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巴肉片

安曉斯

冬至這天，七叔來城里辦事。午飯時，七叔對桌上的鍋巴肉片贊不絕口：“盤大，量足，味道鮮美?！迸R走時，還打包帶走了兩份，“回家讓你七嬸也嘗嘗，女人家整天圍著灶臺轉，沒出過遠門。”

幾個小時前，李小照晨會結束剛進辦公室，七叔就和本家的金柱進來了。

“你這孩子，都當主任了，回家也不吭聲。要不是問了門崗那老頭兒，叔還不知道呢?！逼呤暹呎f邊脫了鞋，盤腿坐在沙發上。

“叔，小主任，不值一提。”李小照趕緊遞煙。

金柱也點了煙，用胳膊肘搗搗七叔：“看您那腳臟的，趕緊穿上鞋，小照哥的沙發恁干凈……”

七叔笑笑，拍拍金柱的肩膀：“你不了解叔和你小照哥的關系。”

抽了煙，喝了茶。李小照問七叔：“啥事？要不要幫忙？”

“沒事，沒事。”七叔喝了口茶，“我和金柱來城里置辦些農具，先到你這兒報個到，晌午咱爺兒仨喝兩口去。”

對七叔，李小照還是很有感情的。當年，父親在村里當支部書記，七叔是分管治安的村干部，樸實厚道，聰明能干，是父親的得力干將。

大學畢業后，李小照應聘進了這家公司?？恐约旱牟湃A、努力和勤奮，一年后李小照擢升為總經理助理，幾年后，又成為董事長助理、辦公室主任。本來，李小照是可以坐著轎車，西裝革履地回老家的?？伤麨槿说驼{，從不聲張，習慣穿一件舊夾克，騎著一輛舊自行車。到了村頭，就下車推著走，一邊走一邊打招呼，叔啊伯啊，哥啊弟啊，讓人倍感親切。村里人都伸大拇指，瞧老李家這孩子，都在縣里工作了，一點兒架子都沒有。

對七叔，李小照更是尊敬有加。小時候，李小照一個人偷偷到村東的大水塘里洗澡，差點兒就溺死。要不是七叔舍命相救，哪里還有今天！救命恩人，一生都不能忘記。

到飯點了，李小照索性在公司附近的飯店預訂了包間。按七叔和金柱的意思，點的都是肉菜。

“出門不吃肉，不如在家受。朋友朋友，喝酒吃肉?！逼呤灏腴_玩笑道，“來俺大侄子這兒喝酒，沒有素菜。”

自然，席面上不能缺了七叔喜歡的鍋巴肉片。

喝了三大杯酒，七叔話就稠了。

“照啊，叔就佩服你這為人處世?！背榱丝跓?，七叔說，“咱村東街老劉家那孩子小光，聽說在縣城一家公司當經理，回老家橫七豎八，太霸道。下個象棋，不能輸，不贏一盤不散場。打個乒乓球，不贏一局不收兵。坐酒桌必當司令，動不動就拍桌砸凳。太逞能，不知道天高地厚?！?/p>

“七叔您還不知道，就那小光，在村里打籃球，球場上不能碰他，誰碰和誰急，幾次都差點兒打架?！苯鹬鹊貌簧?，話也稠。

見兩人一直絮叨村里的事，李小照趕緊截住話頭：“吃菜吃菜，叔，咱再來份鍋巴肉片?！?/p>

七叔點頭：“好，好，叔就好這口?！?/p>

臨走時，李小照依舊打包了兩份鍋巴肉片，讓七叔帶走。

半個月后，七叔打來電話，說李家祠堂要搞續家譜慶典。祠堂在二十公里外的李洼村，沁水灣的李姓家族是很多年前從那里遷來的。七叔想讓李小照安排輛車，去十來個人。七叔說：“坐個中巴車，亮亮堂堂，顯得咱老李家有面子?！?/p>

這些年，七叔是村里的李姓掌門人，操持著家族里的紅白大事，管理著祠堂祭祀及宗族內部事務。遇上續家譜這等大事，七叔自然特別重視。

李小照沒有多想，爽快地答應了。

公司里有中巴車，車輛也歸李小照管。但公司內部有規定，公車私用必須按里程收費。李小照讓司機班算了算，到財務繳了費用。他想了想，又買了兩條玉溪煙和二十包奶糖，并交代司機，到了車上，男的每人發兩包煙，女的每人給兩包奶糖。

當天下午回來，司機對李小照說：“一車人都在夸您呢?！?/p>

李小照笑笑，拍了拍司機的肩膀，沒說話。

這以后，七叔來縣城辦事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都先到李小照的公司報到。飯后，李小照依舊打包兩份鍋巴肉片讓七叔帶走。七叔愛炫耀，時間長了，村里人都知道李小照和七叔走得近。那爺兒倆，可不是一般關系。

倒是妻子的話提醒了李小照?！霸燮呤?，知不知道招待他吃飯、用車，都是咱自己掏的錢？他肯定以為你是公款招待的。”

李小照低頭不語。又到了周末，他特意請來飯店的廚師長，到家里教妻子做鍋巴肉片。妻子明白了李小照的意思，就很認真地跟著廚師長學習，試做了幾次后，還真的有模有樣。

從此，李小照每次回老家看望父母，都會讓妻子在家里做鍋巴肉片，然后打包兩份給七叔送去。七叔自然是滿心愉悅。

轉眼中秋節快到了，李小照在電話里噓寒問暖，詢問七叔都需要啥，回老家時帶去。

七叔客氣了幾句：“照啊，啥都不用帶，就來七叔家喝酒?！?/p>

停了一會兒，七叔又說：“照，你最近給七叔送的鍋巴肉片是不是換了飯店？”

李小照問：“咋回事？”

七叔說：“咋感覺最近送來的鍋巴肉片，味道不如咱常吃的那一家了？”

“還買那家的，七叔放心?！崩钚≌遮s緊說。

看著妻子愣怔的臉，李小照的心有點兒酸，很快又緩過神來，笑著說：“咱再努把力，肯定能做好。不就一份鍋巴肉片嗎？又不是山珍海味?！?/p>

責任編輯/謝昕丹

插圖/舟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