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志逸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碩士研究生
吳中平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碩士生導師 博 士
亞熱帶建筑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高級工程師(通訊作者)
在物質需求基本滿足的當下,居民對社區生活提出了更高層次的精神文化需求。然而受限于過去粗放的建設模式,當前的社區配套大多僅能滿足居民的基本物質生活需求,城市建設又更關注城市級的公共文化建筑,最終導致當下社區缺乏與市民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社區級文化中心。對此,黨和國家高度重視,十九大報告指出要“完善公共文化服務體系,深入實施文化惠民工程,豐富群眾性文化活動”,《城市居住區規劃設計標準》(GB50180-2018)也將文化活動中心列為十五分鐘生活圈居住區應配建的項目。如今,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建設成為社區營造不可回避的問題。
上海市于2004 年開始推進文化體制改革,在社區文化服務體系建設中取得了豐碩成果,處于全國領先地位。目前已建成230 家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形成了較完善的基層公共文化服務體系。
居民的日常生活是社區空間的主角,其限定了社區中文化活動的開展方式,文化活動也不斷影響并改造著日常生活。兩者的良性互動一方面可以擴展文化活動的類型和影響范圍,另一方面可以將社區生活從重復平庸中解脫,走向充滿活力的“積極的日常”。反之則會使精心準備的文化活動因脫離實際而無人問津,社區生活也墮于平庸。因此本文認為,居民的日常生活是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建設中必須考慮的重要因素。
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①是把“日常生活”學術化的第一人,他將其描述為“生計、衣服、家具、家庭、鄰里、環境……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稱之為物質文化”[1]。他認為當今的日常生活因被資本和市場控制而呈現出單調瑣碎毫無意義的異化狀態[2]。面對日常生活的異化,列斐伏爾提出以“總體性文化革命”抵抗現代社會對日常生活的全面控制,使文化藝術走向經驗和實踐,轉變僵化的日常,形成一種創造性的生活方式[1]。列斐伏爾認為,現代社會中生活的各部分被嚴格地分層與制度化,導致節日成為一種“例行公事”而與日常生活分離。節日的歸來、文化藝術與日常生活的和解能幫助日常生活抵抗異化,超越平庸的日常[3]。
阿格妮絲·赫勒(Agnes Heller)②在《日常生活》將日常生活界定為“那些同時使社會再生產成為可能的個體再生產要素的集合”[4],并通過分析“人類條件”和“自在的類本質對象化”,指出日常生活領域的“自在性”使其日復一日地被人們“理所當然地”占用著。一方面這種“自在性”是一切文化和“自為類本質對象化”的起點;另一方面“自在的”日常生活又確實具有封閉性和惰性,若過分不假思索地以“自在的”重復性實踐處理所有問題,就會導致個體創造力的降低。對此,赫勒提倡建立個體與“自為的類本質對象化”的自覺關系,使個體從自在存在轉變成自為存在,達到日常生活的“為我們存在”,在當代而言即“有意義的生活”。其包含兩個層面的含義:(1)通過不斷克服新的沖突和挑戰使社會和個體得到持續更新;(2)“有意義的生活”的指導規范可以被擴展到他人甚至整個社會。
綜合兩位哲學家的理論來看,一方面,容納“自在的”日常生活需要相比一般公共空間更親切的場所;另一方面,日常生活需要恰當的引導以抵抗異化的趨勢。本文針對上述兩方面特點,從以下兩個方面分析上海市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建設現狀:(1)場所空間能否容納日常生活;(2)提供的文化服務能否真正作用于日常生活,使其超越“平庸的日常”,走向“積極的日常”。
根據上海市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網站③的公開信息,本文以選址、文化項目數量、外部空間形態等要素的合理性為標準,從現有的230 家機構中選出7家較為優秀的案例作為研究對象,于2021 年5 月進行實地調研。并根據被訪談居民的推薦,額外選取2 家具有類似性質的社區服務設施,作為參考性案例一并調研。
調研發現,上海市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建設模式類型眾多,包括改建、合建、協調整合等多種形式,各自規模差異較大(表1)。功能方面,大部分機構按照政策文件的要求設置了社區圖書館、東方信息苑等基本功能,但是基礎指標外的特色功能較少,且普遍缺乏外部活動場地(表2)。

