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子書（散文）

馬必文

巧虎：

你好！你“不好玩”了。

那天，當我說要帶你和你媽出席一個朋友的飯局時，你正在電腦上折騰著什么。當我第二次同你搗鼓時，你憤然而起，以高出我半個頭的塊頭，立在我面前說：“你不要總是站在道德的高地，置我于不義！”我問你：什么意思？！就出去一起吃頓飯的事，犯得著如此生氣。我的初衷是，你漸漸長大了，需要適當參加一些社交活動了，讓你在社交中，學會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而你小子卻發如此牛脾氣。當時，你媽正在梳妝臺前妝扮著，見此情景，有點幸災樂禍地嬉笑著。我卻惱怒得真想揍你！轉而一想，為人父者，靠揍自己的孩子來立威，算什么呢？盡管我脾氣不好，但小時候都不曾揍你，不能破了規矩。此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你已經長大了。我該學會用成人的方式同你交流了。時光匆匆，往事依依。做父母的，誰希望自己的孩子長大呢？誰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長大呢？

當你以一泡童子尿撒在接生的護士身上，哇哇大哭著宣告走進這個世界的時候，我顧不得向護士道歉，欣喜地從外婆手中接過你，抱在手中，仔細地瞧著你在母體中浸泡得實在有點難看的容顏，心里頓時涌現出初為人父的使命與責任。

從此，我再也不隨便找借口出去晃蕩了。一下班，便往家趕。一回家，便疾步走到搖籃邊，看你睡醒了沒有，看你尿片濕了沒有，看你知道笑了沒有，看你握著小拳頭、瞇著眼睛在搖籃里抖動被子的樣子……你那纖細的長發包裹著你的小腦袋，像金絲猴般，怎么瞧，即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都覺得你不好看。此刻，巴不得你馬上長大，變成一位英俊的王子。但是，看多了，便順眼了。從此，我多了好些事要做——每天得用傻瓜相機給你拍照、給你攝影、給你寫日記，用這種方式記錄你成長的歷程。后來，你慢慢長大了，特別是讀小學之后，漸漸不天真了，漸漸不理我了，我的激情便開始消退了。于是，便放棄了每天拍照和寫日記的習慣。以至當初我想以你為藍本，寫一本有關兒童成長日記之類的書的想法，也煙消云散了。但我的生活，卻因為你而變得每天都充實著。

那時，先是外婆帶你。在你的記憶深處，純是一片空白，因為你太小了。所以，我得幫你來回憶。有一次，你哭得太厲害，撕心裂肺地哭了十多分鐘，沒有任何經驗的爸媽以為你哪兒不舒服，急著要抱你上醫院。還是你外婆有經驗，說是衣服穿多了。當時，十一月的廣州，雖然是冬天了，但卻是春意盎然。你媽卻用棉襖把你包裹得嚴嚴實實，估計是熱得太難受的緣故，你沒有辦法用語言交流，只好用哭來投訴。后來，你外婆幫你把衣服減少一點時，你就不哭了。當年，過春節時，外公一家都從邵陽過來看你。吃團圓飯時，一家人坐在熱氣騰騰的飯桌前，有說有笑地吃開了。雖然還只有五個月大的你，卻也耐不住寂寞，坐在搖籃里，面對著我們，一直哼哧個不停，無非是想引起大人們的注意——你也要過年呢。怎么會餓著你呢，你媽立馬就來喂你了。從那時起，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溫馴的綿羊！

