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

謝幕的時候,入團已五年的小C突然哽咽。她說:“KRTS48能堅持五年,感到非常幸福。能讓這么多人感情交匯到一起,是我人生中非常驕傲的一件事情。”她向臺下深深鞠躬。

小從和酸奶盛裝登臺,很美。對于這一天,小從有著很多感慨,她說:“社團也曾經歷過沒有別人支持、成績不理想、或者是誤會之類的情況,能走到這一步,應該是大家都沒有想到的。”

日本女團AKB48當初紅遍亞洲時,粉絲小從即將大學畢業,她身邊有一群朋友喜歡這個組合,也喜歡cosplay、跳宅舞,大家一拍即合,在天津成立了一個民間女團,命名為KRTS48。KRTS,是AKB48一個分隊口號的首字母,代表了冷靜、感謝、喜歡和熱愛。
包括小從在內的元老們恐怕都沒有想到,十年后,AKB48依然如日中天,原本只在日本流行的女團和宅文化也受到中國年輕人的歡迎,這個民間女團一路摸索,存活至今。不同于職業藝人,團員們擁有各自的工作、生活。周一到周五,她們是格子間里的白領、醫院里的護士、列車上的乘務員,周末來臨,她們換好服裝、畫好妝容、走上舞臺,是粉絲心中的地下偶像。
和對女明星的要求不同,KRTS48在這些年里甄選新人時,第一要求并不是相貌、身材,甚至不是舞蹈基礎,而是熱愛。
早年間,女團在國內并不是受人關注的領域,她們能參加演出的活動不多,能堅持下來純靠熱愛。女團,顧名思義,跳的是團體舞,對走位、協調性要求極高,團員們需在每周末抽出一天時間訓練,從早上十點到傍晚五點。守得住這份不為人知的寂寞,還要維持一周七小時的訓練量,對本就有工作在身的姑娘們是個考驗。
情況從2014年起逐漸有好轉,因在京津冀一帶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和粉絲量,女團開始每年一次的公演,臺下200個坐席可以達到全滿的狀態。后來,漫展、游樂園的大型活動也循聲找來,邀請她們參加商演,行情好的時候,一個季度能有兩三次。
排練因此更密集,資金投入也加大了。日式女團的演出服有獨特風格,沒法買成品,只得定做,每年每人要做四五套,造價不便宜。商演多的時候,收入和支出可以持平,但更多的時候,團員們需得為自己的舞臺夢付出時間和經濟成本。
家人們不一定理解這份付出。小從說,自己做女團已有十年,爸媽也挺支持,但有的時候他們也會嘀咕,平時上班忙就罷了,周末還要忙女團的事情。曾有團員耐不住而退團,女團在后來招新時便規定,新人入團必須經歷半年的實習期,能堅持下來,方可轉正。
2018年,“創造101”爆火,楊超越成為國民皆知的“錦鯉”,女團、男團的選秀此前總是不成氣候,而此后則年年都吸引大量粉絲,至今也是如此。國內有一些研究者將目光投到了女團選秀節目上,將其歸入“她綜藝”的一種,是“現象級狂歡”。KRTS48這個民間女團也因這類選秀有了變化,原先只有20人左右的女團,在當時擴充到了接近40人。過去主要是喜歡玩cosplay以及跳宅舞的人報名參團,現在則多了許多喜歡跳舞或者有舞臺夢的女孩,其年齡、職業圈層愈加廣泛,甚至有高中生被吸納進了女團。