表1 調研對象基本情況(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表2 調研對象功能組成(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調研發現,在硬件設施完善、功能類型相對齊全的前提下,部分社區文化活動中心依然存在服務項目無人問津、多項設施長期閑置的狀況。究其原因,在于部分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唯指標論”的建設運營模式忽視日常生活的要求,導致其場所空間難以容納與聚集日常活動,開展的文化項目無法作用于社區日常生活。
4.1.1 缺乏聯系社區文化活動中心與日常生活的外部活動場地
作為聯系社區文化活動中心與日常生活的橋梁,良好的外部活動場地是容納、聚集社區日常生活,發揮文化藝術引導作用的重要場所。但是調研發現,現有案例在這方面往往存在以下問題:(1)外部活動場地缺失;(2)外部活動場地受到嚴格規訓,無法容納日常活動;(3)外部活動場地與社區文化活動中心關系疏遠,無法發揮后者對日常生活的引導作用。
斜土路街道社區文化活動中心位于日常活動豐富的大木橋路,自帶面向街道的小院,卻以電子門對小院進行嚴格控制,使日常活動因受到限制而流散別處(圖1)。張廟街道社區文化活動中心雖然有寬闊的外部活動場地,但缺乏來自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積極引導,完全自發的日常活動在此表現為每日重復的零散的個人活動,居民之間缺乏積極互動(圖2)。

圖1 被電子門控制的內院和人行道上獨自起舞的居民(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圖2 外部活動場地上零散的個人活動(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4.1.2 內部空間過于集約,缺乏發生日常活動的交往空間
當前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建設強調服務功能的設置而忽略其空間組合關系。大部分案例的空間組織過于集約,公共空間除門廳外幾乎只剩下承擔交通功能的走道,無局部放大的節點或交往空間。在這種空間模式下,建筑內部無法容納發生在社區環境中的日常交往、閑逛、休憩等活動,前來的居民基本都是有目的地前往并使用某個特定功能,以“自在性”為主的日常生活難以滲透進建筑內部。如:長橋社區文化活動中心除活動室外,公共空間僅有一條長約15m 的走道,只能承擔交通功能(圖3)。

圖3 僅能承擔交通功能的走道(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4.2.1 服務內容模式化、服務體系均等化
日常生活包含著物質文化的方方面面,其形式、特點也因此隨著時代、地域的不同而變化。但是,部分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服務內容設置卻不考慮社區日常生活的需求和特色,只是均等化地鋪開政策文件要求的基礎性服務。這樣均等化的服務設置在與日常生活要求脫離的同時往往缺乏必要的統合因素,使得各文化項目彼此獨立,文化團體之間缺乏交流。在此情形下,居民大多有目的地前來,每天參與固定的活動,依據活動項目在內部形成封閉的小團體,原本在社區中孤立的個人不過是變成了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內一個個孤立的團體。
總而言之,模式化、均等化的服務內容使文化服務成為應付上級考察的“攤派任務”,難以回應日常生活的要求和發揮文化項目改善社區日常生活的作用。
4.2.2 文化服務的目標停留在“藝術文化”層面
部分案例中文化活動與日常生活分離,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僅僅成為提供特定服務的“官方機構”,難以起到改善平庸日常生活的作用。具體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日常可即時參與的文化活動項目不足。目前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大部分活動項目為面向團體的活動室、排練室,使用者限定為文化團體成員,且需提前向管理者提出使用申請,可供一般居民以個人身份即時參與的活動項目較少。
(2)文化團體活動形式局限。通過訪談得知,一般只有具備一定藝術水準和組織架構、獲得街道認可的自發藝術團隊才可以在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內獲得排練室,其活動內容也相對固定。其他規模較小、活動內容和人員組成相對自由的民間團體則難以進入社區文化活動中心。
在此情形下,社區文化活動中心提供的大部分文化服務成了面向特定群體的服務項目,文化服務的目標停留在培育可供展示的“精品文化”而與日常生活脫離,難以惠及廣泛的社區居民。
以物質生活配套為中心的社區建設缺乏從精神文化層面引導日常生活的能力,使居民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沉溺于日復一日的瑣碎事務中。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作用就在于為社區帶來“自為的”文化藝術活動,以此打破不斷重復的平庸日常,幫助個體完成從“自在存在”到“自為存在”的轉變,并將其推廣至最廣泛的居民群體,最終將平庸乏味的社區生活轉變為“積極的日常”。該目標對社區文化活動中心提出了兩個方面的要求:(1)促進形成融入日常生活的文化活動;(2)推動最廣泛的居民群體體驗多樣的文化活動。調研發現,部分優秀的案例以引導居民自發形成開放的日常文化活動、幫助居民建構不斷延伸的社會關系網絡等方式展現出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對日常生活的積極作用。
