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個地名讓舌頭不由自主

驀景

真像一朵太陽花啊

一樣的金黃，一樣的發光

在多風多雨的早春

她們低著頭，舔舐腳下的泥土

車輪碾碎了那片夜色

苦菜花開在靜默的曠野

延綿不絕。一直開到天那邊

每一朵，都是在呼喊的嘴巴

斜陽布滿風的影子

我早已不記得那些荒原

當陽光又一次掀開沉默的天幕

苦菜花漾滿琉璃的光亮

天空飄動古老的梵文，那些花

就還原成了最初的臉

楊柳瘦著腰肢

花朵一茬一茬盛開，撐胖了

初生的夏。生生世世

停著誰的咒語

沒有人聽得懂彼岸花語

當花朵從時間背后遠離

褐色的根須，就注滿葉片的淚珠

日歷撕破了花開的日子

荒草延綿，向無邊生長

枯萎的花朵像一場過時的愛情

風塵深深埋葬故事

花瓣在彼岸搖動著鐘擺

迷航的羅盤已找不到回家的路

秋天只是一張，發黃的

無法沖洗的老底片

陽光落在傍晚的井臺

水面一片安靜，光線蟄伏井底

萱草花悄悄屏住呼吸

無人理會的土地公公瞪著雙眼

老井小路，雜草瘋長

失明的魚游在水里

呼吸變得纖細安靜，竟至于懷疑

那曾讓它四下逃竄的水流

是否藏在田野最深處。風在呼喝

似乎要喊一場暴風雨

匆忙的道路留不住腳印

再也沒有人記得村頭的那口老井

故鄉盛不下干枯的蛙鳴

當夏天路過，找不到青青的柳枝

可以懸掛螢火蟲的夢境

張開嘴還想喊聲外婆

四周山野一片靜默，無人應答我

那個小腳的老太太已經走失

臨行前帶著各種法會的通關文牒

很擔心，外婆不識字

她怎樣去通行

那棵老槐樹，藏著月亮

外婆的歌，被葉子遮遮掩掩地吟唱

熟悉的后園，菜苗青了又黃

找不到外婆種過的滿天星和金銀花

枯草更換表情，它們不忍心

從前很怕鬼，怕天色漸黑

外婆去了夢境，帶著些神秘的符咒

朱砂畫好她的香袋，路就往

天上延伸。從此再不害怕打雷的夜

我有靠山了，有人庇佑著

清明的雨澆濕了老屋

我把柳枝埋進泥土，這片黃昏

于是又有了外婆的氣息

轉過身，槐花一瓣瓣剝落下來

像滑過臉頰的淚水

一枝柳條，替我搖落月光

熟悉的氣息又彌漫在故土的庭院

滿樹金橘已壓彎了老屋

屋檐下，鳥兒鳴唱秋天

夢里和夢外，記憶不停重合

那些山林溪流小橋亭臺，個個睡眼惺忪

它們打量著面前這熟悉的陌生人

屋頂重新升起炊煙

總有一個地名，讓舌頭不由自主

在唇齒間，會吐出封存在記憶里的方言

家鄉話喚醒了夢境，我反復默誦

石碑上鐫刻的那些古老姓氏

握一枚浸霜的黃葉

秋風沿天際游走，誰在叩問

祖先早已將庇護植入莖脈

秋色是悠遠的空，原來秋水

蘊藏著，遠古的空寂

誰在風中佇立

細雨迷蒙，薄薄的霧氣

在世代生息的山路間若隱若現

天空與時光之外，實在

不敢驚擾。那些秋色裸露的天空

誰會看見一滴雨的表情

傾聽不存在的聲音

那些被流水帶走的葉片

好像已從深秋的樹梢悄然歸來

黃色的葉片再次點綴天空

金翅雀喃喃傾吐樹的秘語

你用一冊古籍喚醒

我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