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橋

楊力

伍小點從縣交通局下派到江心村擔任第一書記，一上任就遇到一個棘手難題，缺一座橋。

江心村地理位置特殊，背山面水，要和外面打交道，要么爬山繞行，要么坐船過河，爬山費時費力，過河也不容易。修一座橋連通外面的世界，是所有江心村人的夢想，伍小點的到來，讓江心村人又升起了希望。

伍小點知道修一座橋，關鍵在縣交通局必須立項，所以他帶著全村人的希望，找到娘家單位的領導請求支持。領導也不回避，說江心村要建橋議了不是一年兩年，是幾屆政府頭痛的事。由于水深浪急，技術難度大，建橋成本也高，加上有限的資金要用在方方面面，所以這么多年都是有心無力。

從領導辦公室出來，伍小點覺得自己很失敗，一個娘家單位下派的干部要干件事都這么艱難，換一個人可想而知。

周末，伍小點回到縣城父母家中吃飯。伍小點很沉悶，面對桌上的美味菜肴也提不起興致。見父母都露出詫異關切的眼神，伍小點就把心事說了。末了伍小點有些打退堂鼓說：“江心村是個美麗的地方，但缺一座橋，就像一個完整的人缺了一條腿，讓人生出許多遺憾。我被派去當第一書記，卻無力解決這個遺憾，感覺自己特別沒用。”

父親認真聽完，站起身走回屋，從書柜里抽出一本封面翻舊的書，返身走回去遞給了伍小點。伍小點接過一看，就看到兩個熟悉的大字：紅巖。

伍小點不太明白父親的用意。其實這本《紅巖》，是爺爺傳給父親，父親當年又傳給他的。小時候他翻看過無數遍，里面有很多英雄人物刻進了心底：立場堅定的許云峰、視死如歸的成崗、聰明機敏的小蘿卜頭、出身豪門卻投身革命的劉思揚，等等，其中堅貞不屈的江姐在他心中形象特別高大。可是此刻，《紅巖》和修橋有什么關系呢？

父親似乎看透了伍小點的心思，他說：“先不說這本書，先說你爺爺吧。你爺爺當年是軍人，直接參與了新中國第一條鐵路——成渝鐵路的建設。這條鐵路修得有多艱難呢，缺技術、缺物資，放下槍搞建設，拿起槍還要和搞破壞的土匪、特務戰斗。你爺爺的腿，就是在一次戰斗中被子彈擊中膝蓋，留下了走路困難的殘疾。即使這樣，你爺爺也不愿意離開哨位，他說他受的傷不算什么，許多戰友犧牲了，更多老百姓為修路捐錢捐物，甚至將自己的壽材都捐出來當枕木……作為一名部隊培養的黨員，他堅決要求繼續為筑路大軍站崗放哨，多一個人出力，成渝鐵路就會早一天建成。”

伍小點沉浸在父親的講述中，他腦子里也像過電影一樣一下想到了母親講過的一段往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個雨夜，伍小點因為早產差點夭折，在他被送進新生兒病房搶救的同時，父親卻來和急需照顧的母子二人辭別，原來驟漲的洪水沖毀了防洪堤壩，縣上要組織搶險隊封堵，身為黨員的父親第一個報了名。也就是那次搶險，父親跳進洶涌的洪水中被亂石劃破了大腿，傷口很深，因為感染差點截肢。但事后父親卻輕描淡寫，他指著傷口安慰母親：“和平年代流血比起戰爭年代犧牲，根本不是一回事。一點小傷，用不著大驚小怪！”后來父親告訴伍小點，上戶口時他信口為兒子取名“小點”，多多少少有點藐視困難戰勝困難的意思。

這時父親說：“當年你爺爺送我《紅巖》這本書，他讓我思考一個問題，是什么力量在支撐著像江雪琴、許云峰這樣的大批共產黨員在敵人的威逼利誘和酷刑屠刀下毫無畏懼寧死不屈？后來我反復看反復想，又看著你爺爺膝蓋上的傷疤，終于想明白了，其實就是一種忠誠和信仰，是一個共產黨人不變的初心，是革命先烈堅持真理、改造社會的人生追求，是先輩們為國家、為人民流血犧牲忘我赴死的堅定信念，那就是紅巖精神啊！”

