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盧新華 陳思和
陳思和:新華,我看了《江南》雜志上發表的《米勒》,祝賀你的新作發表。我給你寫了一封信,把一些讀后的印象都告訴你了。但還是言猶未盡。我覺得這個作品與你以前的小說風格不太一樣。以前你所描寫的人物形象是非常典型的,主題都很鮮明,而《米勒》的主題到底講什么?其實是不鮮明的,你塑造的米勒這個人物,他象征的能指是復雜的,含混的,含有多重意義。這是我的第一個感覺。為什么說他“復雜”?就是因為他不是一個一開始就定型的人,他在自身發展過程中,有很多自我否定的因素,這是我感興趣的地方。因為我知道你對佛理、對佛教哲學有很深的研究。我在這方面沒有什么研究,我只是讀小說文本,但我的感受是你在塑造這個人物過程當中包含了正和反的兩個面,就是說,這個人物的經歷里有一個自我發展和自我否定的過程。很多想法我在給你的信里已經寫到了,這里不重復。但有一點還是要請教的。這個米勒最初出場是在敘事者的夢境里,你是這樣寫的:
有一天,我忽然夢見他,渾身滴著水,像尊雕塑,立在云端。
這個人物一開始出現就是渾身都滴著水,這個形象很鮮明,因為立在云端或者是高高在上,這是一個佛也好,一個神也好,這樣的感受就是你把米勒與彌勒合二為一了。當然這也是小說的主題之一。但是你把這個人物寫成“渾身都是水”,而且是不斷往下滴,我就不明白,因為“水”在你的創作思維中有很明顯的意象,像財富如水。而且我注意到你在這部小說里有意加入了很多對水的意象的描述,比如他們要去找米勒的時候碰到了瓢潑大雨,或者,很多重要情節都發生在幾個都被稱作“凈水潭”的地方。也就是說,這部小說中,凡是重要情節發生,都會出現水的意象。這一點我也很感興趣,我沒辦法把它完全表述清楚,所以我很想聽你來談談,你在創作過程中是怎么想的。
盧新華:這樣,我們先聊聊你提的這個話題。米勒為什么渾身流著水、滴著水?你讀得真仔細。需要說明一下的是,關于《米勒》其實還另有一個版本的。在那個版本中,米勒夢中出現時是一個冰雕。一個渾身滴著水的冰雕。為了讓冰雕所表達的意象和意涵更清晰些,我在結尾時又寫了一個夢,仍然是夢到米勒,但這回它不再是立在云端的冰雕,而是坐在草堆上的雪人。太陽出來以后,他忽然淚流滿面,很快便化成一灘水。然后,我寫道:大道若水,財富若水,米勒若水。也就是說,米勒既是一個實相,比如一個人,一個冰雕,一汪水,但也是一個空相,是大千世界無數因緣聚合離散的產物,執著不得的。這世界上,我們只要認什么事物為是,其實早已為非了。因此,佛家常講“不二法門”。
佛教徒們常常說諸法因緣起,諸法因緣滅,婆娑世界不過是不間斷的因緣的聚合離散的幻相罷了。這讓我想到我對大海的印象。小時候,因為父親是軍隊干部,在位于渤海灣的內長山要塞區工作,我們全家隨軍,我每天目之所及,總離不開大海,最初的海給我的感覺就是波濤翻滾或者波平如鏡,或者蔚藍色,或者淺綠色,有時灰褐色,海面上漁帆如白云等等,但等我后來學會在海里游泳,——尤其讀初中時,學校的南大門走出去就是大海,才發現海底又是另一個童話和神話一樣的世界:那些晃動著的海帶,海草,靜靜地臥伏在海底沉思的石頭,在明澈的海水中自由自在地巡游著或者穿梭著的魚蝦……太令人著迷了。再回到課堂上,當化學老師講解海水的化學成分時,我也才進一步了解到,海水的成分不僅僅有水,還有包括鈉、鉀、鈣、鎂在內的十一種化學元素。而且時間長了,也知道天上的云和霧,落下的雨雪冰雹,也是大海的另一種化身。因此,大海其實并不總是在地上,也還在天上,在我們的呼吸中,在我們的身體里……當然,以后我還知道海不僅僅是由水構成的,里面還有山,還有幾乎與陸地上同名的絕大部分動物,例如海馬、海獅、海貍、海象、海豬等等。陸地上有的東西大海里基本上都有。所以說是看海不是海了。但到第三個階段,海仍然是原來那個海,但內容已經豐富得多了,因為海既有一個實相,還有一個幻相,水會形成霧,升到天上形成了云,然后又作為雨水再落下來,通過江河湖港又流回海里去了,說穿了,它其實也是一個不斷循環往復,聚合離散的幻相罷了。
所以說米勒這個人物我盡管是一直往實里寫,其實在我心里他還是一個幻相,或空相。我們常常把大道、佛道比喻成水,這個水會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大道都體現在這個水里面。財富也如水:會流動,會蒸發,會結冰,會以柔克剛,會往低處流……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但米勒或彌勒也是水,是冰雕,是雪人。我們不能太執著的。
陳思和:這一點,你不說,我也想不到。冰雕,雪人和水,都是與高冷性質有關,仿佛是與人世間有間隔的,但也會轉換。冰雪都是水的轉換形態,滴著的水、融化為水,最終還是要還原成水。然而一旦還原為水,水也就流失了。所以水的意象也意味著空無。我在分析彌勒這個形象時,強調了他是在自我否定當中完成了自我的發展,終于由狂熱信徒轉化為民間高人,又轉化為涅槃高僧。但他最終立地成佛也罷,合二為一也罷,他在高高云端受人膜拜的同時,他仍然要融化為水,轉而虛無。
