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談：被取消的謎底

草白

這篇小說的寫作緣起于閱讀了一些與普洱茶有關的紀實文字，還因為自2014年起，我便開始喝起這種大葉茶來。白天生普，晚間換作熟普，湯色由金黃轉為栗紅或褐栗色。幾年過去，我再也無法度過任何沒有茶湯可依賴的日子，它們逐漸成為我體液的一部分，甚至參與性情的改變。

在我這里，小說寫作向來是即興的，很少在深思熟慮、構思完成后才動筆。這樣做的后果便是很難“定型”，總在不斷修改與打磨之中，戰線拉長，一拖再拖。整個夏天，我都沒有寫小說。暑熱蒸騰中，一個人能平安度過便是勝利。事實上，這個夏天，花園里那株最大的月季就沒能順利挨過去，枝干被烈日燒灼成灰黑色。眾多花草也奄奄一息。

這篇小說開始于九月的第一天。我以為秋天馬上就要來了，決定一邊寫作，一邊等待它的到來。中秋節那天，我去市場買了柿子、石榴、柚子和桂酒，一切準備就緒，唯獨園子里的桂樹，遲遲沒能送來往年的香氣。對中秋節乃至秋天來說，這都是不可想象的。最近，春天的櫻花再次盛開，而桂花一直處于休眠狀態。季節的轉換如此艱難，在自然內部大概發生了從未有過的改變，看不見的一切正在主宰這個世界。

在這篇一萬四千多字的小說里，我生活了近一個月。我等待桂花開，也等得比任何時候都久。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還能有一個小說的宇宙作為短暫的寄身地，實在是幸運至極。

小說《茶樹王》里，處于隔絕狀態下的茶人宋易安與只身闖入茶山的攝影師，他們的生命于偶然中發生某種可有可無的交集。這樣的故事沒有劇烈的外部沖突，如果說它的內部還存在某種隱含的謎團或張力，那只能來自生命本身。在每個生命體內部，都隱藏著太多的“不可看見”與“不可了解”。小說里的攝影師雖經多方努力，仍無法獲知女孩下落和出走原因。而那個謎樣緘默的老人身上，同樣隱藏著太多的未解之疑團。當最終的“可見”隱隱乍現，攝影師并沒有去揭開謎底。下山之前，他獲得老人信任，意外完成拍攝任務。本來，他已做好放棄的打算。攝影師的角色定位，既來自攝影藝術與生俱來的對他者的觀看和審視，更與“自我審視”和“自我觀看”息息相關。小說家的職業也是如此。一個文本所能抵達的廣度與深度，與寫作者所處的生命狀態一脈相連。

小說寫作更像是不動聲色地設置一個謎面，在情緒和情節的持續推進中，無限趨近那并非唯一存在的謎底。甚至，作者常常采取措施，將此謎底特意隱藏起來，或干脆取消它。小說寫作不在追索謎底的真假有無，而在這個設置及追溯的過程本身。

寫《茶樹王》的日子，心緒自然、平和，近乎寫日志記錄。常常是寫完一兩段，便從書桌前走開，去忙一些與小說無關的事。有一些黃昏，我的肉身繞著住所外面的道路行走，魂靈卻在小說的世界里漫游。行道樹幻變成古老的茶樹，熱鬧街衢里的行人與車輛被茶山上的云霧所取代。這是我樂此不疲的游戲。人在紅塵之中，心卻隨時可墮入虛構世界，與小說里的人物一起呼吸、行走，物我兩忘。寫作之余，我喝茶，冥想，觀看;想象自己就是那個闖入山林的攝影師，或那個近乎古怪的茶人。有個意象始終在腦海里盤桓不去。關于那株茶樹王，許多人在尋找它，但誰也沒有見過它。民間故事里，就有很多這樣的例子。隨著時間流逝，我始終無法忘記的是，那種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靠近的感覺，就像在夢里找到寶藏，卻無法將之帶到現實中。

有一天傍晚，我在河邊木廊上漫步，沿途有朦朧的燈帶，正好便于蜘蛛張網捕蟲。無數形態的網掛在木格子上，有破損不堪的，也有新近織成的，林林總總，其結構嚴謹、迷人，充滿美感。網上有白色的中心，有螺旋形邊緣，還有各種獨特的裝飾物。蜘蛛不像成群結隊的螞蟻，它靠單打獨斗活在這個地球上，而且各有各的獨門秘笈。

自然界里蜘蛛的行為很像人類小說家。為了保持網的透明、完整、足夠的黏性，它們所織之網只用一天。一天過后，將舊網大口吃掉，再織新的。這種決絕的行為讓小說家深受鼓舞。小說寫作與蜘蛛織網之間，似乎也可由此找到隱秘的通道。孜孜不倦地鋪陳故事情節，設置小說謎面，當謎底逐漸呈現，寫作者卻有另外的領悟和打算。小說的世界風云變幻，從來沒有定論。

過去一年多時間里，因疫情而導致的全民隔絕，在全世界范圍內蔓延開來，至今仍沒有明確好轉的跡象。世界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小說寫作作為隔絕生活中的唯一樂趣，它既是樂趣，也是絕望。卡夫卡曾經說過，他身上的一切都用于寫作，除此之外，再沒有多余的東西。“我的生活方式僅僅是為寫作設置的，如果它發生變化，無非是為了盡可能更適合于寫作而已。”

不知是否有人統計過疫情期間的文字產量與閱讀量，那或許是一個頗為驚人的數字。恐懼和孤獨作為寫作的良藥，它是無敵的。沒有一個寫作者會拒絕服用它。在此境況下，寫作成了唯一和根本的原因。卡夫卡說，世人應該像一個死人那樣去寫作，而不是像一個隱居者。寫《茶樹王》這篇小說時，我深深領悟到卡夫卡在說這句話時，真正想說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