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東
如果說寫作是苦樂參半的勞作,那閱讀就是一件純然幸福的事情。說到這些年來的閱讀,總會想起弗羅斯特詩歌《雪夜林畔暫駐》中描繪的場景:下雪的夜晚,趕路人在樹林邊駐馬,他停下來,站在林邊,站在風雪中,眼睛看著落滿積雪的幽深樹林。這是一幅讓人神往的、緩緩洇出寧靜的畫面。直到,直到馬兒搖響身上串鈴,林畔駐足的趕路人想起必須履行的約定,“睡前還有漫長的路要趕”,“睡前還有漫長的路要趕”。與其說這首小詩描繪了一幅森林雪景圖,不如說它用幾句話凝結了大部分人的一生,漫長的勞碌與短暫的逸出,以及,余裕中優美詩意的突然降臨。長夜、小駐、休憩、飄雪的樹林,這些詞語或者說詞語所呈現的場景,亦逶迤曲折地聯結著閱讀這件事。閱讀與夜晚、燈光是相宜的,閱讀亦是駐馬小憩的幽靜片刻,坐下來打開一本書,多像一個匆匆趕路的人停下來了,站在林邊,凝望著幽深的樹林。凝望與思考,停頓與沉浸,甚至是一個恍惚,一次出神,都舒緩了生命的節奏并生成了微小而珍貴的意義。一個個無我之境,都是閱讀的給予和饋贈。漸漸地,終于明白了何謂閱讀是最好的休息,多少次從一部好小說中將自己拔將出來,仿佛已隔了幾世,不知今夕何夕,又覺浮生若夢,那大概就是夢境中所能擁有的最深也最具真實感的快樂吧。
往下談具體的閱讀,當讀到第一流的又與自己氣息甚相投的作家時,我只能調動南方的日常生活經驗來描述與其的相遇,那相遇是攜帶著聲音、畫面和氣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