紅園鄰里中心位于閔行區江川路的社區公園內,是介于街道、居委之間的3.5 級社區文化設施。其基本涵蓋了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各項功能,并發揮著與之類似的作用,在此將其作為參考性案例進行討論。
紅園鄰里中心以眾多可供個人參與的即時項目④吸引了大量居民,在此基礎上又與公園積極互動,以自身為中心形成了大量自發的日常文化活動空間,此處以緊鄰鄰里中心的小涼亭為例闡述。小涼亭早期被撲克、麻將等賭博活動占據,在鄰里中心和公園雙方的共同整治下肅清了賭博行為,現已成為居民自發開展日常活動的場所。受到鄰里中心團體文化活動的啟發,小涼亭在每天上午9:00~11:00 聚集大量居民自發組成了可自由參與的非正式合唱團體,最多同時在場50~60 人(圖4)。曲目大多為同輩居民熟悉的歌曲,由居民自帶樂器配樂演奏。路過的居民聽到熟悉的旋律便自發加入,一首曲目結束后再自行離開,這樣的過程不斷重復,實際參與者遠不止同時在場的60 人。

圖4 小涼亭中自發的合唱活動(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相比封閉的“官方”文化團體,自發的合唱活動借助小涼亭四通八達又自成天地的親切場所,以悠然開放的姿態面向社區居民,不經意地融入、改造著居民的日常生活。用歌曲代表的美好回憶在幫助參與者超越當下瑣碎生活中的矛盾沖突的同時,達成日常生活與文化藝術的和解。在此過程中,鄰里中心發揮的更多是啟發和引導作用,并不直接管理或限制自發的文化活動。
與部分機構均等化、各自獨立的服務設置不同,瑞金二路街道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文化項目之間聯系十分緊密。其首先以社區學校為核心,面向居民開展各類公益課程,再依托公益課程推動居民組成各色興趣團體,并提供設施內的團體活動室供居民開展日常文化活動。在此過程中,居民通過社區學校的課程相識,又根據興趣愛好加入各色文化團體進一步擴展交友范圍,總體上借助社區文化活動中心提供的一系列文化項目形成多層次、跨團體的人際關系網絡。最終建構起居民之間共享互助的文化生活共同體,一方面以各項目參與者之間普遍存在的日常交往聯結原本獨立的文化活動項目;另一方面通過熟人之間相互介紹、互換活動名額等方式讓每個居民都能體驗到多種文化服務,部分居民甚至依據文化項目的時間安排,在不同時段穿梭于多個活動群體間,將多彩的文化活動編織為一天的生活。
瑞金二路街道社區文化活動中心以文化項目之間的密切互動關系幫助居民建立起不斷延伸的社會關系網絡。一方面形成居民之間互助共享的文化生活共同體,真正將文化活動融入居民日常生活;另一方面借助居民之間的廣泛聯系推廣文化項目,促進個體嘗試多種活動,不斷開發新的興趣愛好,使其走向自我得到持續更新的積極的日常生活。
社區歸根到底是屬于居民的,居民的日常生活是其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部分社區文化活動中心設施完善卻無人問津,其根本原因在于“唯指標論”的建設運營模式忽視了居民的主體性地位,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僅僅成為“展示精品文化”的“官方機構”。本文以日常生活的視角展開對上海市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建設現狀的分析,一方面意在改善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空有一套硬件設施卻無人使用的問題;另一方面希望尋找合適的切入點,充分發揮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作用,將重復平庸的社區生活引導向“積極的日常”。如部分優秀案例所表現的,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最終目標不只在于形成可供展示的“精品文化”,而是應該以貼近日常的場所空間、文化項目作為介入社區日常生活的方式,通過編織社會關系網絡、引導形成自發文化活動等方式,促進社區生活走向“積極的日常”,在此過程中作為推動者的社區文化活動中心也更能獲得居民的認可,真正融入社區環境。
注釋:
①亨利·列斐伏爾,法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日常生活批判理論之父”,代表作《日常生活批判》《現代世界的日常生活》等。
②阿格妮絲·赫勒,東歐馬克思主義哲學家,日常生活領域研究的先驅,代表作《文藝復興的人》《日常生活》等。③具體的網址為:http://www.shggwh.com/index.html。
④即時項目指不需要預約可隨時參見的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