“90后”天津姑娘小從是KRTS48團體的成員,她平時在一家商務服務公司任職。
在女團文化的發祥地日本,民間女團的大規模發展也和女團選秀節目爆火有極大的關系。AKB48成為全民偶像之后,每年進行總選舉,靠粉絲的購買力來決定下一張單曲的錄制陣容,許多落選的女孩仍想繼續追夢,因此加入了大大小小的民間女團。在日本,這些團體被稱為“地下偶像團體”。
與天津的這個民間女團不同,日本的地下偶像團體是全職的,甚至有專門的經紀人管理,只是并非簽給大公司。女孩們普遍收入并不高,約為10萬日元,主要依靠演出門票、周邊產品、粉絲合影收入養活自己,比不上日本大學畢業生的平均工資。
日本紀錄片《東京偶像》曾揭秘地下偶像的世界。獨自打拼的里緒16歲就出道了,五年里,她每天都在小舞臺上唱跳,夜里回家要繼續鞏固練舞,其他時間還要為粉絲開直播。她遇到過一些可以大紅的機會,但最終命運之神沒有垂青她。
紀錄片拍攝了一群10歲出頭的小女孩,都立誓要做女團偶像,她們背著書包,一邊上課,一邊表演。舞臺的魅力是吸引女孩們的重要原因。她們和粉絲的互動比職業藝人頻繁得多,在空間狹小的演出環境里,彼此帶來被成就的快樂。但紀錄片指出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女團充分利用女性的特質,讓其被男性崇拜。而當女孩們每天都被這些新聞包圍,不自覺地會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這么做?
對女團來說,粉絲是必須爭取的重要群體。KRTS48擁有較為固定的粉絲群,粉絲群以宅男為主。公演的時候,他們會在臺下穿著相同應援色的服裝、揮舞著相同的動作、呼喊著相同的口號,整齊劃一。早年間,多數人都不能理解女團與粉絲的這類互動。近些年,因宅文化大當其道,粉絲文化也已在中國普及。
女團與粉絲的親近互動,仍然是AKB48帶來的。她們在成團之初就確立了“可以面對面的偶像”的理念,幾乎每天都在日本的二次元圣地秋葉原公演,粉絲和舞臺之間的距離,有時候只有一兩米。
日本女團還發明了一個聰明而曖昧的東西,握手會。在東亞傳統文化中,男女授受不親,手的觸碰是曖昧的、私密的。在日本,女團會組織握手會,粉絲支付一定費用,即可以與自己的偶像握手。
很多人難以理解,地下偶像們長相并不出眾,唱跳能力一般,為什么能吸引粉絲,甚至擁有自己的死忠粉?近距離的接觸、極強的互動感或許是其黏性的最重要原因。
43歲的孝思曾有未婚妻,準備存錢結婚。但未婚妻愛上了別人、婚禮取消,孝思就將錢都花在了地下偶像團體的一位偶像身上。他一年看700場演出,投入的錢足夠他在東京買一棟公寓。他喜歡的這位偶像也牢牢記住了他,在攝制組跟拍的握手會上,女孩看到孝思就笑起來,“你剪頭發了?”孝思很驚喜,沒想到偶像能看得出來。女孩握著他的手繼續說,“很可愛”。
另一名中年司機三由地也是某個地下偶像團體的粉絲,同樣也未婚,每個月至少花二三十萬日元追星。第一次去握手會,他喜歡的那位偶像親切地問他的名字,他受寵若驚。后來,他幾乎每天都去看她,女孩為他簽了不知道多少張專輯。“請永遠陪伴我,我親愛的三由地。”“我當時問了你的名字,注定了我們要開始這段不解之緣。”“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初體驗,感受到你的支持,體會到有了愛人與被愛的感覺,沒人能替代你在我生命中的地位。”“我很感謝你,真的非常感謝。”

排練到下午四點,女孩們才停下來吃午餐。

雙雙的媽媽也來觀看女兒的演出,坐在眾多年輕人之中她顯得非常特別。看著舞臺上的女兒,雙雙媽媽眼神中既有欣慰也夾著幾分凝重。她希望女兒能把所有心思放在學習上,但女兒喜歡跳舞,她也會義無反顧地支持。今年9月份,雙雙將升入高三,這是她高中里最后一次演出的機會,之后將不得不暫別K團一年。“如果大學還在天津,我還會回來!”

在演出后的握手會,一位粉絲緊緊握住女孩的雙手。
就在這一顰一笑中,在充滿細節的相處中,御宅族們淪陷其中。但他們中的多數人都很清醒,三由地直言,“我不會幻想和我的偶像談戀愛,我足夠理性,我知道在現實生活中不會跟她發生什么事。她對我而言,就是一個很溫柔的偶像”。
孝思說出了一部分御宅族的心聲,他的生活平凡簡單,缺乏刺激,在很多事情上都嘗到過失敗的滋味。地下偶像團體的女孩們卻都是追夢人,他喜歡她的決心,“既然她能做得到,我為什么做不到?”
日本的不婚族已越來越多,孝思、三由地在粉絲群體里有深深的歸屬感。孝思說,如果沒有這個群體,他只會孤老終生。但跟他們在一起,他不必擔心社會責任或社會地位,只需想著好好享受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