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渤軒 南昌大學建筑工程學院
丁安琪 南昌大學建筑工程學院
李岳川 南昌大學建筑工程學院 講 師 博 士(通訊作者)
明清時期,隨著政府對貴州經濟的持續開發,沅水成為聯系湘黔地區的重要商道,吸引了大量福建籍民眾前往經商。他們在沿河重要的市鎮建立起同鄉會館,以達到“聯鄉誼、崇鄉祀”的目的。其中,位于沅水支流舞水河岸的芷江縣福建會館即是一處典型實例。該會館建于清乾隆十三年(1748 年),館內設戲場、館舍、神殿等,是集祭祀、集會、娛樂等功能為一體的綜合性建筑,反映了中國傳統社會關系網絡的復雜性和多元性,如地緣、文緣、鄉緣、業緣與物緣等。從廣義上說,芷江福建會館是以原鄉-他鄉之間的地緣關系為物質依托、以水文化為代表的文緣關系為精神紐帶,以鄉緣關系為精神內核、以商業業緣和商品物緣為經濟驅動力而建立起來的社會組織,并表征在具體的會館建筑形象中。展開來講,多元的社會網絡不僅影響了建筑的區位選址和平面布置格局,還轉化為生動形象的石雕裝飾藝術形式,保存流傳至今。對其進行研究,一方面可以較為系統全面地揭示其建筑現象背后的社會運行機制;另一方面,對現有會館建筑研究具有創新意義,并對傳統會館建筑的保護實踐有一定的理論指導價值。
從宏觀地緣看,芷江位于湖南懷化五溪之地,地理位置居中,土地平坦肥沃,又兼有舞水河運之利,因此從宋代起就是沅州州治所在,有著山水總匯、雄控五溪的地緣優勢。而從商業業緣看,明清時期貴州經濟不斷發展,隨著貴州苗疆大規模的經濟開發,沅水在商業交流、貨物運輸上的重要性與日俱增,逐漸成為交通大動脈之一。舞水作為沅水支流,是連接湘黔的交通咽喉,自然往來商貿不斷,這也使沿河立城的芷江呈現經濟欣欣向榮的態勢。而物緣關系則使經濟活動和建筑選址具體化,福建與沅水流域物產互補,前者盛產煙茶,后者所產桐油和木材則是福建造船業的必需資源,其中以桐油尤為重要,沅水流域所產桐油質量極佳,享譽世界,許多城鎮可說是因油而興,吸引了各地商人前來貿易,并紛紛建立起同鄉會館。在具體的地段條件方面,會館大多沿河建造,常有一配套碼頭,以便貨物運輸,坐落于舞水河畔的芷江天后宮正是典型的例子。
芷江福建會館的主軸線核心空間主要反映了海洋文化內涵。建筑群坐西朝東,中央主軸線為南北向,由外到內依次布置了山門、戲臺、中廳、正殿,山門為重檐歇山頂,其青石浮雕極其精美壯觀。通過低矮的戲樓下穿通道進入寬敞的庭院,庭院古樹參天,盆栽蔥郁,富有自然氣息。中間正廳為五開間,硬山屋頂。大門的楹聯為清末致力于船政事業的梁鳴謙所作,穿過中廳,進入第二進庭院,空間開始收束,地坪逐漸升高,使得前方正殿的紀念性更加突出;正殿為三開間、硬山頂,主要紀念福建海洋文化中重要的歷史人物林默,正殿空間的設置為會館樹立了集體象征和精神紐帶,其不僅僅是地理的、物質的空間,更成為一種精神的建構。除主軸線外,芷江福建會館在建筑南北兩翼各有一條副軸線。南端軸線較為簡單,為一帶天井的方形空間。北端軸線則較為復雜,從外到內有多個殿堂排列,并在西側還設有兩處偏殿,這些次要殿堂主要供當地人日常使用,反映了內陸文化內涵。總之,芷江福建會館的軸線關系不僅是海洋文化以及內陸文化的融合反映,深層次而言,更是閩人社會族群乃至中國傳統社會“秩序格局與運行法則”的內在體現。
芷江福建會館的觀演空間可以分為表演空間和觀眾空間兩部分。其中表演空間即為與儀門合并設置的戲臺(圖1)。戲臺面向神殿方向,寬5米,凸出倒座3.5 米,三面臨空,由此形成被半包圍式的舞臺空間。戲臺上楹聯曰,“凡事莫當前,看戲何如聽戲好;為人須顧后,上臺終有下臺時”,以戲曲事影射現實,耐人尋味。此外,戲臺采用歇山屋頂,內部飾藻井,是整個建筑群除山門外最顯氣勢之處。戲臺所面對的庭院、正廳前月臺以及兩側觀廊則構成了觀眾空間。觀廊寬4.2 米,兩層高,一層架空,與庭院構成過渡關系。庭院寬10.7米,進深9.8米,相對第二進庭院更為寬敞,體現了為滿足大量觀眾聽戲的功能需求。戲臺與正殿之間隔有中廳,沒有直接的視覺聯系,由此將戲場空間與正殿空間分開布置。戲臺離地面僅高2 米,觀看尺度親切,且戲臺建筑規格、庭院尺度都明顯高于第二進正殿建筑,這都說明了戲臺在整個建筑空間中的重要地位,是發揮同鄉會館“聯鄉誼、通商絡”功能的核心場所空間。

