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燕
那個天黑了還不回家
燃一堆柴火照明也要挖完那丘板田的人
那個回家時將鋤頭架在挑水的鉤擔上
背上還背著一籃豬草的人
那個把女兒逃課行為視為曠工的人
那個問孫女“小”字是鉤朝左還是朝右的人
那個一包糖過期了也吃不完
又在手里攥化的人
如今躺在土里, 踐行著最大的節約
不吃一粒米了, 不喝一口水了
也不跟我們分享
這些不用花錢的春風和陽光
把所有的疼痛藏入骨髓
把所有的思念藏在心中
睜眼閉眼
都有一部老電影在反復播放
故事從我記事開始
主角從兩個人
變成只有我獨自一人
對不斷流出的淚水
我對他們說:風太大了
沙子弄疼了眼睛
對日夜在心中游走的刀片
我對自己說:任它割吧
這樣,我就能時刻看見
不斷冒芽的青草
家里僅有的一盒葉子紅糖
被母親藏在谷籮里
每天放學后
我都要悄悄扒開谷粒和糖葉子
輕輕咬上一小口
等母親發現時
那個埋藏在谷籮里的秘密
只剩一個葉子包著的空殼
挨打是自然的
趕牛棍抽在我的背上
疼得淚流滿面的卻是母親
“大媽你真傻,外婆不讓吃糖,
你干嘛不吃巧克力?!?/p>
還沒等我講完
侄子就迫不及待地批評起我來
面對他不解的神情,我
只剩一個葉子包著的空殼
母親安詳地躺入大地深處
日頭已經偏西
在大姐的一再催促下
淚流滿面的二姐
解下胸口的絲巾
包了一捧母親墳頭的土
說,要帶走母親新家的氣息
以后每到清明
二姐都會從成都趕回來
帶一捧母親新家的土
今天早上二姐發來照片
陽臺花盆中蔥綠的黃瓜藤上
開了一朵黃燦燦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