在你讀小學前，由于我上班離家近的緣故，帶你的時間還是較多，所以對你成長的關注自然就多些。

一天清早起來，我告訴你爸爸要出差幾天。只有幾個月大的你，當時穿著一件橙黃的碎花衣服，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直溜溜地看著我，面帶著絲絲微笑，或許你已懂點什么了。我真有點舍不得離開你，哪怕是一天。你媽休完產假之后，便去先烈東小學上班了。先烈東離我們家還是有一段距離，你媽幾乎老是早出晚歸。為了迎送媽媽，我經常抱你在窗前目送著、守望著。每當你想媽媽時，知道媽媽下班快回來時，我就抱你到窗前，哄你：媽媽很快就回來啦！你就癡癡地望著樓下通往我們家的路。當遲遲沒有見到媽媽的身影時，你的情緒是低落的，咿咿呀呀的聲音少了許多。每當見到媽媽興沖沖往回趕時，便會在我身上抖個不停，恨不得馬上沖到樓下去接媽媽。有時，我想幼兒要是沒有媽媽，那是多么可憐啊！在窗前守望期間，當太陽升起來時，你會用小手指著，叫“太陽公公”；當明月升起來時，你會哇哇地叫著“月亮婆婆”。偶爾看見天空有飛機掠過時，你會提醒我“杯機、杯機”，然后，非常得意地微笑著。抱得時間久了，便把你放到學步車中去玩。自從有學步車之后，你的天地便廣闊多了，忽地一下東、一下西。用你奶奶的話說，像一只飛天蜈蚣在家四處穿梭著。我們家那部29寸的松下電視機，你沒有少折騰它。當你夠得著摸到電視機開關時，它便遭殃了——時開時關，反反復復，邊按邊笑。雖然松下品牌不錯，但還是被你折騰得把開關燒壞好幾回。你稍大些，對玩電視機沒有興趣了，又拿起了鐵錘，對著我們家的茶幾，不斷地“叮當、叮當”地敲打著。你說：看我裝修，看我裝修呢！弄得木制家具傷痕累累。好在我和你媽有先見之明，說男孩子破壞性強，買木制家具也是為了對付你。二三歲時，便更好玩了。那真是一段美好幸福的時光。還記得同爸爸一起玩捉迷藏嗎？我一宣布開始時，就假裝把眼睛閉起來，讓你先藏好。其實你藏身的地方僅在斗室之內，沒有爸爸小時候好玩。我們那時候是一個廣闊的天地，閣樓、茅廁、柴草堆、樹叢等，凡是鄉村能藏身的地方，都是我們的向往。尤其是藏在房屋旁邊的茅廁，盡管臭氣熏天，蚊子輪番轟炸，可是為了不讓伙伴們輕易找到，只好盡量忍受著。而你卻沒有這般天地了。誰叫你生活在這個光鮮而缺乏野性、原始、古樸生活氣息的都市呢？每次你藏好之后，就會傻乎乎地竊笑著告訴我：爸爸，我藏好了。我見你把頭伏在地上，撅起小屁股，像只烏龜或冬茅老鼠般地蜷縮在沙發底下、床底下，卻故意裝得很難找的樣子，在屋子里來回穿梭著、尋找著，你卻憋不住了，失聲地笑著告訴我：爸爸，我在這里，我在這里！

帶你，真是一件辛苦事！你把六十多歲的外婆折騰了近一年的時間，她一個人哪里吃得消？后來，你年近七十歲的爺爺和奶奶來了。爺爺、奶奶疼孫，沒錯！奶奶在家操持家務。爺爺為了帶好你，沒少費心。爺爺常帶你到外面去玩石頭，時常用零碎的紅磚塊教你在水泥地上寫字。玩累了，便要爺爺背你回家。爺爺背你用手把屁股抱得緊緊的，生怕你滑落。而每次我背你上樓時，你都會著急地在背上喊著：抱緊一點，抱緊一點！生怕我把你掉下來。同爺爺比，爸爸背得確實有差距，其實有時我是故意逗你的。你豈止在爺爺面前，在爸媽面前，一樣偷懶！好些回，我和你媽帶你上樓時，你就裝睡了。我們只好把你抱著、背著。一爬到家門口，你就把眼睛睜開了，然后會心地笑著。偶爾，你也會自己爬上去，那是當你穿上吱吱作響、腳底閃光的新鞋時。你悄悄地告訴我們：別吭聲，別吭聲。你每爬一層，便使勁跺一下腳，然后，便把墻上的感應燈震亮了，你便覺得很開心。平時，真難為你爺爺了，所以，每次當爺爺背你爬回家時，想歇一下，便抽起了旱煙。你就去向奶奶或媽媽告狀：爺爺躲在廁所抽煙。爺爺受到奶奶的批評之后，便知趣地打開門去走廊上抽。爺爺為了提高你的學習興趣，便自編順口溜：馬平川、早起床，跑一跑、跳一跳，哈哈笑！你跟著爺爺，一邊念，一邊跳，高興壞了。同爺爺的感情，真不一般。爺爺去世的時候，入棺時，你正遇上高一期末考試。為了不影響學習，沒有提前通知你。出殯前一天晚上，你從廣州趕回來了。一見到爸爸，便批評我為什么不早告訴你。當時，你穿著一件學校發的冬衣，使得本來纖細的身軀略顯偉岸。一入靈堂，便跪下來號啕大哭。你長跪著，大人們怎么勸，也不愿意起來。你甚至還想把棺材打開，最后見一次遠行而去的爺爺的遺容。但風俗不允許，只好作罷。從你的悲傷里，領略到了對爺爺的深情。我由衷地感到高興：兒子有孝心。如果爺爺九泉之下有知，也會欣喜的。如今，爺爺在天堂已經快三年了，我們只好在異鄉的夢里遙祝他安息！

