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天成 合肥工業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碩士研究生
鄭先友 合肥工業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副教授(通訊作者)
傳統村落往往以街巷空間為路徑,將不同的空間景象串聯起來,形成了可游、可觀的空間環境,在運動過程中形成了空間與時間的融合,創造了獨特的空間體驗。不論是西方世界以梅洛·龐蒂及霍爾為首的現象學理論家強調以身體連續運動作為感知世界的方法[1],還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獨特的“流觀”審美方式,都強調了主體體驗的重要性,所以以“仰觀俯察、遠近取與”的動態觀照方式,可以深層次地揭示傳統村落街巷空間豐富的營造特征[2]。
“觀”是中國傳統哲學《周易》中所提出的認識世界、感知世界的方式。《周易》在“觀物取象”中提到“觀”具有流動性[3],包括不同方位的觀照、不同姿勢的觀照,所以“觀”是動態全面的感知,是聯系的、運動的、有節奏的,而非絕對靜止的感知,即“流觀”。
霍爾也曾說人們在城市中的行為主要處于一種運動狀態,他們在透視網格重疊和交叉的變化中感受生活,透視空間中不同視點的疊合形成了豐富的、全面的知覺感知與糾結的體驗[4],這正是“流觀”所奉行的感知方式。動態的觀照方式形成了連續的空間體驗,感受著空間隨著透視視點的變化帶來的視覺沖擊,形成了豐富的蒙太奇畫面,通過“流觀”的感知方式,可以從觀者的角度出發,營造出體驗豐富的空間環境。
凱文·林奇在《城市意象》中將城市設計的五要素歸納為路徑、邊界、區域、節點與標志,其中路徑是“是觀察者習慣、偶然或潛在的移動通道”[5]。路徑空間即是指串聯各空間節點的通道,在建筑中包括了走廊、樓梯、坡道等線性交通空間,滿足交通作用的同時,也成為觀者體驗空間、漫游空間的基礎[6],因此在“流觀”視角下路徑空間的趣味性營造極為重要。文章中傳統村落中的路徑空間即指變化豐富的街巷空間。
呈坎村又名龍溪,始建于東漢時期,歷史悠久。目前呈坎村隸屬于安徽省黃山市徽州區,臨近黃山風景區、巖寺鎮等地,位置條件優越[7]。同時呈坎村山水環抱,坐西朝東,以八座大山環繞于村落的周圍,中間為1 平方公里的盆地,同時地形內有潨川河穿行而過,山水環境豐富。
呈坎村的街巷布局呈現為三街兩圳九十九巷,三條主街前街、鐘英街及后街呈南北走向且平行于潨川河布局,并有多條支巷縱橫交錯排布,形成村落的骨架系統。從空間形態上來說,呈坎村街巷空間中曲線、直線、折線的平面形態相互組合,形成了蜿蜒曲折、寬窄不一的結構特征;其次,據實地調研,村內主要的街道的D/H 比大概在0.2~0.5之間,空間尺度連續變化;并且其空間節點豐富,交叉口、更樓、坦空間交替出現。所以呈坎村的街巷空間形態多樣,形成了活力充足的空間環境。
穿行于街巷空間中,由于空間的形態不斷變化,帶來了步移景異的空間感受,下面則以“流觀”的空間體驗方式探析呈坎村路徑空間形態的營造特征。
空間序列是首先影響主體動態感知的重要觀法,在呈坎古村落的街巷空間中,自由的布局形態使得空間不斷連續變幻,形成不同的空間情境并且激發了自由連續的空間感知。空間序列中一幅幅透視畫面如長軸畫卷一般在人們的視線中連續展開,不斷地引導著人們的運動,塑造了漫游式的運動路徑與空間體驗。
以永興湖水口至環秀橋這一漫游路徑序列進行分析(圖1)。開敞的永興湖水口成為路徑序列的開端,空間尺度開敞宜人,轉入桂花巷,空間開始收縮狹窄起來。繼續往前運動,巷弄盡頭交叉口節點呈現豁然開朗之意,引導人們繼續前進。轉入鐘二街巷弄,空間收縮,形成了“一線天”的空間尺度,產生了封閉之感與向前的空間張力。繼續向前,放大的交叉口節點再次出現,不同方向的路徑引導了人們不斷前行的探索欲望。行至鐘二街盡頭,路徑空間方向發生轉折,轉向正巷,兩側高高的山墻將巷弄限定在不足一米寬的距離內,且街巷的軸線方向發生轉折,產生前進的動感。繼續向前,轉入呈坎村的主街鐘英街,兩側趨于平行的空間界面形成了前觀的一點透視,前方更樓限定分隔了空間的層次,增加了人們的期待感。路徑空間再次轉折,進入梅家巷,此處由于空間形態的曲折變化,街巷轉折空間后的畫面成為遠景只顯露一角,暗示且引導了人們繼續向前。再向前行,穿越過遮擋的轉折界面,空間豁然開朗起來,成為空間的高潮,此時人們的心情得到極大舒暢。在這段路徑中,漫游式的空間序列使得空間節奏在起承轉合間不斷變化,十分生動。