伍小點似乎讀懂了父親，他點點頭說：“爸，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共產黨人死都不怕，還怕什么困難嗎？”

父親也點了點頭：“組織上派你當第一書記，不是讓你去享福，而是要想群眾所想，急群眾所急，幫助他們解決問題，不能一遇到困難就打退堂鼓。”

伍小點一拍腦袋，沉悶的心結一下打開，站起身來拿起那本《紅巖》就往門邊走，邊走邊說：“我明白了，遇到困難不能打退堂鼓！我要向先輩學習，向爺爺、向爸爸、向榜樣學習！”

伍小點出了門，又來到娘家單位領導的家，領導開門一見是他，立馬笑了。領導表態說，江心村的發展，牽動著全縣的心。在鄉村振興道路上，一個村都不能掉隊，修橋資金再困難，縣上也沒放棄努力，已經在向省市積極爭取支持。

高興的消息還不止這一條。星期一伍小點剛回到村上，就接到縣上電話，有一個投資商準備來村上考察，讓伍小點做好接待。

投資商是個中年人，他來到了江心村，并不急于考察，而是對中午的午餐提了一個要求，希望能吃一頓河鮮。伍小點蹙了蹙眉頭，他對身邊人耳語了幾句，便帶著投資商考察去了。

中午，“河鮮”上桌，投資商剛一品嘗，立馬就放下筷子說：“伍書記，恕我直言，這不是河鮮，是市場上買的塘魚，這是糊弄我的吧。”

伍小點笑著回答：“情況是這樣，江心村臨河，過去很多人靠打魚為生。但近年來江河禁捕，國家保護生態，縣上也有意識引導農民栽種經濟作物。這兩年農民有錢了，就沒有人靠打魚過日子了，所以你需要的河鮮，恕不能滿足，只能用塘魚代替。”

伍小點以為投資商會生氣，但對方似乎表示理解，一個勁贊美塘魚味道也不錯。吃完飯告辭前，投資商把伍小點拉到一邊，趁他不注意塞了一個信封，然后笑著說：“伍書記，修橋很辛苦，小小意思就當是個見面禮。對了，江心村土質很好，沒有污染，土地肥沃，適合發展生態農業和觀光農業。希望早日把橋修好，我第一個前來投資。”

送走客人，伍小點回到村委會，屁股還沒坐熱，老支書推門走了進來。老書記說：“縣上也跑了幾趟，投資商也來了幾撥，希望修橋能盡快有點眉目。”

伍小點說：“老書記放心，江心村的發展，是一屆又一屆村兩委帶領村民們努力換來的，我會加倍努力，力爭早日促成此事，讓大橋成為連通兩岸的幸福橋。”

老支書欣然點了點頭，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一把塞在伍小點懷里，動情地說：“為了修橋，你很辛苦。這是我們全村百姓的一點心意，請你務必收下。”

事情來得太突然，容不得伍小點拒絕，老支書已經出門了。伍小點看著手上，短短時間內竟然收了兩個信封，這讓他內心十分不安。遲疑了半晌，伍小點試著把兩個信封慢慢打開，淚水立時盈滿了眼眶……

三個月后，江心村修橋得到了省市縣政府一致支持，立項報告也很快通過，待招標完成即可開工。伍小點第一時間向組織上交了兩個信封。第一個信封是老支書代表山前村全體村民寫的一封信。老支書在信中說，這兩年黨的政策好，村民們都想為鄉村振興作貢獻，考慮縣上資金困難，全村自愿籌措部分修橋資金。一句話，修一座橋，讓大家共同致富。

投資商信封內裝的是一張銀行卡……事后投資商坦白了他的心思：他的確看好江心村的未來，留一張銀行卡，既想為今后“打交道”行方便，也是趁機考驗一個人，連同那天中午沒有吃成的河鮮讓他明白，江心村的基層干部一心一意為百姓謀福利，守好綠水青山，建一座幸福橋，就是最樸素的初心。投資商最后把銀行卡連同增加的一筆資金捐到縣交通局，指定用來修橋。

大橋動工啟動儀式這天，現場圍滿了江心村的村民。儀式主持請伍小點上臺講幾句，伍小點答應了，他從隨身挎包里掏出一本書，指著《紅巖》二字對臺下所有人，也是對自己說：“人活著要有目標，奮斗要有榜樣，謝謝這本書帶給我們的精神力量！”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