到你上幼兒園時，爺爺奶奶覺得家里空寂了。爺爺說，沒有你在家的日子，像坐牢般。便不想再呆了，執意要回鄉下去，我們再三挽留，都沒有辦法。爺爺奶奶回鄉下之后，你也變得乖多了。記得第一天上幼兒園時，早餐之后，你背著麥當勞小背包，同爸爸一塊一路唱著“小呀嘛小兒郎呀，背著書包上學堂……”向幼兒園走去。唱到云臺里幼兒園門口時，你便不吭聲了，怔怔地看著裝有不銹鋼門的院子，生出一種不安來。但在老師的微笑和安撫中，你還是不聲不響地進去了。我感到釋然：小子不錯！居然沒有哭！第二天送你去時，在路上不再唱歌了，老是跟我討價還價，問我：爸爸，我能不能不去幼兒園？我說：不行。然后又說：我去你辦公室，我不吵你。我說：不吵也不行，因為你到讀書的年齡，就得讀書了。沒有辦法，你只好硬著頭皮，被我拖著往幼兒園走。到了校門口時，便再也沒有前一天的斯文相了，抓著我的衣服和褲子，殺豬般地號叫著：我不想讀幼兒園，我不想讀幼兒園……！這種不愉快的情緒，至少持續了半個月。只有回家時，你才會漸漸地開心起來。

周末，你可以在家盡情地玩著。但一到星期天晚上，你就開始犯愁了，便會躺在床上同媽媽叨咕：你就好啦，又不要上幼兒園。我為了轉移話題，便會接著說：你就好啦，又不要上班。然后，你覺得逃避不了，便在吵吵嚷嚷中沉睡。三人熟睡之后，有時我覺得身上突然發冷，哦，原來是你尿床了。這種現象很少出現，有時想批評你小子。但你媽覺得你尿床也是一件幸福事，還得為你解圍，說是因為你太困了，睡得太沉了。我豈奈若何，只好倒頭再睡。其實，你豈止在床上撒，為了逗樂，有一次居然倏地爬到桌子上掀開小雞雞，往地上撒。一邊撒，一邊說：瀑布來了，瀑布來了！你奶奶就站在旁邊數落：你看，你看，這個南腔北調的吵王！瀑布玩夠了，還不會消停。把家里的白色塑料薄膜撕成碎片，隨后在家里到處撒，然后大聲嚷嚷：下雪啦，下雪啦！你奶奶跟著你喊：啊呀，這個吵王，吵得沒有名堂！小子，你那時弄得爺爺奶奶確實很辛苦。當然，你也有玩高雅的時候，那就是你喜歡唱李娜所唱的《女人是老虎》那首歌。反反復復、不厭其煩，而且把音響開得很大，聽得我們耳朵起繭、發麻。一邊唱，一邊伴著武打動作。光李娜版的碟，你媽統計過，共弄壞了十三張，買了十四張，成績不錯吧。所以，那時候，只要你不開心或是在哭鬧的當兒，爸爸就會在旁邊敲邊鼓：去天橋底下啵？你馬上不哭不鬧了，然后就會牽著我的手說：去！因為解放路的天橋底下，有你心愛的《女人是老虎》的碟賣。有一次買回一張，你認為是假碟，執意要外公陪你去換，果然換回來了，你小子真厲害！后來，你還玩過象棋、薩克斯管、二胡、吉他、乒乓球等，總之，每個年齡段，你都會玩點高雅的東西。

