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限性

扶桑

雨停在傍晚

像一輛長途汽車靠站

湖邊的一列列山脈，仿佛沿途

遺失了行蹤的乘客……

1

我樂于成為

螢火蟲

那樣微弱的聲音

在心與心

大面積的昏暗中

地鐵般運行

2

相比于我的可能

我的局限，更是我的本真

成為我本來所是

如樹之為樹，鳥之為鳥

不為我的微小而羞恥

我樂于做微小事物的歌手。并且

如果我是單純的，就像

一滴海的飛沫，只活五天的螢火蟲

我依然是圓滿的。

日落后快活地閃光。

1

詩人的發聲器官

不是嘴、聲帶、喉嚨

也不是那兩扇

拱門一樣莊嚴的肺

詩人，無非是一顆

滾燙的心，赤裸裸——

它的傷口即是歌喉！

2

一個女人的聲音

像箭，像白楊樹的樹干

根須，從她的血管暢飲

詩人，給自己的聲音喂食

以自己的體溫

生命！像喂食一頭老虎

3

詩人活在他的聲音里

軀體并不是生命

像撐桿跳運動員

死亡就是握在他手中的那根長桿

他選擇最終的標高

恰如為詩篇收尾

簡潔、有力

不假手任何神祇

安安靜靜

你躺在水銀柱的上端

像一片發紅的云彩，一面

睡思昏沉的旗

仿佛一夜之間，你消瘦了下來

仿佛一夜之間，兩鬢孵出

星星點點的白色

—— 更多、更多的白色

我的心跳起落

在陡峭的水銀柱上端，仿佛一柄劍的

舌尖

它顫栗不止，它呼吸急迫

父親，父親

那折磨你的，也同樣在我體內

作祟——

經由一種，在血液里奔流

但比血液更咸澀、更濃稠的事物

你消瘦的臉暗如黃昏

當你從床上，起身

兩腿

恍惚

似乎進入奇怪的失重狀態

似乎不記得怎樣走路

似乎，重新變成幼兒……

父親，父親，所有

從你體內流失的血

全都

一點一滴

注入我啞了的痛苦中

以中國人的方式，我們不親吻

以中國人的方式，我們不擁抱

以中國人的方式，我們不說——“愛”

以中國人的方式，我們用憂慮

以中國人的方式，我們用一日三餐、拖把抹布

以中國人的方式，我們用過度的關切

繁殖的絮叨、爭執、嘆息……

以及，我用我體內

某一根骨頭的斷裂，心臟

的陣陣攣縮，今夜，淚水的突然醒來突然

傾瀉——

我已沒有脆弱的權利。父親

當你因老病而變成孩子

一個母親的形象

正待我長成

（選自《詩刊》2021 年5 月號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