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的時光

孫大梅

蟬鳴又在我的耳邊響起時

將開始燥熱的天氣燥得更熱

在無數棵傘狀的樹上

縱然我們會想起海風，河流

以及驅走熱浪的雨水

當我知道，你們為迎來一個美好

短暫的夏天

蟄伏過地獄般漫長的黑色時間

這世上最偉大的事物，莫過于

在無聲的世界里和黑暗綁在一起

我會記住你，盛夏里送來一片片

驅走寂寞的小扇

一想到生命的末日

我會在一塊石頭上完成自己

有誰知道，石頭的秋天？

一棵向日葵花

微笑在京城以北的小路旁

天色向晚，第一次

遇見了神一樣向上的光芒

讓黑暗中的影子后退了三步

我和它靠在了一起

相信它不會

在生活未知的路上

沒有方向

我迷戀一些耳熟能詳的詞匯

醉生夢死

無可救藥地復活了

我喜歡這些沒有傷筋動骨的日子

母親醉了

帶我推開了這個世界的門窗

—— 我

看到了屬于我生命的接力棒

又可以在我的選擇里

傳遞下去

我知道是藥三分毒

若一生能對它敬而遠之

生命實在是一種美麗的磁場

若不翻越圍欄，走近路

斷然看不到五月悄悄換上夏裝

第一次跳進了牛年的雜木林里

草木荒原，讓我失去了記憶

雨后，螞蟻長長的隊伍不見了

野花上飛來飛去的蝴蝶，也不知去向

水塘邊野鴨子徘徊的腳印

被荒草獨自占領

高大的白楊樹上，喜鵲用細枝末節搭建起來的鳥巢

被風掏成一個又一個的漏洞

時光也有修補的時候

不知明年的五月

會不會有一匹白馬

悠悠然穿過此地的黃昏

人們在秋天看見的喜悅

一部分懸在高處

一部分深藏在地下

它們在秋風中急于回到大地

雨帶來了它們心里的升降平衡

土豆花用奪人眼目的花朵

引來了秋天最后的火焰：蝴蝶

它盛開了，有高貴的紫色

萬物紛紛獻出自己的果實

秋天在收藏也在失落

秋天似一把快樂的刀子

樹木漸漸收斂起，白天的羽翼

銀杏的青果，藏在葉脈間。

它還沒有睜開眼睛，接受心之外的世界

五座佛塔，在石頭筑起的山谷里

福佑著四面八方的眾生

幾只大雁，正從它們的上方飛過

悄然拽走了，幾朵失重的云

讓一條陌生的河流，找到了源頭

我驚嘆六百年前的山谷深處

誰劈開了荊棘密布

怪石嶙峋的羊腸小道

讓朝拜的人

走向一條拾級而上的天路

黃昏，一架飛機。飛過

我居住的昌平小城，帶走了

我身體上的一部分時光

它機翼上的紅色尾燈

再次點燃，我心久違的喜悅

我繼續向前，小路被一條寬闊筆直的大路覆蓋

風飄起，一群少女金色的舞裙

菊芋花呀！它是向日葵花的姊妹

—— 此刻花開甚好

想你的時候

望著——

天邊一朵朵遠去的云

以及云里那些遠去的影子

不知它能帶走人間多少萬古情愁

寂寞總在黃昏時

落在不遠處的湖水里

而我的門前只有孤獨的風走過

時間把一切拒之門外

而我是一個回不去的人

（選自《中國詩歌》公眾號2021 年11 月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