在云臺里幼兒園的時光雖然短暫，但老爸和你幾乎是朝夕相處。每次放學接你回來時，都會提議帶你去甜水巷走走，我身上隨時會準備一些一元的硬幣。因為那里有你喜歡吃的豆腐花。在簡陋逼仄的小店里，你喜滋滋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豆腐花。我喜洋洋地看著你吃得額頭微微冒汗的樣子。有時，我也想吃一碗，雖然錢不多，但還是舍不得吃。因為小時候窮怕了，養成了省錢的習慣。同時，也希望包里面有足夠的硬幣維持你的開銷。稍大點上幼兒園中班時，把你轉到了條件稍好的省委機關所辦的梅花村幼兒園。但該幼兒園要求住宿，我不能每天去接你了，你感到有些失落。由于還不會蓋被子，所以天冷時節，經常感冒。一生病，你就不想上幼兒園了。但家里沒人照顧，白天還得把你往幼兒園送。每天晚上才把你接回來。每次走近幼兒園時，你會不聲不響地靠在窗邊，用一雙期待而渴望的眼神等著我。剛牽著你的手時，幾乎一言不發，似乎老成得很。回來的路上，你的話便多起來了。看來，幼兒園在你幼年的生活中，并非太美好。因為你說，入住幼兒園以后，老師管得太嚴，有時晚上睡覺了，想喝水，老師不給，你就偷偷地擰掛在床邊的洗臉毛巾水喝。還好，在幼兒園還是學了點東西。你會唱“老雞說小雞”、會用粵語唱“有只雀仔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有只雀仔跌落水，被水沖去”之類的兒歌，弄得我也會唱了。學英文時，老外還給你取了個“KOLIN”的英文名呢。幼兒園即將畢業的那年兒童節，園里組織了文藝匯演。那天在省委禮堂演出時，你臉上涂滿了粉，穿上了橙黃的兜肚裙。表演的是兒童舞，見你在臺上穿梭著，基本上是在人群的后面晃來晃去，有時候，還有點跟不上節奏。由此，我暗笑著：你小子同父親一樣，沒有舞蹈和繪畫等方面的天賦。也好，將來好好讀點書，別去玩那些七拐八弄的東西。

幼兒園畢業后，你就隨媽去讀小學了。那天清晨吃完早餐，見你背著小書包，小小的個子，屁顛屁顛地跟在你媽后面。我當時還在犯嘀咕，這哪像個小學生呢，真擔心你管不住自己。果然，你吊兒郎當的天性暴露出來了。小學三年級時，有一次在課堂上，老師要用“越來越”造句。你站起來，信口便來了句：大便越來越稀，鼻屎越來越濃。弄得同學們哄堂大笑，但使得老師惱火至極。這期間你迷上了象棋，有一次放學回家，還未把紅領巾解下，就要同爸玩幾局。咱倆在家席地而坐，連下兩盤，你都輸了。我說，不來了。你卻哇哇大哭：不行，還要來！我說，哪能胡攪蠻纏呢！后來，在你的哭聲中，只好同你再來一盤。也讓你僥幸贏了一盤。看來，你小子真有韌性。有次，你參加廣州市舉辦的小學生象棋比賽，見你小小個兒坐在比賽桌邊，用一只手撐著半邊臉，若有所思又鎮定自若的樣子，真像個小大人。比賽開始時，我和你媽只能在窗外觀看，當你被吃得只剩下一個光桿司令時，你便同對弈的小朋友，玩起了耍賴的游棋。突然，對方不注意把元帥移到你元帥正對面時，你便毫不留情地把別人的象棋拿走：你輸了！隨后一些日子，我們在家不斷地對弈著。因此，每當想切磋的時候，“殺一盤”便成了我們家的專業術語。那時候，我們互有輸贏。慢慢地，我下不過你了，有時也想悔棋或耍點小賴，其間不免有些爭執，但你小子根本就不給我耍賴的機會。當你媽不在家，決定誰洗碗時，你便出餿主意：“殺一盤”，誰輸了誰洗碗。我明明知道兇多吉少，但在你面前又不能表現得太軟弱，只好硬著頭皮上，結果可想而知，洗碗的命運擺脫不了，愿賭服輸呀。如今，你水平遠遠超出我了，幾乎贏不了你，所以無論怎么挑戰，你都沒有興趣同我“殺一盤”了。時光為何流逝得如此之快呢？