接下來我們再討論吳非這個人物。對這個人物,我有點想法,上次給你的信里因為集中談米勒其人,對吳非的分析就放不進去了,我很想聽聽你是怎么塑造這個人物的。因為我覺得我對吳非的理解與你的理解可能還不太一樣。你在小說中對吳非的描寫主要是通過他母親圖圖的敘說來表現的,圖圖對兒子有偏見,或者說母子倆對待米勒的看法是對立的。小說敘事者“我”是米勒的好朋友,自然也站在圖圖的一邊。這就構成了對吳非這個形象的某種遮蔽。吳非在疫情期間參與了打砸搶,似乎有點影射美國的現實政治社會危機,這且不去管。但吳非對米勒的態度是情有可原的。從他的立場上說,他確實不能容忍母親接納他舅舅。小說最后寫到米勒意外去世,圖圖傷心欲絕,要把米勒的像掛墻上以示紀念,結果遭到兒子的反對,吳非在狂怒下打破家里的墻,離家出走,才導致后來的搶劫。但我覺得,吳非不能容忍米勒是有他的心理邏輯。這個人從小就是在米勒的陰影下長大的,不僅他父親是因為舅舅的關系死亡,更重要的是他發現媽媽整個心思都纏繞在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舅舅身上,他作為兒子來說,精神上就是一個孤兒。他知道這個所謂的舅舅其實是母親的情人,現在突然出現了,馬上就構成了“殺父娶母”的威脅。米勒突然死去,好像是一種解脫,可是母親還要把他的像引到家里,掛在墻上。他的生命感受一定是極度痛苦,甚至仇恨的。他不愿意這個陰影再繼續在他們家里存在下去。我覺得是合理的。
所以我想,導致吳非的自暴自棄,比如不能好好讀書,惹是生非,參與打砸搶等等,是跟他內心的絕望情緒有關系。因為一個人最可怕的心理狀態,就是對自己母親的絕望。母親是兒子所有的愛的集中體現。當他發現母親不是愛他,而是愛著另外一個人,他就崩潰了。吳非身上有他父親遺傳的基因,他父親吳懷宇傳給他的基因就是狂熱和仇恨。但是吳懷宇是有愛的,他對革命事業也好,對圖圖也好,他都是有愛的,只是他的愛表現出一種瘋狂、變態的奉獻,或者表現出一個比較極端的形態。但他是有愛的,這個愛的基因為什么在吳非身上沒有爆發出來?我覺得吳非也是有愛的,這個人的心理應該藏著很深的戀母情結,因為父親早就死了,母親帶著他到國外來掙扎。如果他不愛母親,他就不會這么在乎母親與舅舅的關系。
盧新華:對,我想吳非其實是很愛他的母親。他心里也明白,但他從小被人家講他是他媽和和尚生下來的“雜種”,這個人讓他蒙羞了。他知道他的父親不是他(米勒),但從小人家就把他跟他(米勒)扯成一起,這個人讓他蒙羞。還有一點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就是吳懷宇長得比較白,這對吳懷宇其實也有這個情結的,他不愿意別人說他長得白,因為他們當地曾經有過西方來的傳教士,是白人,所以,他極不愿意在一片反帝反修的聲討聲中,別人會將他聯想成白人的私生子或有白人血統的漢人。中國文化其實是一直有“雜種”批判情結的。這與漢文化在悠久的歷史長河中多次被異族或“蠻夷”征服并雜交化有關,也是民族的永久的痛。所以在我們的文化中用來罵人的文字被用得最多的大概就是“漢奸”和“雜種”。“漢奸”是政治上的賣國賊,“雜種”則是生物學意義上的另類或非我族類。
陳思和:你是說吳懷宇、吳非的身體里有白種人基因?
盧新華:對。我把這看作是一種“雜種情結”。這是人類基于一種生物性排他的本能而形成的集體無意識。我最近在中國澳門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我在致辭里就講了這個問題。其實,從基因研究出發,可能世界上任何人種或是文化,都是在雜交中發展的,不存在絕對純種。然而,盡管如此,人們對“雜種”這個詞還是很反感,因為它不僅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敘述,同時還是一個最容易讓人蒙羞的指控。所以,吳非在面對母親將米勒的照片掛到客廳的墻壁上時,才會有那樣激烈的反應,甚至還將墻壁砸了一個洞。
陳思和:對,我覺得這個人是有合理性的,他的行為也是有合理性的。
盧新華:所以,現在談米勒談吳非談吳懷宇,都能往深處談。
陳思和:這個作品顯得干凈、集中,思路非常清楚;但另一方面,因為有些部分被刪節,所表現出來的主題不太明確,人物也是有歧義的,這部小說里有很多內容都很值得玩味,值得思考,不是那種一目了然就能夠講清楚的。不過我覺得這樣文本更加具有文學性。你不一定要恢復被刪掉的部分,現在這個文本看上去簡潔,但隱藏的內涵卻很豐富。這跟你的理念是一樣的,越簡單的文本,越可能會產生很多的聯想。現在你那邊也很晚了吧,我們先聊到這里,有機會再深入談。
(2021年12月3日隔洋對話,陳昶整理,整理者單位:同濟大學人文學院)
責任編輯:劉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