關門紙，就到帳篷來坐下，陪一陪還沒有走的親鄰。

葬

到了擇好的下葬日，大家都提前行動起來，再看一看逝者的軀體，確無生還的希望了，便決定掩門扣棺。扣棺前讓至親的人再上前看一眼逝者的顏容，至親上前看著逝者，想到這是今生相看的最后一眼了，幾十年的骨肉親情，從此生死相隔，再見是不可能了，不由得悲從中來，喉嚨哽咽，淚溢出眶。“咚、咚、咚……”扣棺聲起，那一枚一枚的木楔子好似釘在生者的心上，便號啕大哭起來。此等哭聲，驚天動地，鄉鄰友朋聽者無不為之動容。

在哭泣聲中，由長孝背負逝者的告牌，一手向后，扶著背上的告牌，一手向下，拄著孝棍，彎腰緩慢地退出靈堂，將告牌安置于大門外邊。之后，孝子便返回家中，端菜上酒，請逝者娘舅家人說話，評說孝子對逝者生前的養育情分如何。如曾在逝者生前忤逆不孝，則娘舅家人令其在逝者棺木前長跪謝罪;如生前仁愛孝道，則褒揚孝子。

到臨出墳之前，主家會做一大鍋面片湯，盛在盆內端出來，前來送葬的人人都爭相食用面片湯。越是親近的人，越要積極踴躍搶而食之，且食用的量越多越好，這個過程就叫“搶湯”。

最初參加喪葬，我并不懂搶湯是成縣喪葬中最富有人情味的一個環節。

小姑是我父親的姐妹中第二位逝去的，出墳那天早上，我早點吃得有點多，就打算不喝面片湯了。

父親說：“歪不行，最少得喝一碗面片湯！”

我問：“為啥還必須得喝呢？”

父親就給我普及了一下：“傳說中，人死后到陰間時，要經過奈何橋，過橋之前，守在橋邊的孟婆就要叫每一個過橋的人（鬼魂）都喝一碗迷魂湯，凡是喝了迷魂湯的人，都會忘了這一世的人和事，再投胎之后，就是今世的親人在眼前，也是不認識了。所以，還活著的親人，在出墳之前，喝下這一碗面片湯，其實也就是替逝者喝下了奈何橋邊那一碗迷魂湯，活著的人因為在陽間，自然魂不會迷，逝者因為活著的人已替他（她）喝了那碗迷魂湯，所以過橋時不會再喝了，一旦轉世之后，自然還認得這一世的親人。”

此刻，一碗面片湯已不僅是一碗面片湯了，而是親人的一種掛牽和祈愿，希望來世還做親人。那么，我的親人，讓我替你喝下這碗湯吧，來世，你一定還要做我的親人，來與我相認。

喝完湯，女孝子身著重孝，懷抱引路紙，一路哀泣著向墳上走去，身后，留下一縷一縷黃的、白的引路紙。男孝子和鄉鄰親朋，抬著棺木沿著引路紙指示的方向前行，一路不得停歇。

地面張著一張長方形的大口，口的周圍，是剛掘出來的新土。逝者，將被這個大口吞噬，從此安睡在它的懷抱，便是逝者今生最后的歸宿。

女兒們跪倒在墓邊新土中失聲痛哭。

作為一名失去了父親或母親的兒子，他必須迅速成長為家中的頂梁柱，此刻，他顧不得用哭聲釋放自己的悲傷哀痛，他必須得給至親安排好最后一個歸宿。他下到墓穴之中，給四邊的墓壁龕中放上金錢樹、金童、玉女等陪葬品，希望至親躺在里面不寂寞，到了那世手頭能寬裕一些，別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他給墓穴四周點燃紙錢，祈禱能用這微弱的火光溫暖墓穴，希望至親躺在里面能暖和一些，最后不能忘的是得給至親送上一只引魂雞，讓至親在走向黃泉的路上不要迷路，順利抵達。

撒完五色糧食，就可以給棺木上蓋土了。霎時，鐵锨飛揚，今生世間的塵土飛揚，紛紛撲向棺蓋，一寸一寸地、漸漸地阻隔了這塵世間相望的目光。失去親人的女兒們哭得更加凄慘了，直到幫忙的鄉鄰們慢慢離去，女兒們還在那兒哀哀哭泣。

三日修墳，七日一祭，四十九天之后，墳墓外的土已經漸漸干了，唯有親人的相思和念想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