還好，你小子讀書，真讓我們省心。每次，關鍵性的晉級考試，都是靠自己邁過去的，真為你小子而感到自豪。讀初中時，你不是太勤奮，但你有較好的天資，所以，功課難不倒你，稍用點功，基本上都能維持在中上水平。但你絕不會“懸梁刺骨”般去讀書。還好，考高中時，你又以優異的成績，被母校簽約進了重點班。讀高中時，你那點聰明不夠用了，若不用心真有點懸，但你還是掉以輕心。見你在家時，一邊聽著歌謠，一邊做著題目；一邊想讀點書，一邊想偷偷地玩一下游戲。有一次，已是凌晨兩點多了，我起床上洗手間時，發現你房間漏出一絲光來，知道你還在挑燈夜戰，當然不是發奮苦讀，這種狀態真讓我們急。你也想控制自己用心讀書，但是游戲的吸引力實在太強了。最后弄得作業常常未做完，回學校又擔心交不了差，于是就向我們哭訴——你大腦中好像有一團云、一團霧什么的，一直在頭頂盤旋著，弄得你沒有心思做作業。你媽媽盡管著急，但又不得不想法子，來治你的游戲癥。還記得我吼過你嗎？——“玩游戲能玩出麥當勞來？！”小子，現在還想玩嗎？

而且，現在回鄉下的愿望也沒有以前強烈了。自從爺爺去世后，奶奶也病躺在床上了。我的擔憂與日俱增，而你是難以體會到的。小時候，回鄉是一種向往；現在，回鄉是一種負擔。小時候，每次回老家，便同你兩個哥哥跑到村子后面的柴草叢，到處點火。風一來，幾乎快要燒到房子了。這時，你覺得不可控了，害怕得哭。還有，就是肆無忌憚地玩鞭炮，每次回鄉未玩完的鞭炮，奶奶都會幫你放在谷倉里收好，因為谷倉中堆放著稻谷，干燥性能好，鞭炮不易受潮。等你來年回來時，鞭炮一點火，還是那樣威猛。所以，那時候，每次回鄉的第一件事便是找鞭炮。奶奶便會很得意地告訴你：“奶仔呀，還在呢，奶奶幫你去拿。”然后，你同鄉下的兩個哥哥，便跑到房子后面的禾坪里，一邊玩鞭炮，一邊燒遺棄不要的稻秕。那些稻秕中藏著的谷粒，在燒灼中會爆出米花來，你們兄弟幾個可高興呢，抓起來就吃，以至回家時你弄得滿臉烏黑。奶奶一邊用熱水幫你擦洗，一邊嘮叨著說這哪像城里長大的孩子呢。每次回鄉雖然只有幾天時間，但是在你眼里，城市生活中似乎所有的時光加起來都沒有那幾天好玩。還記得嗎？有一年從鄉下回來時，連續玩幾天，由于太興奮的緣故，以至沒有睡好，一上火車你便睡了。當你醒來已到廣州時，突然覺得不對，執意要回去，大哭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是鄉下的孩子！

