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斌
“我叫文武,家住秦都市區,我爸是市林業局林政辦主任,今后咱倆就是弟兄了,有啥事你說話!你是哪的?”我趾高氣揚地說。
“你好你好,額叫關操,額屋在旬邑縣鄉下農村。以后請多幫助關照。”他膽怯羞澀地答。
大一入學報道后,我們被分進同一個宿舍,開始了4年同學文學、同睡602室的生活。
“我的理想是好好學習,用知識武裝頭腦,當一名好老師,教書育人,走出貧困的家鄉大山,讓大、媽和全家人吃上好飯、過上好日子。”進大學剛一個月,班會上每個人談理想時,他說。
“我的理想是勤奮學習,考研究生和進一步深造,學好本領,畢業后進市政府當公務員、做官干大事、立大功,光宗耀祖!”我說。
他天天早出晚歸學英語和專業課。
我組建了4人考研班發誓奮發學習,天天啃英語課本、記單詞。
當時,我日日用香皂洗臉、啫喱水固定好四六分頭型,反復照鏡子后八點去教室上課。我還窮追不舍一個單純乖巧的女生,為她今買瓜子,明買草莓,后請其吃火鍋,再后與她看《泰坦尼克號》,把她姓名寫滿古典文學書頁。
大一學年末考試,他在我班38人中總分第16名,我因成績倒數第二被扣發一年生活補貼。我還獲得英語重修,低下了油光光的頭。他更勤奮地學習,積極準備考英語四級和考研。
“沒事,阿牛兄,好好學,不要傷心難過,把學習趕上去,把自己的正事弄好,大家就會改變看法,誰還沒個困難和笨的時候,需要幫忙你只管說,我一定盡力!”大二初,他趁宿舍沒人對我說,滿臉真誠。我感動得淚珠兒在眼眶里打轉轉。
考研班被迫解散了,我很慚愧和無奈。
之后,我在老鄉引薦下進校學生會學當“官”,徹底與“學者”(時戲稱勤學考研的)拜拜,暫時也不敢“學愛”(學習談戀愛的)了。當時大學盛行“學官”(學生部長級以上干部)、“學愛”、“學商”(做生意的學生)、“學者”四類學生。
大二,我們都成績斐然。我迅速當上校學生會文體部長,不久被任命為校團委組織部部長,還負責團委下設的四個部,天天坐在團委工作,被稱為“專職干部”。他則第一學期就考過了英語四級,看了很多美學專業考研書。
大三,我揚眉吐氣,容光煥發,頭發更油光,經常向校團委領導請示匯報工作,高效落實任務,組織全校大型文體活動,還學會了拍馬屁、拉關系、拉幫派,學會了察言觀色、猜人心、作斗爭,更像“官”了。他扎根圖書館,日以繼夜,日積月累,多次請教拜訪美學教授,立志考研,更像“學者”。
大四,我從組織部長退下后,用心鉆研公務員參考書。他忙于備考研究生。我以全省66名的成績考上省上招考的公務員。他考研失利后競聘上寶雞師范的教師工作。
我因遭家人強烈反對到貧困山區鍛煉,公務員工作泡湯了。同時,他被拽回山區縣中任教了,因他是縣上委培生,更因他家困難拿不出兩萬元違約金交給縣上。我在與陜師大學生競爭試講勝出后,與長安中學簽了合同。
我們成了同行。
兩年后,我考上某區公務員進政府了。
半年后,大學宿舍的在市區聚會。
“當老師真沒意思,起得比公雞早,干得比老黃牛苦,掙得錢比農民工少,受的氣比風箱的老鼠還多。很羨慕你們當官的,一張報紙一杯茶,飯局酒席天天有!”他說。
畢業五年后,我們宿舍在大學母校附近相聚,大家一陣寒暄,感慨人生冷暖。“上周我班一個學生因與人同居煤氣中毒死了,家長來鬧得很兇。我被鬧得受不了了,就讓找學校去!”“看你們都混得好,大城市的、當官的,就我笨!請你們把兄弟拉一把。”他說。
一年后,他調到當地縣委組織部工作。我們成為同行。
從此,他官運亨通,副科長,科長,副局長,步步高升。
他任副局長來省城培訓時,召集我們同宿舍的聚會。他變胖了,有雙下巴了,腦門上油光可鑒,他也成熟沉穩了,圓滑世故會說話了。
“你現在讀啥書,還經常讀書嗎?”
“調到組織部后,幾乎天天加班,黑加白,五加二,忙得家里和孩子都顧不上,哪有時間讀書?慢慢不大讀書了。現在正看《道德經》,感覺總是看不進去。”
時光是把殺豬刀,殺死了我們的青春、單純、真誠,把我們變成了老虎和刺猬。
三年后,他下某鎮掛職副書記包抓脫貧攻堅,后因政績突出提拔為鎮長。
“阿牛,有時間來我們鎮上逛,這里雖然偏僻,但山清水秀,藍天白云,大氧吧,特別是夏天,涼爽得很,大城市的人都來避暑,美得很。這里還有土雞蛋土豬肉,你在城市吃不上。你們來,保證給你們安排好,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
“好,好,好!”我唯諾地答應。
我的行政路則是三起三落的,歷盡酸甜苦辣……
進政府之后,我奮發讀書,15年來,我讀了文史哲和心理學等書籍五百多本,有《白鹿原》《人生》《復活》《巴黎圣母院》,等等,只為療養被生活和命運折磨得鮮血淋淋的心。
婚后,妻總嫌棄說,官場的人個個精明、會說話能辦事,你卻越來越傻癡了,光知道看書,想去考大學呀?
近十年,我寫的數十萬字的散文、詩歌、小說,陸續在一些報刊及其公眾號上刊發了。
在歲月的沖洗擊打中,我們漸漸褪去了年輕時的青澀、單純、激情,變得穩重、世俗、老練,也背叛了初入大學時的理想和純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