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小波
胡學文新近出版的《有生》被批評家譽為“中國鄉土文學之絕唱”,可謂近年來鄉土書寫的集大成者。單看構成小說的每一元素——百年歷史敘述、中國鄉土的百科全書式呈現、講述者祖奶一天一夜的敘述時限、生命與死亡的辯證思考,以及鄉土書寫中那些常見的鄉土風貌、人情倫理、權力糾葛、法禮德道、人性善惡、民間信仰——都不顯得獨特,但是作家采用了一種意識流敘述和現實主義書寫相結合的筆法,將這些元素巧妙拼貼組合,形成了一個從內容到形式都深意無限的新故事:一個跨越百年的“接生婆”的故事。因文本獨特的結構和精雕細琢的細節處理,以及作品中所蘊含的多重精神指向,作品顯現出別樣的風味。《有生》歷時八年創作完成,55萬字的容量,單行本上下兩冊,接近千頁,如此龐大的體量,發行后卻迅速登上各種小說排行榜單,獲得了批評家的一致稱贊和讀者的擁躉,這在一個碎片化閱讀的“微時代”,實屬難得。大部頭的作品獲得成功,其小細節的處理絕對是值得關注的。無論是內容還是形式,胡學文的《有生》都十分注重細節的精雕細琢。這種八年磨一劍的潛修,對細節的高度重視,讓這部作品沒有因冗長而顯得干癟枯燥。
在主題上,《有生》集中探討生死問題,無論是祖奶百歲的年紀,還是她所從事的職業,都是如此。《有生》的中心人物祖奶,是一位鄉村的接生婆,接生了數以萬計的生命,是十足的生命見證者,也是人性的觀察者,宋莊每個人的缺陷都在她的接生過程中暴露無疑。同時,祖奶也是歷史的見證者,小說的敘事時間從晚清到當下,跨度一百余年,每一重大的歷史事件都隱含其中,每一段歷史,也都因個人化的記憶而更加接近真實。一方面,作品從肉體出發,書寫帶有原始意味的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在醫療極度落后的時代,赤腳醫生所見證的,正是那蓬勃旺盛的生命力。除了迎接生命,面對死亡也貫穿了祖奶的一生,父母、丈夫、子女的先后離世,讓她一次次面對死亡的痛擊。作為死亡的重要意象,烏鴉、螞蟻也貫徹文本始終,營造了一種死神始終在場的氛圍,但與之相對的,則是源源不斷的新生命誕生,是蓬勃生命力的延續,這其實是一種無聲的反抗。
另一方面,作品注重個體心理世界的開掘與深挖,注重人的精神世界的描摹。對精神世界的關注使得小說堪稱一部精神心靈史。祖奶的講述是意識流的,從本質上來看,就是純粹的心理活動。《有生》借助其他人物的內心世界而勾畫了更多的心靈圖景。方鴻儒的登場對此有很好地詮釋。借助尋訪印第安人一事,方鴻儒拋出“修心修行”“靈魂需要”等終極命題。
胡學文在小說中深入探討了生與死的辯證,這超越了生理和肉體的層面,走向精神領域。“接生婆”與“死神”的并存和對話極富深意。作家借死神之口告知世人,“生還是死,都由自己決定”,以此探尋一種終極命題:生與死。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生死”都是極大的事,“有生”這樣的標題,直接指向生命主題,正是對一個個生命及一次次死亡的書寫,來拷問生與死的辯證。胡學文自陳《有生》在土地、風俗等角度之外,是從生命史、情感史的角度去表現鄉村,去挖掘表象之下的人的生命本質。“挖掘生命本質”,誠哉斯言。
從形式層面看,《有生》也有很多地方值得稱道。總的來講,作品呈現出一種大開大合的氣勢。一方面,主題深邃、體量龐大;另一方面,事無巨細,見微知著,形成了“小”與“大”的辯證。《有生》的主題繁復而多元,已經被闡釋出來的就有精神心靈史、百年歷史變遷,民間思維、原始生命力、家族敘事等,掩蓋在冰山之下的主題還有很多。但這部作品的高明之處不只是主題和內容,還在于其技術性的形式層面,作家本人也十分注重這一點,并多次強調這一點。具體來說,形式上有三個方面值得注意:一是非自然敘事;二是采用了“傘狀結構”;三是細節描寫。
