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色·花詠01 王昆峰 攝

國色·花詠02 王昆峰 攝
從某個角度上說,藝術史就是對視覺的創造性利用和對視覺可能性不斷開發的互動的歷史。20世紀現代藝術運動的藝術家們都十分重視藝術技巧的探索,以種種別出心裁的手法,開拓著視覺藝術的邊界,確立著造型的各種法則,建立形式手段應用的新境界。英國評論家赫伯特·里德說:“提供一個清晰而激發美感的視覺形象,一直是這些藝術家的始終不變的目標。”攝影也是如此。隨著科技的進步特別是數字技術的革命性突破,開通了視覺探索的新道路,激發了攝影家的新熱情。
牡丹是身邊的題材,我從1978年開始拍攝牡丹,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了。從報道攝影到具象、意象攝影,我都做過嘗試。近些年來,怎樣使自己的攝影有新的突破,是我日思夜想的問題,而新的突破開始于對抽象藝術的關注。在學習世界藝術史的過程中,抽象藝術給了我很大的啟發。我對抽象攝影的理解,并不在于攝影史上的具體流派是否擁有抽象攝影之名,而是主要看它們所達到的效果和路徑,是否能夠為我所借鑒。雖然抽象攝影與莫霍利-納吉的“新視覺”以及奧托·斯坦奈爾等人的“主觀攝影”具有直接的“血緣關系”,但我們其實也同樣可以從與之相對的“新客觀主義”攝影中,發現抽象的另一種形式,即以主觀選擇、直接方式,打開物性,呈現事物內在結構、色彩旋律和層次節奏,以中國特有的審美方式,創作出一種關于國花牡丹的新視覺影像。
《國色》是一個完整的系列,分《國色·花語》《國色·花容》《國色·花魂》《國色·花姿》《國色·花夢》《國色·花詠》六個篇章。我的探索從《國色·花語》開始,利用微距攝影來抽離整體具象而凸顯局部結構。在這個專題創作中,我摒棄了以往紀實或畫意的再現性,轉向抽象的光影、色彩、線條表現,通過微距拍攝的手段,構建一種超越尋常觀看經驗的純粹視覺形式。為了把微距攝影發揮到極致,同時增強影像的技術素質,我選擇了有效像素為1億和1.5億的XF飛思相機,采用微距鏡頭加三個近攝接環,縮短最近對焦距離,將放大倍率提高到1:1.702,同時能夠達到目前圖像解析力的最高技術水平。我所追求的,不是通常微距攝影的把微小物體放大,而是能夠把眼睛難以觀察到的微小物體最細部的抽象元素、結構提取出來,建構一種或許可以稱之為“微距抽象攝影”的方式,正是通過擺脫具象顯現和識別功能的束縛,讓觀察、感覺、思想最大限度地釋放出來,在現實的混亂中發現秩序,在物體自然呈現中提煉形式元素,探索最基本元素的構成可能性,表達我對牡丹國色的感悟。藝術的本質是新形式的建構,是個性化的表現力,讓國色嬌蕊鋪滿空間,純凈、通透、輕靈,以自己的邏輯,尋求形式的集中、提煉和強化,使影像獲得超越表象的揭示性,呈現一個被具體物象所遮蔽的純粹世界,其間的掙脫與釋放、遮蔽與發現、偶然與控制都化為影像內在的張力。
《國色·花語》完成后,我在微距抽象的基礎上繼續進行新的探索,開始創作《國色·花容》,在方法上引入了焦點堆棧。焦點堆棧是一種新的擴展景深的攝影技術,它通過拍攝一系列具有不同對焦設置的照片,然后將每個圖像中的對焦區域合成在一起,以獲得更大景深,同時提升畫質。技術為攝影創作提供了新的可能性,而攝影家的工作,就是把它變成一種新的具有普遍意義的攝影語言,使可能性變成現實性。我把焦點堆棧與飛思相機、施耐德微距鏡頭的技術性能結合起來,拍攝的對象由花朵的局部轉為整體,選擇了牡丹盛開時最靚麗的姿容,著力渲染牡丹國色天香的雍容華貴、千嬌百媚,表現牡丹粲然怒放中那種充盈飽滿的生命力的噴發,用新的影像語言營造一個早已深入內心的牡丹意象,譜寫一曲激情澎湃的牡丹之歌。這組作品使我在對牡丹的情感抒發上有著一種酣暢淋漓之感。