如今，你再也沒有以前那種強烈的沖動了。假如有一天，奶奶走了，我們除了清明去上墳，恐怕難以回去了。即便是清明時節，我想你也難以同爸爸一塊回去了，因為你的根雖然是從那片土地上延伸的，但你畢竟沒有植根成長過。沒有爬樹捉金龜子、掏鳥窩的故事，沒有偷黃瓜、盜花生的經歷，沒有經受過故鄉風霜雨雪的吹打，沒有物是人非的回憶。所以，小時候，你喜歡故鄉，是建立在好奇、好玩的基礎上，并非出于對那片土地的苦戀。長大以后，故鄉對你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一個難以在睡夢中喚起回憶的文化符號，勾不起你的鄉音、鄉韻、鄉愁。因此，我不會強加于你，要你守住那片土地，守住那些只言片語的故事。假如，有一天我老了、思鄉了，若是你能偶爾陪我回去幾趟，也就夠了。人真是一個奇怪的動物——小時候，多么渴望逃離鄉村，掙脫夏天在田野勞作時炎炎烈日的炙烤。現在慢慢地又想回歸鄉村，看山茶花、野菊花在春風秋雨中輕歌曼舞；看公牛斗毆時在青蔥的田野中斗出一個大坑來，斗累了，斗臟了，便又扎進溪水中痛快地給自己洗澡。兩個仇家像好記仇的婦人般，各選一段水域，井水不犯河水，悠悠地泡著澡。這時即使蒼蠅不斷地來襲，耗盡元氣的公牛只好搖頭或是甩打牛尾巴來驅趕蒼蠅。回憶故鄉這些場景，我便想枕著故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去酣睡，對故鄉曾經產生的逃離感轉而變得心馳神往起來。人啊，往往得不到的東西便特別向往，得到了又想折回去。從鄉村通往城市的路上，從扛蛇皮袋進城復讀高中補習班那天算起，我已漂泊了三十多年。曾經裝過化肥、裝過稻谷的蛇皮袋，皺巴巴的，鼓囊囊的，雖不好看，但實用，而且放在進城的公共汽車上，無須擔憂小偷。它裝著我的棉被、我的書、我的夢。讀大學時，我換了從商店賣來的箱子，稍許感覺體面一點了，但是在你爺爺的賬簿上，又增加了一筆新債。你不會有這種體驗。鄉村，你是回不去了，也無須回去。你只能在城市的地表上，行走著，游移著，城市的地表下面，究竟有沒有深藏著你生命成長所需要的養分，我不知道。所以，當你津津有味地吃著麥當勞、啃著肯德基時，我在心里就會不屑一顧地說，還不如鄉村的地瓜、南瓜好吃呢。其實，鄉村的地瓜、南瓜吃多了，時隔幾十年，現在見到它，胃仍會反酸。對于這些舶來品，我們沒有形成味覺記憶。可是，你小子吃得連頭都不會抬一下。見你舔番茄汁的樣子，見你那張像鄉村茅廁板一樣臟的臉，我只能苦笑著，無可奈何地搖頭，從內心生出一種感慨來，你小子真幸福啊！你媽馬上就會接話：他爸是誰，你爸是誰呀？哼！有時，在家的餐桌上講鄉村故事，憶苦思甜時，你同你媽一個腔調：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弄得我像祥林嫂一樣，剛有點話興，只好索然無味地閉嘴。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際遇。所以，我再也不強求你回望鄉村我所走過的那條泥濘路了。

每個孩子的童年，在父母眼里是一個金礦，是一首抒情詩。徜徉在時光的隧道中，回憶是溫馨而甜蜜的。哪里像現在，每次見到你，你連叫一聲“老爸”都顯得勉強了。不是嗎？最近我和你媽每次去二中送點水果什么的，我遠遠地主動向你招呼著，你卻支支吾吾地應付著，我完全能理解你這種狀態。曾經我和你爺爺也是這樣交流的，這就是“馬式”家風。有時，我同你媽描述這種狀況時，你媽免不了要批評我：你們馬家的人從小就沒有規矩，見到人連個稱呼都沒有，現在帶著你兒子也是這個樣子。其實，你不知道，我們是在農業社會的底層長大的。你奶奶本來就是一字不識的農民，在倉廩不實難知禮節的情況下，在艱辛的生活面前，除了整天應付生存危機，經常聽到她罵天罵地之外，哪有禮數這些說法呢？而你的人生狀態與我卻有天壤之別，你得懂禮貌才是！

面對著你一天天在長大，我們既高興又失落。高興的是將來你可以獨立生活了，失落的是我們在向溫馨的往事揮手告別。既然長大了，我就得告訴你：在人生的長河里，得學會進取、擔當、包容、觀察、大氣、自保、律己。

