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溜溜的云（組詩）

□黃世海

一朵游云下

用一朵云去解釋另一朵云

無須得到什么正確答案。對于人間

身不由己的事情，看看游云就可以釋懷

人心深不可測，陽光不可挽留

愛和恨需要我們去遺忘

赤橙黃綠青藍紫，每天都會進入

我們的視野。唯留月光，洗盡凡塵

世間的鹽，厚重地覆蓋在我們身上

當一場細雨飄下，我低吟自己的拙詩

以詞語之光，照亮秋色

我深知，過多的喧囂，有時等同于寂靜

此時，我只期待，游云

掠過山峰的凹處時，把我的疲憊縮短

折疊流水

我折疊過自己的腳印，歲月就流走了

我折疊過夜晚，黎明就升起來了

但我并不認為自己有多么偉大

我只是一個享受生活的俗人。每當雨水滋潤在我臉上，它的色彩

就在我的血脈里流淌。雨水滋潤萬物和我

但它總是隨著小溪悄悄離我而去

不想它離開，我就時常把它折疊起來

不讓它快速流走

鄉間黃昏

陽光變輕了，色彩重疊起來

所有的炊煙開始朝向最高的山峰

靠在一朵云上，傾聽落日離別時的余音

此刻，花朵舉起含苞的姿勢

亮出比時光更深的紋理

牛羊走在斑駁、泥濘的小道上

它們的叫聲，從未止息

從黎明到黃昏，飛翔的鳥又一次展開翅膀

接近晚鐘。牧童吹著口哨

坦蕩、純粹。黃昏的漫天金暉

將絹一樣柔潤、芒一樣粗糲的晚霞之光

系在牛角上

在落日化妝為月亮的過程中，悄悄

落入土地，化作一滴露珠與禾苗的長勢

一朵溜溜的云

在阿壩看云，看見的是自己的心境

高原之上，云朵之下，萬物離天都很近

我站在其間，仿若置于仙境

你看，那一望無際的

青丘碧水、金寺白塔、炊煙帳篷間

一群群棕黑色的牦牛

如一團團肥美、壯碩、游弋的云朵

還有那大片的青稞

翻滾著麥浪，金黃耀眼

此刻，聽慣了高原情歌的套馬漢子們

在自己心中都有一座跑馬溜溜的山

包括愛與恨，都融在那朵溜溜的云里

在書房

可讀的書已不多了。紙張在塵世之中

快速流失，許多新詞

附在流量里，以驚人的速度表達

百度更新，跟不上流行的詞匯

造字的倉頡無言以對

語法、修辭，在書房顯得生硬，不協調

逗號、句號、感嘆號，啞口無言

四壁的舊書，在日暮的寂靜中

失聲疼痛。此刻，我無心翻開一部舊書

透過窗外的星辰，看到正在遠去

有些戀戀不舍的書香，靜靜地環繞

在封面上。我閉上眼睛，聽到手機里

流量奔騰的濤聲在不斷回響

書寫或遺忘

一些文字在紙張上奔走，在喘息

在掙扎。在刪除、增加又刪除的反復里

這一生的行程，終究是跌跌撞撞

紙張說，起初，我還是白色。現在我多了許多憂傷

一些文字說，我已習慣于顛三倒四

即使成句，也不可能驚鴻萬世

標點符號說，我一直在跟隨，但總是沒有

找到自己的位置

筆，安靜了。深藍色的淚

帶著時代的色彩，微瀾于干枯

回憶忐忑的筋骨，試圖在紙張那些留白處

隨時坦露自己的光芒

一本舊書

再也經不起時光的翻閱

越來越發黃的紙張，在一次又一次的

翻閱中，變得輕薄

這些年，識字或不識字的人物

前赴后繼地翻開、合上。書中的故事

演繹出不同的版本，蹭掉了封皮上

原有的本色。現在，它開始萎縮了

保留了一個世紀的童話概述

已經四分五裂。好像我兒子出生時那一聲

響亮的啼哭

散文詩

每一個詞都是紙張的血液

每一個標點都有自己的歸宿

折疊或攤開，都有血有肉

無限遼闊。仿佛

歷史被拉伸成為青銅，青銅鋪開成為歷史

紙張上的文字，開辟一條通往

塵世的通道。當腳印

被翻譯成經文，當標點截住絕句

在紙張上找自己，除了

滿臉的滄桑外。仍然是歲月

在頑強地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