接著我開始了《國色·花魂》的創作,依然采用焦點堆棧與飛思相機、施耐德微距鏡頭的技術性能相結合的手法,拍攝的對象則由盛開的花朵換成了落敗或干枯的牡丹,以全焦距、超精細的質感,呈現一個未曾被感知的抽象的、奇異的微觀世界,讓強烈的質感、肌理、色彩和構成完全跳出了人們對于牡丹的一般認知和視覺。這里有一種褪卻繁華的堅實質地,一種沉淀了時間的生命質感,一種隱含深處的花之魂魄。把事物帶離其本來存在的語境,讓它在構造的新語境中產生新的審美意義,是當代藝術的重要手法之一,從馬塞爾·杜尚、安迪·沃霍到羅伯特·勞生柏、安塞爾姆·基弗等這些當代藝術大師皆是如此。其實攝影本身就有一種把事物帶離其本來存在的語境的傾向,而影像的變異正是一條有效的途徑。當牡丹通過變異的影像把它從日常語境中帶離,便生發出獨特的視覺魅力。可以把《國色·花魂》看作這樣的一種視覺實驗,在“超視覺”的驚訝中,牡丹獲得了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展示。
《國色·花姿》的創作幾乎是與《國色·花魂》同步進行的。鏡頭前的牡丹零落枯萎,有的剛剛凋謝,有的已干枯數年,對我來說面對的是一個未知的世界,從中提取或構造一種克萊夫·貝爾所提出的“有意味的形式”,有著很大的挑戰性。雖然《國色》系列的創作一直受到國外抽象藝術的啟示和影響,但我所表達的還是東方的審美經驗,它來自心靈。在我的微距鏡頭里,牡丹的生命仿佛并沒有結束,而是在另一種形式下的重生,涅槃或是化蝶。她們的身姿更加自由地伸展,她們的精神更加恣意地飛揚,在頑強的持續中,在出人意表的狀態下,生命綻放出別樣風采。微距落花,是一次對國色牡丹的別樣打開,在突破固有的觀看經驗和常態化描述中,新的圖式展示出一片新的風景。從約翰·伯格的角度說,藝術家對題材的選擇基于某些理由或發現的意義,當題材選定之后,創作本身的作用,就是傳達及證明選擇的意義,所以題材開始于藝術家為了“特殊的說法”所選擇的事物。我覺得這很符合我對敗落枯萎牡丹花的選擇和新圖式的探索。新的圖式只存在于技術的可能性里,只能通過無數次的拍攝去感受、比較、積累經驗,逐步地消除偶然,把握規律,增加可控,并在不斷完善和成熟的過程中,使這種拍攝方式和攝影語言最終打上自己的烙印,成為自己的“特殊的說法”。
《國色·花夢》的拍攝選擇了凋零散落的花瓣,牡丹的姿容已經無跡可尋,化作靈動奇魅的圖式、如夢如幻的色彩以及或柔如飄絮或堅如金石的多樣質感,影像更加微觀、更加抽象也更加自由,演繹著一段瑰麗奔放的華彩樂章,一種難以言表的芳華夢境。
在牡丹攝影的探索中,我一直沒有放棄從技術、工藝中尋找可能性的努力,當寶麗來進入視野后,馬上便被它的色彩、影調表現與工藝魅力深深吸引,欲罷不能。寶麗來出現在20世紀中期,是一種即時成像技術,具有不可復制的唯一性,對拍攝的要求嚴格復雜,特別是寶麗來大畫幅拍攝成本很高,并沒有廣泛傳播,屬于小眾高端的攝影方式。我覺得寶麗來微妙奇特的色彩、影調與影像的不確定性,與我前期進行的超視覺微距拍攝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與我對牡丹的體驗高度契合,并且對它的嚴格復雜的工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于是在做了充分的準備之后,我開始了《國色·花詠》的拍攝,特別著力寶麗來特殊的工藝感和非凡的色彩呈現,構造陌生奇異又含蓄內斂、蘊含偶然和不確定性的影像,表現一種風華絕代的生命優雅飄落的心理意象。
歷經五年的《國色》系列的創作實踐,目標是利用最新科技手段和經典的寶麗來工藝對攝影可能性展開一個方向上持續的、實實在在的探索和實驗,這個方向,就是從藝術觀念出發、打開物性,呈現和照亮一種新的主客觀交融的存在。《國色》系列影像實驗,是對國花牡丹的隆重禮贊,也是從當代視點上對中華美學精神的禮贊。我相信,這種影像實驗還有無限的空間,我所要做的,就是執著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