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閩
A
我的編輯李元霸是個討厭的家伙,他經常在喝酒的時候打電話催稿,我似乎可以聞到他嘴巴里噴出的二鍋頭和花生米混合的氣味,加上他有口臭,那種氣味令人難以忍受,連逐臭的蒼蠅也會熏暈過去。李元霸當編輯簡直是個天大的錯誤,他長得十分兇殘,大腦門上都冒著兇光,如果他是個屠夫,倒是恰如其分。不過,我還是蠻喜歡這個人,特別真實,爽直仗義,盡管催稿像催命,我這個人最怕的是催稿,越催我就越寫不出來。你看看,剛才李元霸催完稿,我就卡殼了,怎么也寫不下去,看到那些字就想吐,只好到海灘上來吹吹風,恢復一下寫作的信心,沒想到碰見你了。
月光下的魚嘴海灘,空空蕩蕩,只有我和嵐西,沙灘邊上高高低低的樓房的燈火也是寂寞的,海水一浪趕著一浪,永無休止的潮聲唱出的是入骨的孤獨。嵐西穿著白色棉布長袍,海風將她紅色的頭發吹得散亂,像一團燃燒的暗火。她坐在沙灘上,人字拖懶散地放在腳前,她聽完我的話,笑著說,你們作家是不是都很喜歡說話?我挨著她坐下,沙子有點涼,十分舒服。我的目光落在海面上,月光和海水不依不饒地糾纏,波光閃爍,忽明忽暗。我笑了笑,要看對誰,有些人一個字也不想對他說,可是我見你第一面,就覺得有許多話要說。
李作家,你的嘴巴里總是抹著蜜,是不是想泡我呀?不要把我想象得太單純了,小心點兒,到時候有你苦頭吃的。
你還是蠻厲害的,面對那幾個張牙舞爪的古惑仔毫無懼色,讓我另眼相看,你不僅長得漂亮,還有種勇敢的氣質,讓我對你由衷地欽佩、尊敬和愛戴。
說話夸張的人不值得信任,不過,我還是很感激你,昨天晚上在姐妹大排檔,那么多吃飯的游客,就知道看熱鬧和起哄,只有你挺身而出,站在我這邊,替我說話,還訓斥他們不要臉,那么多人欺負我一個女孩子。你也蠻勇敢的,我還擔心你被我連累,要是和他們打起來,被他們打傷或有別的什么意外,我會愧疚一生。幸虧老板娘報警解圍,否則不知道會發生什么難以想象的事情。你讓我想起了吳未來。
吳未來是誰?
是我要等的人,一個中年男人,長得和你不一樣,沒有你那么結實。在我想象中,寫作的人應該是比較孱弱的,一副病怏怏多愁善感的樣子,可是你不一樣,看上去那么強壯,像個拳擊手。吳未來有著頎長的身體,兩條手臂沒有肌肉,那張臉有些蒼白,瘦削,眼神憂郁,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架在鼻梁上的近視眼鏡懶洋洋的,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昨天晚上回房間后,我被一只蟑螂嚇壞了,那只蟑螂就趴在枕頭上,仿佛在向我挑釁,頭上的兩根長須還在動。蟑螂是種不可思議的生物,我從小就在心里留下了陰影。我驚叫著沖出房間,來到前臺,我對那個平頭小哥說,我……我房里有……有蟑螂。平頭小哥玩手機游戲入神,似乎沒有聽見我說話,我提高了聲音,又說了一遍,他才抬起頭,看了看我,輕描淡寫地說,喔,蟑螂呀,不奇怪。我很生氣,要求換房間,他才緊張起來,和我一起到房間里去找蟑螂,結果那只可惡的蟑螂無影無蹤了。平頭小哥嘰嘰歪歪,說我謊報軍情,我說不管,一定要換房間。在我的折騰下,平頭小哥給老板打了個電話,然后才極不情愿地給我換了個房間,可是這個房間看不到海景了。我躺在床上,心里委屈,想起了吳未來,如果他在,我就不可能被那幾個混混欺負,蟑螂也許不會趁火打劫。
吳未來讓你有安全感,其實你可以信任我,我不怕蟑螂,你完全可以叫我。
你和吳未來不一樣,他不像你這樣油腔滑調。想聽聽我和他的故事嗎?