非自然敘事是指打破生活模仿、超現實的書寫,小說書寫了很多超現實的帶有靈異性的東西,祖奶100歲的年紀,水米不進、靠香氣“喂養”及“通靈”等內容被賦予了明顯的神性色彩,傳奇、靈異、神跡布滿作品。這是一種典型的民間思維模式,民間指向一種原始的思維,封建也好,迷信也好,都是這種思維的極端化呈現。說到底,還是生活太多苦難,以這種近乎謊言的方式,帶給心靈上一絲絲慰藉。
“傘狀”結構的設置也十分巧妙。從作家到批評家,都十分關注小說的結構,甚至有評論家提出了使用另外一種結構會導致小說呈現出何種面目的假設,結構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多的關注,與其對小說最終的走向有很大的影響有關。《有生》是一個大部頭的作品。無論是百年歷史的跨度,還是百歲老人這一獨特的視角,抑或是文本描寫的種種歷史背景和日常生活,都很普遍。作者在小說的基礎內容上很容易處理,但是在結構上卻需要大花心思。作者最終采用了一種“傘狀”的敘事結構,這是其動筆前思索良久的結果。結構上以人物為線,祖奶的部分和如花、毛根、羅包、北風、喜鵲等五個人物的部分互相交織,構成作者設想的“傘狀”結構,這兩大部分猶如傘柄與傘布般共同形成一個相互支撐的有機整體。而這樣的結構,對百年歷史進程的線性時間跨度其實有一種解構的意味。透過散點透視的新結構,將人物的命運躍然紙上,將歷史進程的曲折性與恒定性都表現出來了。不同的時間觀念,就會有不同的敘述模型,中西方的循環時間觀和線性時間觀其實是不同文明的碰撞,通過結構也可以窺見作者的主題表達功力。細節的考量是作品注重形式的表現,這與作品的篇幅這一基本形式有密切的關聯。
長篇小說究竟改寫多長在當下成為一個問題。其實,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具體的篇幅,而在于填塞其中的細節是否能夠支撐與作品相稱的體量。近年來,很多“注水”小說出現,使得批評家習慣用“該書假如刪去多少萬字會如何”的設想來表達對這種故意拉長作品的反感。長度,對作品來說也是一種挑戰。張檸撰文《今天的長篇小說應該寫多長?》,其實也是從一種技術性的問題,觸及書寫的根本問題。細節,是檢驗一部作品是否“注水”的關鍵。小說批評家詹姆斯·伍德援引馬洛伊·山多爾的話指出:“只能如此:只有通過細節我們才能理解本質……”伍德的小說批評也多從文本的細節處著手。大部頭的作品在閱讀和闡釋的時候很容易忽視細節,但作家不會無緣無故地插入一些內容,尤其是當某些細節在作品中重復出現的時候,作者就寄寓了特殊的使命,細節能把抽象的東西引向自身,使其變得具象化。
《有生》就是一部以細節取勝的作品。開篇便是村支書和麥香的野合,透過細節開啟了鄉土敘事。又比如,生命描寫這一細節,多次出現烏鴉隱喻死亡,出現螞蟻隱喻生命的卑微和堅韌。作品對鄉村風貌和人情倫理的描寫十分到位,有評論家稱,《有生》中的風情風俗、婚喪嫁娶以及農事專有名詞,沒有親身經歷過農業勞作的人是根本寫不出來的。這種細節的成功,來自作者對鄉村生活,尤其是塞外鄉村生活的熟悉。這些細節刻畫的成功,也來自作者的創作積累。胡學文數十年來始終關注著鄉土書寫,對鄉土的關照不斷延伸拓寬,深廣度不斷增加,《有生》正是其筆下鄉土世界的再次匯聚。
大部頭的《有生》,因為小細節的注重而獲得了成功。小說人物眾多,線索繁復,不同的故事線互相交織,涉及的內容極其廣泛,百科全書一樣的容量,很容易劃向“一鍋亂燉”的大雜燴局面,但作家有所側重,結構上精心布局,有其敘述的主線:主要的人——百歲老人祖奶,主要的事——接生萬余人,主要的思想——原始生命力。從敘事布局上來說,主線和副線交叉推進,當下與歷史交替演繹。一天一夜的濃縮講述、百歲老人的視角、“傘狀”敘事結構,都是作家精心構思的結果。對細節的注重讓小說最終在龐大的體量之下,做到結構嚴謹、人物飽滿、主題深刻、可讀性強。《有生》并非憑空誕生,包括故事的講述模式、生命肉體與精神相融的書寫、百年歷史的呈現等,在很多作品中已經出現過了。但作家憑借對細節的精細打磨,舊故事煥發出了一個彪炳文學史冊的新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