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晶
(杭州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浙江杭州 310000)
郴州市地處湘東南部,清秀純凈的郴江孕育了這片土地獨特的文化底蘊。多少年來,郴州人民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勞動生息,創造了寶貴的物質財富、精神財富,一首首清秀動人的民歌就是精神財富的重要體現之一。
由于郴州地區有大面積的山地丘陵地帶,故山歌數量眾多,且不少山歌都保留著古樸的遺風。隨著煤礦產資源的發展,該地區還有許多反映煤礦工苦難生活的歌曲,這都體現出民歌與地理環境密不可分的特點。當然,無論是哪種類型的民歌,都是對人民生活的現實寫照,也是社會發展的生動反映。
在湖南民歌集成中,一共收錄了31首郴州地區的山歌,其中耒陽地區的6首山歌也包含在內。1949年,耒陽一直隸屬于衡陽地區,1954年改隸屬于郴州地區,后1983年又再次劃分隸屬于現在的衡陽地區,故在中國民歌集成?湖南篇中,耒陽民歌仍被編入郴州地區民歌的范圍之內。本文僅以現郴州地區管轄范圍內的“山歌”(共25首)作為研究對象,就其音樂形態特征逐一進行梳理歸納,以此作為探討整個郴州地區山歌地方色彩的窗口。
郴州地區山歌包含有湘中、湘南、湘東三個色彩區的音樂特征,始終未脫離“湘色彩區”這一共同的特點。其旋律音調起伏不大,音域較窄,以級進為主,跳進為輔,尤其是大跳極為少見;有較強的五聲性特點,較少出現緊張度較高的半音進行,旋律裝飾也較少,音調比較單純、樸實;由三音列、四音列構成的山歌,尤其多見,音調極其簡潔。
在中國民歌集成中,整個郴州地區的山歌,羽調式數量眾多占11首,徵調式占8首,宮調式4首,另有角調式、商調式各1首。無論是羽調式、徵調式,還是其他調式的山歌,都能體現出整個郴州片區山歌對于“羽音三、五度框架”“二度、三度框架構成的四度音調”以及“二度、四度框架構成的五度音調”三種旋法的偏愛。
“羽音三、五度框架”多由小三度和大三度相結合的音調構成旋律,并以五聲音階中“羽、宮、角”三個音作為基本音調,這就使得郴州地區民歌中羽調式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最為常見的基本音列是613、135,以及由此混合而成的音列6135(如譜例1a所示)。
譜例1a:

在許多山歌實踐中,為了擴大音域,獲得更寬的音區演唱范圍,常常把上文所述的三音列、四音列向上、向下延伸擴展,并使用迂回的方式將其旋律化處理(如譜例1b所示),這樣就大大豐富了音樂的情感表達能力。
譜例1b:

如郴州資興山歌《金盆打水照顏容》:
譜例2:

《金盆打水照顏容》完全基于三音列613構成,曲調樸素、單純,中速稍慢的速度演唱,具有樸實、爽朗的個性,進一步肯定了羽音三、五度框架的重要地位。
類似旋法的山歌,還有資興山歌《妹妹得了病》《唱歌不是風流人》《單身歌》《寡婆苦》,安仁山歌《吐姜難舍吞姜辣》共6首。雖不像《金盆打水照顏容》完全由三音列613構成,卻也都是以基本音列作為骨干音,其間加入個別音級進行點綴,對于豐富音樂的旋律性、加強音樂的表現力添色不少。
此類郴州山歌多數以“羽調式”為基礎,且經常運用“6、1”兩個音起音,即便是少數幾首非羽調式山歌,如角調式山歌《對山砍柴響叮當》、徵調式山歌《郎帶斧頭姐帶刀》,其旋律音調仍突出小三度和大三度,以及兩者結合的音調(613),并在曲調中予以多次強調,以此來強調“湘色彩片區”中“羽音”的重要地位。
“四度音調”多由大二度和小三度相結合的音調構成旋律,兩端音構成純四度關系,其旋律較為柔和、富于動感。
郴州地區雖屬于湘色彩片區,使用的語言卻是西南官話,由于方言的不同也勢必影響民歌的旋律走向。這種旋法多強調四度音調的重要性,演唱時旋律的流動性更強,旋律色彩更加多樣,富于變化。在數量上,較以“羽音三、五度框架”構成的曲調,遠遠勝之。最為常見的基本音列是561、612,以及由此混合而成的音列5612(如譜例3a所示)。
譜例3a:

由612組成的“羽四度音調”,以羽音為基礎,一般“羽調式”居多;由561組成的“徵四度音調”,以徵音為基礎,一般“徵調式”居多;而兩者的結合體5612,則可以是“羽調式”,也可以是“徵調式”。在郴州山歌中,由“四度音調”構成的徵調式是明顯多于羽調式,其中徵調式占8首,羽調式占5首,而宮調式(4首)、商調式(1首),至于角調式在目前收錄的郴州山歌中是沒有的。
以四度音調為核心的山歌旋律中,除了少數以譜例3a中的基本音列構成曲調外,絕大多數還是按照五聲性原則,向上、下延伸擴展,以此來豐富旋律音調,增添旋律的流動性。
譜例3b:

譜例3b是以“羽四度音調”為基礎向上、向下進行延伸擴展。當向上延伸擴展時,無論擴展一個音還是兩個音,其目的都是為了進一步鞏固羽音的基礎地位,所以一般都形成“羽調式”,很少引起調式的改變,如桂陽羽調式山歌《對著妹妹唱山歌》《造紙難》《楓木葉子三個杈》《日頭出山水沾沾》。
而當“羽四度音調”向下延伸擴展時,則形成5612的四音列,這時我們也可以理解為是“徵四度音調”的向上延伸,由于徵音處于基音的位置,上方的四、五度音又對其加以支撐,故更多地呈現出“徵調式”的形態。當然也有少量的“羽調式”山歌存在,這時下方的徵音起到導入調式主音(即羽音)的作用,如永興羽調式山歌《挑水歌》。
譜例4:

類似在“徵四度音調”的基礎上進行延伸擴展的山歌在郴州地區數量居多,如汝城山歌《人民有黨幸福長》、桂東山歌《生要戀來死要戀》、桂陽山歌《高山大嶺唱山歌》、嘉禾山歌《米篩篩米谷在心》《郎在山坡唱山歌》以及資興山歌《郎在山坡唱山歌》等。
在民歌實踐中,由于基本音列延伸的多樣性,旋律也可能建立在其他調式之上。比如桂陽山歌《大塘干了十八年》就建立于宮調式基礎上,永興山歌《懷胎歌》則建立在商調式基礎上。
在郴州山歌中還存在建立于“二度、四度框架構成的五度音調”之上的曲調,比如永興山歌《勞動漢子好配妻》《日頭出來滿山紅》、桂陽山歌《哪有閑心唱耍歌》。由于民歌的旋律進行以四、五度跳進和大二度級進為主,音樂性格空曠開朗、寬廣悠長。
如永興山歌《勞動漢子好配妻》
譜例5:

綜上所述,在音調上,建立于“四度音調”之上的郴州山歌,在數量上遠遠大于建立于“羽音三、五度框架”和“五度音調”基礎之上的山歌,三種類型的山歌同時出現在郴州地區,也體現出郴州地區民歌的包容性,聚集了整個湘色彩區眾多的音樂特征,色彩性極為豐富。在音階上,多以五聲音階為基礎,只有資興山歌《寡婆苦》建立于七聲清樂羽調式。在調式上,以徵調式和羽調式居多,部分宮調式和極少數的商調式、角調式。調式轉換多出現在同宮系統范圍內,音樂變化較為含蓄,只有永興山歌《勞動漢子好配妻》出現了屬方向的同主音系統轉調。
從地形方面看,郴州地區多丘陵地帶,四周大片地域群山起伏,更有甚者,稱“郴州就是從山中劈出來的城市”。也正是因為山地眾多,其文化受外界干擾較少,因此大多數民歌都保存著一種純樸的風格,尤其體現在方言、語調的運用上。
首先,郴州地區的山歌由于受到西南官話的影響,整體音調不如湘語系民歌起伏大,雖然也有部分山歌如“湘羽”體系一般圍繞羽,宮,角三個音進行,語調相對平緩,并且整體音調較低。
其次,在不同的方言區,民歌的襯詞在使用上也會體現出不同的特色。受到“湘語系”影響的民歌多出現“咯、噻、咯喂”等襯詞,而在郴州地區,由于方言的區別較大,襯詞也有較大的不同,多出現“哎、呀、喲”以及“哪個、喲嗬、羅來羅”等。
郴州地區山歌的曲式結構多以兩個樂句為基礎,經過重復、變化重復構成四句體樂段或者兩段體。其變化手法多種多樣,大致可以分為:
全曲由一個上句和一個下句構成,或是并行關系,或是對比關系,不斷重復(或變化重復)歌唱的形式。這樣的結構形式,容易演唱,也便于記憶,故在各地民歌中都占據了重要的地位。
如桂陽山歌《日頭出山水沾沾》是由上下兩個對比關系的樂句不斷重復構成,資興山歌《單身歌》、嘉禾山歌《十八滿姑三歲郎》則是由上下兩個并行關系的樂句不斷重復構成,這種由上下兩樂句組成的山歌在郴州地區數量居多,當然也是全國各地民歌中最為常見的結構形式之一。
譜例6:

這種類型的山歌按照“起承轉合”的原則組合而成,起、承、合三個樂句在形式上存在較大的相似性,而帶有對比性的轉句的出現,給整個音樂增添了色彩。由于落音的不同處理方式可能形成“起承轉合四句樂段”,即四個樂句只在“合句”保留終止感;也可能形成帶再現的“二段體”結構,即在承句處落于主音,形成終止感。
比如資興山歌《日頭出來滿山紅》
譜例7:

這是一首典型的、基于“起承轉合”原則的二段體山歌,包含著起(a)、承(b)、轉(c)、合(b)的結構因素。總體上看,第二句(a)承接第一句(a)進行發展,保留了125的“五度音調”進行,在節奏上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對比。第三句(c)在音調上出現轉折,“四度音調”5612的運用與起句、承句形成較大的色彩對比,而第四句(c)是對承句的再現,再次回歸到“五度音調”的音樂形態之中。
在郴州地區,由起承轉合四句式構成的山歌與由上下兩個樂句組成的山歌一樣,由于既存在對比(轉句),又存在統一(合句),所以數量眾多。比如資興山歌《金盆打水照顏容》《妹妹得了病》《唱歌不是風流人》、桂陽山歌《高山大嶺唱山歌》、嘉禾山歌《米篩篩米谷在心》《楓木葉子三個杈》都屬于這一類型。
兩個樂句在反復時,下句出現兩個不同的結束,形成abab1的結構形式。這樣的結構形式在近年來的新創作歌曲中大量出現,既有重復又保留適當的對比。比如:汝城民歌《人民有黨幸福長》、永興山歌《勞動漢子好配妻》。
兩個樂段在反復時,上句出現一定的展開因素,形成abab的結構形式。比如桂陽山歌《哪有閑心唱耍歌》《大塘干了十八年》、資興山歌《清早起來去砍柴》。
比如桂東山歌《生要戀來死要戀》四個樂句都是由第一樂句變化重復而來,形象地刻畫了阿妹和阿哥深厚的感情,類似結構的山歌還有永興民歌《挑水歌》。
郴州山歌,結構形式多樣,但都體現出一個顯著的特點,即樂句與樂句(或樂段與樂段)之間都形成一定程度的對比,有的樂曲對比效果鮮明,突出,有的則不十分強烈。在對比的同時,仍存在一定統一的因素,使全曲既對比又統一,富于效果。
本文從“調式、旋律特色”“方言特色”以及“曲式結構特點”三個角度出發,對郴州地區的25首山歌進行了較為細致分析、研究,盡可能地總結出郴州地區山歌的地方色彩,以展示出郴州地區山歌與整個湘色彩片區的異同之處。當然,郴州地區山歌的運用是非常自由的,對于其地方色彩的研究也絕不僅僅于此,不少作品的地方色彩超越了湘南色彩區,甚至超越了整個湘色彩區,體現出強大的包容性特點。
注釋:
①郴州山歌中運用“四度音調”寫作而成的徵調式共8首:汝城山歌《人民有黨幸福長》、桂東山歌《生要戀來死要戀》、桂陽山歌《高山大嶺唱山歌》、嘉禾山歌《米篩篩米谷在心》《十八滿姑三歲郎》《郎在山坡唱山歌》、資興山歌《清早起來去砍柴》。
②郴州山歌中運用“四度音調”寫作而成的羽調式共5首:永興山歌《挑水歌》、嘉禾山歌《楓木葉子三個杈》、桂陽山歌《造紙難》《日頭出山水沾沾》《對著妹妹唱山歌》。
③郴州山歌中運用“四度音調”寫作而成的宮調式共4首:桂陽山歌《哪有閑心唱耍歌》《大塘干了十八年》、資興山歌《日頭出來滿山紅》《勞動漢子好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