人生要活出一種狀態，就必須去進取！當年，我從鄉村出發時，背負著出身被人歧視和一貧如洗的窘境，便暗暗地發誓：這輩子一定要混出個

人樣來。而當時我的人生道路，只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所以每當你奶奶節衣縮食，把幾元皺巴巴的錢交給我做學費，并叮囑我用心去學，將來做出人了不要忘了做娘的時候，我含著熱淚，內心油然而生出一種英雄出征時的悲壯來。于是，我以破釜沉舟之志，從小學到中學，從專科、本科直到研究生，終于完成了鄉村寒門子弟難以逾越的求學之路。到如今，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也算衣食無憂了。這些年，我悟出的道理，就是人生無論身處何種境況，都要不斷進取！我曾經在數字出版座談會上，同出版界的同仁交流時，引用了非洲的一則寓言：羚羊在天亮之前必須去奔跑，否則，它有可能被獅子吃掉。同樣，獅子在太陽出來之前必須奔跑，否則，它會因捕獵不到食物而死掉。所以不管是吃還是被吃，都必須去奔跑，否則就沒有生存的機會。曾經，你因玩游戲而不能自拔時，我反復引用薩特的名言“英雄是自己的英雄”、尼采的“是英雄就要去戰斗”來激勵你。你曾經在人民路的麥當勞吃快餐時告訴我們，你長大以后要開一家“真好吃大酒店”，賺三千萬，其中一千萬給爺爺奶奶、一千萬給爸爸媽媽、一千萬留給自己。那是一種童真的理想。但長大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就不能只停留在理想狀態了，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因此，無論你將來要干什么，認準了的事情，只要道路和方向是對的，就要有恒心和毅力，不斷進取。當然，人的一生，像大海的波濤，或波平浪靜，或潮起潮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你付出了努力，仍然功敗垂成，就要學會泰然處之，不可鉆牛角尖、鉆死胡同。要有“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豪邁。所以，如果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了困難或是挫折，不要糾結于一事一物，要善于總結，吸取教訓。而且，內心要始終充滿著幸福和快樂的因子，要有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雨露就綻放的心態，有了這樣的精神狀態，就可以輕裝上陣，繼續勇毅前行！

學會擔當。要做一個對家庭和社會有擔當和責任感的人。男人缺乏擔當，就家庭而言，受累的是家人；對社會而言，是一個廢人。所以小時候，我見你在麥當勞大快朵頤時，偶爾會調侃你：小子，但愿你將來也可以為你的小孩，創造一個和諧溫馨的吃麥當勞的環境。你爺爺雖然去了天堂，在這兒褻瀆自己的先人大為不敬，我不得不祈求你爺爺的原諒。但是你爺爺由于時代和能力所限，有時候就缺乏責任和擔當。小時候，我面臨著因無錢續交學費而輟學的困擾，你爺爺壓根兒沒當回事，還在鄰家打牌消遣。此事，在我童年時代的心靈中留下了極不好的印象。我想將來為人父了，再也不能這般做，再也不能讓妻兒跟著自己受累。所以，我經常在朋友圈放言：作為男人，老婆的事、小孩的事是天大的事！因此，你媽同你有什么事時，我始終是擺在首要位置，這就是責任和擔當！將來你也應如此，挺起脊梁，勇于擔當，做一個對社會和家庭有用的人。

學會包容。在蕓蕓眾生里，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將來無論是求學、工作還是生活，與人相處的時候，學會包容。多看人的長處，少察人的短處，尤其是不要傷人自尊。得理要饒人，不得理更要饒人。切忌在別人背后說三道四。不要與那些八面玲瓏、投機取巧、搬弄是非者交心。愛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對于這類人，不要輕易得罪，但要學會敬而遠之。被人傷害了，學會適當寬容；但不能過于善良，太善良易被人欺。要學會有理有利有節地處置。凡是生活小事，可一笑置之；但遇到原則性問題卻不能含糊其詞，一定要態度鮮明，分清是非，否則，會顯得更加被動，甚至給自己帶來傷害。

