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 動

魏欣然

因為什么，我才會在此停留？

陪著太陽

一起把自身的光芒耗盡。

眼前的夜景，讓我像一幅

正在創作的國畫，具備了濃淡與留白

逐漸豐盈起來。

可我并不屬于這里，無法在

此處容身，愛讓我的生活多出了一部分

卻讓我自己變得殘缺。

在模糊不清中，風

正了不起地抱上刀刃與廢墟

不懼怕鋒利，也不懼怕空無一人。

我總覺得，這是風在把全部的自己

都用來吶喊

凡是用力的，都是確定而又絕望的。

走著走著，眼前的道路

仿佛就會自己轉彎了。

月光飄飄搖搖地落在桂樹中

變成了桂花味的，枝上的桂花

忙著開放，它們跟人一樣

有說不完的成長史

也有小小的急切與渴望。

迎春花因為風吹，而彎下了腰。

雛鷹把自己從高空摘下

松果落下來，砸在松軟的泥土上

它留下的痕跡

還是松果的樣子。

人類經常看不起身邊的事物。

野草再整齊一些

就是一排小小的牙齒。

總有一天，我們會把自己

埋在地里

借助小草，與土地互相咬上一口。

我閉著眼，站在空曠處

唯恐破壞了，這自然的，驚人的秩序

我就這般一動不動，仿佛

參與了萬物的組成。

空氣堆砌出了疼痛和秩序

我置身其中，像一座

嶄新而古老的建筑

甚至，直接就是一棵樹

在保持自身寂靜的同時

身邊事物，也隨我的晃動而晃動——

它把自己從寒冷中取了出來。

一片雪色，輕巧而溫柔地

拿走大地的喧鬧。

此刻，萬物有一部分屬于蕭瑟

余下的，正在寂寥——

這個詞讓春天轉折，鳥鳴遞進

讓雪把自己的潔白與寧靜

輕輕放了下來。

雪正從高處落下，沉默被細分

流云向我布道，片片雪花

在我指尖長出睫毛

流淚，并沒有用到眼睛。

一個與它們不相干的人

發現了雪原來是由

柔軟、透明，以及脆弱組成

雪正從高處落下，帶來了整片天空

世界成為一道填空題

最渺小的事物

也知道正確答案。而雪

只是從高處落下

倦鳥與火車滿載冰霜

模糊的事物，融化時

只會更加模糊。而雪

從高處落下后

必將消逝，必將成為

在寒冷中融化的唯一。它讓火焰

第一次如此清晰。

相信秋風，可以解釋

那難以描述的浩大。

我的貧瘠，像一棵靜默

的樹，風刮著刮著

只留下空蕩的枝。

城市的夜空，很久都沒有

長出星星了

只有月光戳在這里，而你

就在這里。

我想過我的祖先

曾在某個朝代生活

如果讓我選擇，一直都是北宋。

他或許上過戰場，最擅長

用火藥燒毀春天

那冷兵線一般的孤獨

偶爾也將他自己燒毀。

我想過我的祖奶奶

她的手腳，比春天的草尖

還麻利，編織過風

也能夠把月光納成鞋底。

我想過她的一生，是否被楊柳嫉妒

她低下頭，是否有

一朵野花的疏放與嬌羞

如果我把過往的所有時代

都放進同一條河流，她能否

從其中拾得最大的一朵浪花？

還是直接將她叫做永恒吧——

連一絲絲的退路，都不需要

我背負著，他們古老也滿含艱辛的血脈

使用著同樣的心跳

卻對他們一無所知，從未相見

在眾生中，我尋不到自己的位置

而你就在這里，你的存在

是最大的未知

你的雙眼和嘴唇滿神性

肉體里關著野性的靈魂。

我熱愛你的一切，熱愛星宿中

最原始的秘密，熱愛

生命這件事，有始有終

你相信我的困惑，我的單薄，我的窮苦

你嚴肅又認真的沉默

將我擊潰，我愛你

就像真理被重新發現了一次

清晨的重量，約等于一朵

壓低了樹枝的櫻花。

我進入了一片薄霧，依然

無法找到雨絲

朦朧不再克制自己

草木有心，三月在無數清香中

緩緩浮現。

這條路與我，相隔了一年的距離。

我大概知道這條路的喜好：

一個能夠尋回昨夜的雨水

將自己帶走的拐角。

恍惚發覺，過往并不值得

回憶，而它

之所以難忘，是因為

我擁有雙腳

卻將它們用來離開，擁有雙手

卻從不用它們發現真實。

我不過是溪谷的回聲

被遺忘的平原

我不過是一棵樹

在同一個位置

開滿同一種花

我曾是舊日，連那告別

都帶著全新的相似

早春的樹木，還承接不住所謂浩蕩

細雨中，萬物正在起伏

在你的身體里，我找到了

還未曾流出的淚。

或許，那并不是淚

而是一小截河流，幾滴露珠

正在慢慢變咸

每個人的體內，都有這些水

它們滾燙的樣子，仿佛

還差一度

就可以沸騰了。

它們代替你，留在了你的家鄉

或是你向往的某個地方。

多么巨大的身體

它裝著數不清的時間

安靜的夢，并不適度的

孤獨，和一顆悲憫之心。

溪水剛好沒過岸邊幾顆光亮的石子。

你輕拍翅膀落入水中，低下頭，清澈與冰涼

親吻了你深紅色的喙。你安靜

如一棵老樹，偶爾會用漆黑的，濕漉漉的眼睛

打量一下人世間：蘆葦成片生長，

水花翻出草籽，悲傷瘦下來

是一粒一粒的鹽。美到超乎萬物的想象

也飽含著忍耐和渴望。

我寧靜的心，此刻

終于可以被確定下來——

這么好的水，這么好的風

你沒有浪費，我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