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卿怡樂 張 弛
“音樂是世界上最善于變化、運動的藝術,它也是在一定的空間和時間中傳播的藝術……它由音響、音色、節奏等不同的部分組成,具有運動、空間和時間等方面的特性。”樂音通過振動,傳入人耳,由于音高、音色、強弱等差別使得人耳能夠辨別聲源位置,從而形成立體的空間感。音樂中的空間感大致分為上、下、遠、近四個層面:輕柔的高音緩緩升騰,于是空間被一點點拉高;沉重冗長的和弦或者連續跑動的下行音階,讓人仿佛墜入谷底;穩重凝滯,極輕的音型聽感似從遠處傳來;熱烈、流動性強的聲部織體則距離感較近。音樂中蘊含著許多可被挖掘的空間感、層次感。如多聲部之間,立體交匯在一起,不同的聲部有著不同的功能,當它們有規律地進行時,能疊造出一層一層的效果,正對應了那句話:“音樂是流動的建筑。”在演奏鋼琴時,演奏者還可以通過肢體、觸鍵、力度、速度變化等方式來表達空間感。以觸鍵為例,指觸方向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聲音的效果。手指由外向內推出琴鍵而發聲,使得音不再拘泥于此處,而是往前方傳遞,流動性強;若用“勾”的方法觸鍵,則是為了把音向上撥起,音的方向往上走,并且具有彈性。所以無論是分析樂曲,還是處理音樂,都需要有極其敏銳的洞察力、豐富的想象力、精彩的表現力。
鋼琴曲《山丹丹開花紅艷艷》由中國著名鋼琴家、作曲家王建中根據民歌改編而來,創作于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原民歌是一首民族風味較濃的信天游,描繪的是陜北花開艷麗時,紅軍長征勝利抵達,當地人民熱情歡迎的美好場景。王建中根據這首民眾傳唱度極高的歌曲,充分利用鋼琴的性能優勢,讓簡單的旋律擁有豐富的織體,并且擴大了音域,加強了音響范圍的起伏。作為一首鋼琴獨奏作品,這首樂曲憑借它耳熟能詳的旋律以及精湛的作曲技法而流傳甚廣。近些年來,它不斷出現在鋼琴家的音樂會上,也是大多數琴童學琴過程中接觸到的重要作品。整首曲子以商調式寫作,分為四個部分,分別是散板節奏的引子、旋律悠長的呈示部、熱情歡快的中部,最后回歸到寬廣寧靜的再現部。
鋼琴曲《山丹丹開花紅艷艷》節奏自由,音樂跌宕起伏,具有充分的二度創作空間供演奏者進行藝術處理。在空間感制造中,運用上、下、遠、近關系表達出不同的層面,使得樂曲演繹的效果能給予欣賞者更加立體的畫面感,讓人仿佛置身于情境之中。
引子部分采用散板節奏,作曲家沒有標記小節。演奏時速度不宜過快,需留給欣賞者想象的時間和空間。在這一段寫作中,作曲家運用了大量的琶音、裝飾音、顫音,音樂寧靜而優美。樂曲開頭的兩組音,是演奏者創造空間感的關鍵,也是欣賞者進入意境的大門。譜面上力度記號大多標記是中弱,但我們可以在此處做一組對比。第一組高音先“亮”,中音區琶音隨后用極輕的力度演奏,手腕跟隨提起,帶有朦朧之感,這樣的處理使聽感延伸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拉開了兩組音的距離。接下來音樂一直起氛圍烘托的作用,在空曠的山野,花朵一點點綻放,逐漸上行的琶音與高音婉轉的歌唱音型充滿了整個空間,直到真正的旋律出現,才把人拉回到眼前的畫面。這里必須每個音觸鍵深沉,具有歌唱性,道出陜北人民一直以來略帶苦澀的生活。
民歌旋律主題在呈示部出現,高聲部旋律需模仿歌唱,簡簡單單的音卻要充滿著婉轉變化,此處應用指肚觸鍵,彈出柔和的音色,可配合手腕的帶動。這樣嘹亮的聲音近在眼前,但又可以傳得很遠,直至遙遠的山那邊,十分開闊。緊接著,緩緩流動的旋律可以想象為有一個人在和你訴說陜北的故事,這時演奏者應把節奏控制平穩,不應有太多肢體動作,敘述般的音樂宜平靜表達。呈示部最后一小節,音虛無縹緲地散出,為把和弦的余音揚起,向上空送去,演奏者肢體應配合慢慢散開,為接下來熱情的中段做充分的準備。
人們從四面八方涌來,歡聚一堂迎接紅軍的到來,映入聽眾眼簾的是淳樸的笑容、歡快的歌舞、濃情的美酒。這種熱鬧的景象正與空曠的陜北高原形成對比。開始部分左右手八度以及和弦重音需彈出爆發力,緊接著,分別在高低聲部輪流出現活潑歡快的主旋律:“千家萬戶哎咳哎咳喲,把門開哎咳哎咳喲……”類似一男一女對唱,這里需突出主旋律聲部,且用手腕斷奏的方式演奏,表達輕松愉快的心情。中間一串上行音階,把音域引向高處,這一段音樂像是在模仿竹笛,靈巧又婉轉,同時也穿插著中音區的旋律,類似于眾人齊唱。這里的兩種形象,一種似乎是站在小山丘上吹奏竹笛,一種是人們在底下吆喝,一問一答,甚是有趣,營造出一高一低的空間。此處演奏者應處理好二者的區別,前者觸鍵靈活輕巧,跳躍的音符可揚起來;后者和弦飽滿,把手臂以至身體的力量放下來。接近高潮時,音樂越發強烈,直到高低聲部一齊奏出響亮的柱式和弦,整個空間被充盈著,接下來漸漸回落,織體減少,音樂可溫和些許,這部分的演奏需要慢慢轉變情緒,表達出從眾人齊唱到聚焦部分聲音的過渡。
再現部延續了引子部分的寫作手法,右手長顫音的多次使用使音樂與開頭形成對比,變得更加恬靜、美好。群眾依依不舍地散去,剩下的依舊是空曠的山野,但是人們的心花是盛開的,他們盼望著日子越來越好。主題旋律再次響起,歌聲多了幾分婉轉,少了幾分凄涼。演奏者觸鍵需極輕柔,奏出的聲音像在空中飄忽不定,隨著音樂結束,塵埃落定。結束和弦音域跨度大、力度輕,是對前一個音的補充,要求緩慢奏出,踏板延續到合適的時長后慢慢收起,讓人聯想到山谷里的回音,仿佛置身其中。
音符被寫在樂譜上,是平面的;但音樂被演奏時,是立體的。空間感屬于鋼琴音樂的視覺意象范疇之一,需要演奏者有極其敏銳的聽覺洞察力、想象力與表現力,結合對樂曲結構、句法的分析,通過恰當的處理方式、手指技巧、肢體動作將空間感表達出來,從而使音樂有著鮮活的生命力。王建中的《山丹丹開花紅艷艷》結構鮮明,意象豐富,易引起聽眾共鳴。融合了空間感的表達能使樂曲在藝術效果上提升一個層面,讓聽眾感受到音樂更真切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