圖1 路徑空間的漫游序列(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街巷空間因為路徑方向的連續轉折變化,形成了動態的視線場景,產生了不斷連續前進的吸引力,在連續的曲折的形態中,帶來了不斷暗示引導的空間動勢,變化的空間形態展現了充滿律動的空間生命力。
在鐘二街中,由A 點向前而望,墻體的遮擋意味著轉折的開始。繼續向前,B 點與C 點連續的轉折不斷形成空間節奏的變化,繼續吸引著觀者向前運動。在此段落內路徑的軸線方向不斷轉變,曲直斜的形態元素相互組合,形成了蜿蜒曲折的空間形式(圖2),引人入勝,形成了連續的感知體驗,頓時感覺循環往復,意猶未盡。

圖2 路徑空間的轉折(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利用對景象的遮擋形成藏與露的關系,可以營造空間的深遠及層次的豐富。在呈坎村的街巷空間中,由于路徑及界面的錯動轉折,形成了視線的不斷遮擋變化,長長街巷的一側界面占據了絕大部分畫面,透過轉折處,只有狹窄的縫隙允許了部分視線的滲透,這樣就產生了前方未知的空間形態,對我們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所以利用墻體及路徑方向的轉折,形成了遮擋的空間關系(圖2),創造了以小見大的空間感受,增加了空間含蓄、蜿蜒、深邃的氛圍。
穿行于呈坎村的街巷空間中,我們時常能發現不同路徑相交的空間場景。由于徽州巷路眾多,街街相連,巷巷相通,形成了變化豐富的交叉口空間,成為了改變線性街巷空間節奏的節點。在交叉口空間中,由于多路徑的選擇方式,不同方向的多條路徑動線相互交叉疊合,形成了不同方向空間維度的矛盾[8],在身體穿越空間的過程中,不論身體方位如何變化,都充滿了不同方向重疊的多滅點的透視場景,在此產生了多方向的多角度的動勢張力。不同路徑方向的“勢”在這里相交匯聚,進而帶給人們心理上糾結的知覺經驗與空間想象,在體驗者身體運動方位的變化中,視點轉換不斷轉換,身體-空間-運動相互交織達到了內在與外在的統一,形成了連續的視差體驗,帶來了豐富的境遇體驗。
張弛有度的空間形態會增強空間氛圍的感染力。身體運動于呈坎村的街巷空間中,會發現空間尺度的變化豐富,時而是狹窄的小巷,時而是放大的交叉口或坦空間,時而是稍微寬敞的街道,轉過身去視線可及處又是開闊的水岸。
例如在呈坎村中,由狹窄的街巷轉入水岸空間,由于尺度的變化營造出豁然開朗的境界氛圍(圖3)。在梅花巷與前街的交接處,狹窄的A 處形成了水平視線上不斷向前延伸的透視深度,向上仰望,高大垂直的墻體限制了視線向四周的擴散,從而使得空間產生了向上的張力,形成了狹窄垂拔的尺度形態,轉而向前運動至前街,B 處空間突然開敞,豐富的景色映入視野之中,擴大的空間感帶來了主體心理感受的變化,極具意蘊。

圖3 路徑空間的開合(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在街巷空間中,空間層次的滲透可以帶來空間的延伸感,創造獨特的意境氛圍。呈坎村的鐘英街,就是利用了拱門以及更樓的分隔而增強了空間層次的模糊。遠觀界面中連續出現的拱門或更樓分隔連續的線性空間同時又增加了層次,使得視線似隔非隔,視線在藏與露之中增加了空間透視的深度,加深了空間的深遠感,帶來了豐富的視覺體驗,營造了趣味化的空間路徑(圖4)。

圖4 路徑空間的滲透與層次(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傳統村落街巷的路徑空間形態連續變化,注重連續的漫游體驗,其空間的營造方式是塑造獨特空間氛圍的重要因素,以“流觀”的動態感知方式探析街巷空間,可以從體驗的角度探尋其空間形態組織的本質特征,不同的變化方式不斷變化著觀者的視線并且影響著觀者的心理情感,為人們認知傳統村落的街巷空間提供了新的視角,并且其路徑的營造方式也可為未來的傳承發展帶來一些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