學會觀察。人生，無論你從事何種職業，進入何種圈子，它既有游戲規則，又不完全按游戲規則行事。人生如同棋盤中的棋子，往什么地方擺，往往由不得自己。而且，在既定的圈子里，良莠不齊。在是非面前，在涉及切身利益時，不要奢望有太多的人說公道話。大部分屬于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明哲保身之輩。而壞人卻隨時都在為不經事者準備陷阱。天下事，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但卻有無緣無故的恨。看看《流血的仕途》，你就知道了。所以，出去混，既要按游戲規則玩，又不能墨守成規，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觀察。

學會大氣。男人在社會上混，要大氣大度。首先是在心胸方面，要豁達大度，不要與人爭長論短、斤斤計較。不要成天琢磨那些陳谷子爛芝麻之類的事。天下事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凡事都是相對的。按照黑格爾的理論，存在就是合理的。為一些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小事去計較，弄得不開心，也降低了自己的身段。可與人斗智，但不可與人斗氣。正如叔本華所說：別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其次在待人接物上要大氣。尤其在社交場合，不要有打小算盤和占小便宜的心理。社交是對等的，別人為你付出了什么，不但要學會感恩，而且還要通過合適的方式回報。

學會自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一生要行善，但要趨利避害。即在任何時候都要學會保護自己。遇到問題繞道跑，沒有什么不好。社會太復雜，江湖太險惡。那些無事獻殷勤者，基本上屬非奸即盜之輩，離這種人遠些。在同一個戰壕里，不得隨便與人交心——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那些所謂的小圈子，關系雖好，那是在小利益面前，容易取得共識；在大利益面前，則易暴露出鉤心斗角的本性。所以，要警惕小圈子。既要有那種純潔的、志同道合的小圈子，同時又要學會擺脫那種居心叵測、違法亂紀的圈子的束縛。禍從口出，沉默是金。男人要學會慎言慎行，婆婆媽媽的男人，會給人留下沒有品位的印象。如果因為口角而產生的沖突，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另外，在安全方面尤其要小心，有安全隱患的地方，不要抱有僥幸的心理，一定要慎之又慎。如在不知底細的水域游泳，往往年輕人好勝，不要逞英雄。武林中，往往高手容易被干掉。生活中這樣的案例不勝枚舉。在高速公路開車，寧愿開慢點、穩點，也不要趕時間，尤其不要開賭氣車。因為，一旦出事，往往是毀滅性的，幾乎沒有機會讓人糾錯。要遠離毒品，在黃、賭、毒三者之中，毒品危害最大。黃有道德約束，搞三搞四會受道德、社會輿論的監督。賭受金錢制約，沒有錢了，自然就會收手。毒癮是難以自控的。一旦染上毒癮，人會變得瘋狂，會失去親情、失去人倫、失去人性，會敗光家財，甚至鋌而走險去籌措毒資。所以，在生活中交友要慎，不要交不三不四的損友。在外混，不要被所謂的江湖義氣所迷惑。如在夜場、在不熟悉的地方抽煙、喝酒，或者是喝飲料，都得多一份心眼。因為，有些壞人，為了銷售毒品，會伺機在這些場合下毒，引誘人上癮，然后達到邪惡的目的。江湖水很深，甚至很險惡。如果太性情、太義氣，就很容易被人利用，就容易被人設套暗算。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即人生應多些閱歷，多些砥礪，這樣在紛繁復雜的時局面前，就能應付自如。

學會律己。要控制欲望，加強自律，守住底線。人沒有欲望，易被人踐踏；欲望過多，易顯痛苦。如何處理欲望，真是一門大學問。所以，將來如果混公家飯，在物欲橫流面前，如果管不住自己，還不如不做，這樣可以保全自己。否則一旦出事或許是毀滅性的，要想回到原點都不行。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反復告誡自己：我的原點是從鄉村出發的，如果出了什么事，連鄉村都回不去！自由對于一個生命個體而言，那是多么珍貴的東西！所以，在外面混，要不斷提醒自己，要遵紀守法，要守住底線。

兒子，你長大了，今后的路主要靠自己去走——靠山，山倒；靠娘，娘老。你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