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年味

王芳焯

“小孩小孩你別哭，進了臘月就殺豬;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一首童謠撩起了年的味道和記憶。

天大地大，過年最大。年關越來越近，一股急切的期盼從心底油然而生，恨不得自己長出雙翅即刻飛到大年三十。盼年的心情興奮而美好，但現如今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那份強烈的倔勁。

“還有幾天過年？”臘八過后小孩們就隔三差五地催問大人，然后扳著手指在細數著年的到來。小時候，一年中最期待的事情是過年，一年中最難熬的等待是盼年。因為過年有壓歲錢、放鞭炮，不用上學、可打雪仗，還可以穿新衣、趕年場、買年貨、樂享年俗。

過年臨近，村里變得異常熱鬧起來，人們沉浸在一片歡樂祥和的節日氛圍之中。大人們也變得忙活起來，收農具、洗灶臺、洗衣物，總之忙到大年三十才停下來。

記得那時家鄉沒有趕場，大人們都是天還沒亮就步行到幾十公里以外的劍河縣南加鎮去趕年場，購買香燭、糖果、畫報、紙錢、香料等年貨。由于那時年紀尚小，大人不讓小孩跟著去，我們只好在家里候著。

這是最難熬的一天，我們早早就在家門口等待大人歸來。遠遠地就看到了回場的隊伍，還未等到抬腳進家門，小伙伴們就一哄而上，往背篼里擠，看看里面買了什么好東西。

好不容易熬到了臘月二十七，大人們一天到晚忙前忙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殺年豬、吃庖湯、打糍粑、腌臘肉、制甜酒、買年貨、掃塵渣……趁著年尾，母親帶著我們去舅家除舊年。

“爆竹聲中辭舊歲，歡天喜地過大年。”吃過年夜飯，街坊鄰居、房族爺崽自發地歸攏在一家過除夕、守年夜。

三十夜晚意義非凡，既是舊年的最后一晚，也是接續新年的第一天，無論多么不舍或不愿，舊年終將逝去，新年款步而來，正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辭舊迎新在除夕。神龕或祖屋那里的香火務必通宵長明，火塘里的柴火燒得正旺，大人小孩圍坐烤火。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擺起故事來，有《辮子婆》《金雞》《釣魚兄弟》《孟姜女哭倒長城》等等，開篇就是那一句：“古時候，有個……”搞笑時眾人哄笑，說鬼時鴉雀無聲，情節精彩時有人盤根問底，隱示懸念時有人反思細想……

這些民間故事短小精悍，情節感人，大多都是耳熟能詳、通俗易懂、地氣十足，大有警示教育的作用，讓人越聽越來勁。講故事的先生沒有看書，全憑記憶如數家珍地一個接著一個娓娓道來。

“龍門陣”擺到深夜11時，大人們就各自散回去進行另一項重要習俗——“挑新水”。備好香紙、鞭炮、蠟燭，挑著水桶，前往水井。為了“搶兆頭”，人人都要趕在前頭，說是越接近前頭，得到的福氣就會越多。挑水的人邊燒紙，嘴里邊念念有詞，等祝詞念完后，便說一聲“新年發財哦”，然后舀進第一勺新水。

來到家里，立馬燒開水，沖一杯接骨茶供奉在神龕或祖屋前，意為給祖上敬奉新茶，并交待“老人家”又是新的一年了，要保佑陽人無災無難、四季平安。

“挑新水”“沏新茶”的儀式結束后，街坊鄰居又集中起來，繼續守夜。“故事匯”又開始了，大伙直到天亮才慢慢散去。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萬象更新。一大早，小伙伴們三五成群地穿著新衣裳，高高興興地去拜年，邊上樓梯邊齊聲念道：“上新年，多發財;年幼快長大，年老活長久;送個糖，送個粑……”。主人一聽到賀詞，便知道是有人上門拜早年了，心頭大喜，笑臉相迎，并把家里備好的“年貨”端出來慰勞拜年的人。因為拜新年“打發”給孩子們的糖果寓意“多發（發放）多發（發財）”，主人家自然也希望孩子們多拿多發，哪怕是家境寒酸的人家，也會翻出“壓箱底”的糖果勞犒孩子們。

大家興趣十足，嘴里嚼著，手里攥著，上下衣、褲兜都塞得鼓鼓的，又前往另一家。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人們開始走親訪友、串門喝酒，年的喜悅氛圍延續到正月十五才漸漸散去。

意象中的年，已經變成了“那時代”。現在的年也是年，年俗刪繁就簡，活動花樣迭出，卻永遠沒有了兒時的那個味兒。

那時，雖然沒有煙花、棋牌、春晚、聯歡、手機，也沒有豐盛的年夜飯，卻充盈著貼年畫、講故事、拜新年等原始的俗禮，這樣的年過得更有溫度、滿鄉愁、接地氣，令人回味無窮。

舊年時光漸行漸遠，新年光景指日開來。隨著事物變換的規律，年作為一種民間傳統文化在歲月的替變和賡續中不斷演進，舊時年味只能存留在記憶深處。

年年過年年年過，不變的是年，變的是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