圖1 芷江天后宮戲臺(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山門石雕是整個建筑群的精華之處,采用當地特有的明山石及工藝建造,內容表現則富有閩南文化特色,是“原鄉-他鄉”地緣互動關系的直觀表現。明山石雕因取材于芷江縣的明山而得名,其石材屬粘板巖,密度、質感、硬度均屬佳品,適合雕琢,色澤紋理豐富。會館山門選用明山青石,整體仿造木構架和榫卯結構,并綜合運用浮雕、圓雕、鏤空雕等技法進行雕飾,形成豐富的立面藝術效果(圖2),而在裝飾主題上,則表現出文緣、鄉緣、業緣等社會網絡的多層次影響。

圖2 芷江天后宮山門(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福建工商會館多具有濃厚的水文化特色,芷江這處會館也不例外,門樓上方正中的牌匾以“五龍拱圣”高浮雕環繞,左右下角還各有兩條鯉魚拱衛。牌匾左右為“文臣”“武將”浮雕,其下各有四字榜題,分別是“金灘浪靜”和“玉燭輝揚”,以水之意象寄托對國泰民安的祝愿。再如門拱上方的“魁星點斗”圖像與鯉魚跳龍門結合,魁星居于門中,鯉魚于兩側躍出,形成完整對稱的構圖,頗有新意。除此之外,一些修飾型雕刻也表現出海洋文化色彩。如大門最外側石柱上共有八幅淺石雕,以洶涌的海洋波濤為背景,描繪了姿態各異的人物、海獸、魚蝦蟹貝等。再如位于柱間畫屏底部的“鲇魚喜草”浮雕,在水草搖曳的海底,有數條姿態靈動的鲇魚正在覓食。這些豐富多彩的水文化主題裝飾都點明了來自于福建地區特有的文化源流。
芷江福建會館作為旅居湘黔一帶的福建客商共同設立、供同鄉同業聚會或寓居的同鄉會館,因此門坊石雕也有很多反映鄉緣主題文化,寄托思鄉之情的圖象裝飾。如門拱左側上方畫屏浮雕即以泉州古代著名跨海橋梁“洛陽橋”為主題,石雕中刻畫了一座雄偉的梁式石橋,從左到右斜跨整個構圖,將畫面分為大小兩部分。左下角洶涌波濤中有一葉扁舟,右上方則勾勒出泉州城池,上空飄來一位駕云仙人,似乎正要對小船施以援手。值得注意的是,泉州洛陽橋除橋頭外在橋身上并無橋亭,且橋墩呈船型,浮雕形象與其并不一致,倒是更接近于芷江本地有名的風雨橋:龍津橋。在這里,原鄉與他鄉的標志性建筑意象發生了融合,反映了鄉緣與地緣網絡的交織關系。除洛陽橋浮雕外,鄉緣主題裝飾也表現在山門的其他部位,如門前石欄柱頂依次雕刻了石榴、蓮花、南瓜、小象、小獅的形象,取其諧音“留連難相思”的寓意,表達了旅居商人對故土的懷念之情(圖3)。

圖3 泉州洛陽橋浮雕(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武漢三鎮”(圖4)也是芷江福建會館極其精美、內容豐富的浮雕,主要反映了閩商的業緣文化。不足方尺的畫面上展現了武漢三鎮繁盛的商業城市景象,畫面被河流分成了三個部分,岸上雕刻有碼頭、城郭門樓,分別表現的是武昌、漢口、漢陽三鎮。城中房屋鱗次櫛比,從中可以看到具有代表性的武漢黃鶴樓、歸元寺,還有城墻、門樓和普通民居以及在江中航行的大小商船等。在古代陸路運輸成本高、速度慢,水路是商貨物流的重要交通命脈。從芷江福建會館的位置來看,芷江是這條水上經濟生命線的起點,從舞水、沅江,注入洞庭,經武漢匯入長江奔向大海,而大海之濱正是福建客商貿易之路的起點。“武漢三鎮”石雕寄托了閩商對經濟貿易繁榮、商幫昌盛的美好愿望,也側面反映了芷江福建會館作為福建客商的暫歇之地,緩解了他們四處奔波的疲憊,暗喻了異鄉商客對故人、故鄉的懷念。

圖4 武漢三鎮浮雕(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明清時期,以業緣和物緣關系為經濟驅動力,福建會館得以在沅水流域廣泛建立,芷江福建會館是現存的典型實例。透過這座建造技藝高超、雕刻藝術精巧的會館建筑,可以窺見彼時的芷江侗族工匠與福建客商的完美合作。從建筑空間看,其文緣空間表現出濃厚的水文化特征;而鄉緣觀演空間以娛人為主,反映了客民集會聯誼的功能需求。從建筑裝飾看,會館采用的本地明山石雕技藝表現,反映了地緣關系的影響。而在裝飾內容方面,亦包括體現水文化的文緣主題裝飾,寄托思鄉之情的鄉緣主題裝飾,描繪商貿盛況的業緣主題裝飾等,這些石雕集中刻繪于會館入口門樓之上,具有強烈的標識性意義,使整座建筑成為當地福建商民的精神紐帶和集體象征。作為閩商在異鄉活動的產物,芷江福建會館建筑不僅是蘊含濃厚鄉情的典型社會空間,見證了閩人參與了地方歷史的生活記憶,而且,作為閩商塑造物質空間的結果,反映了閩南建筑文化與當地建筑文化的多元滲透與融合。在時代的發展和歷史的變遷中,該會館建筑還反過來不斷給予閩商后代強大的精神力量,展現了深遠的文化價值和空間意義。這既解釋了為何該建筑及其背后的文化可以被當地居民廣泛認同與接受,又講明了為何時至今日,這座會館的故事仍在被反復挖掘與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