你愿意講的話,我當然想聽。
認識他,十分偶然。2019年10月,我和談了三年戀愛的胡言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很簡單,他不愛我了,我心里明鏡一樣,從他對我不耐煩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他不愛我了。我提出分手的時候,他假模假式地央求我不要離開,眼睛里擠出了幾滴淚水。我說,別裝了,你那個嗲妹妹正等著你去哄她呢。我義無反顧地走了,既然沒有愛了,在一起多呆一分鐘都是折磨,我放他一條生路,也放自己一條生路。可是,我和他談了三年戀愛呀,在我24年的生命里,那三年是多么的寶貴,心里還是有疙瘩無法解開。我覺得需要出去散散心,否則就會得抑郁癥,我一個大學同學就得抑郁癥跳樓了,我不想像她那樣。于是,請了年假,背起背包,去了新疆。工作兩年,基本沒有什么積蓄,我父母都是小學老師,也沒什么錢,我不好意思向他們伸手,在他們面前,我一直是個乖乖女。所以,我出去旅行,就是窮游。去新疆,也沒有做什么攻略,走到哪算哪。
我年輕那陣,也是個背包族,到處游蕩,像個孤魂野鬼。我曾經徒步進入過墨脫,差點死在路上,一個人在路上,在他人眼里,充滿了浪漫的情調,其實不是那樣,更多的是孤苦,面對前路的不確定性,雖然刺激,但也有恐懼,每每想退縮,但回頭路更難走,只好硬著頭皮走下去。
我沒有你這樣的感受,在路上,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我就是一只從籠子里飛出的小鳥,多么自由呀,那是一種享受,盡管一路上也會碰到困難,但挺一挺就過去了。出游之前,我的閨蜜謝小燕憂心忡忡對我說,真擔心你在路上被人拐賣到山里給人當老婆,等到被解救出來時,你已經白發蒼蒼,帶著一堆娃了。我覺得她的擔心是多余的,不過,我還是碰到了危險,那是在巴音布魯克。我是乘坐石河子到喀什的長途汽車到達巴音布魯克鎮的,長途汽車把我一個人扔下來,就開走了,我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凄涼極了,鼻子一酸,眼睛模糊。那時正是黃昏,西天的晚霞像著火了一樣,我調整好情緒,找了個便宜的旅館住了下來。巴音布魯克鎮的旅游業還是蠻成熟的,公路兩旁都是賓館旅店和飯館,可以聞到濃郁的牛羊肉的膻味。廉價小旅館的衛生條件一般,狹小的房間里混雜著各種味道,極為刺鼻,我平靜地告訴自己,這就是旅途的滋味,必須接受。
2001年9月,在進藏的路上,到然烏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那時的然烏還沒有什么旅館,只有一個大車店,我住的房間,門沒有鎖,窗戶沒有玻璃,用桌子頂住門,半夜時,風嗚嗚地從窗戶上灌進來,穿著羽絨服睡覺還覺得冷,那一夜記憶猶新。不過第二天早上,看到美麗的然烏湖后,那一夜的折磨也就沒什么了,反而覺得是值得的,旅行就是自討苦吃,也是自得其樂。
要是那樣,我是受不了的,估計我會哭出來,雖然我不是嬌生慣養的人。夜里的巴音布魯克,看不到美麗的大草原,天空中的繁星讓我著迷。我在旅館房間里和謝小燕在微信上聊天,等稍晚點去吃飯望星空。謝小燕問我有沒有艷遇,我說艷遇個鬼。她說難道就沒有人搭訕,我說還真沒有。謝小燕哄我開心,讓我見到帥哥,要主動出擊。我說,你就別操心了,最起碼三年內,我不會戀愛,內傷太重,需要療養和治愈,失戀一次傷三年,這話不假。我走出旅館時,街上已經很安靜了,冷風嗖嗖,夜里和白天的溫差很大。我找了個小飯館,要了碗羊肉面,吃得渾身暖洋洋的。小飯館就我一個顧客,那個臉蛋紅撲撲的男孩盯著我看,他端羊肉面給我時,似笑非笑地和我說了句什么,我沒有聽清楚,也沒有問他。廚房里有人喊叫,他就跑進去了,我也吃完了面,用紙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巴,走了出去。屋里屋外是兩個世界,冷風很快就將我那碗面的熱量耗盡。為了更好地看星星,我得走到鎮子外面,鎮上的燈火影響了視野。每往外走一步,心里就猶豫一下,想著是不是該放棄。我相機和三腳架都帶出來了,而且也答應了謝小燕,拍星空給她看,最后還是硬著頭皮走出了鎮子,找了塊空曠的草地,架起三腳架,開始拍星空。我經常會對一種自然的美或神奇無語凝噎,面對如此璀璨的星空,同樣找不出可以表達的語言。結果,我還是被寒冷打敗,拍了幾張照片之后,匆匆忙忙收兵。就在這時,三條黑黝黝的人影朝我走過來,我突然緊張得嗓子發啞,不過,我還是在他們將要靠近我的時候,發出了尖厲的嘶叫。后來,有一輛車從公路上拐進草地,在車燈的照耀下,那三個男人跑了。車停在我面前,開車人降下車窗玻璃,對我說,你沒事吧?那是一張瘦削的臉,我有些感動,像是見到了一個鄰家大哥,我說,謝謝你。他爽快地說,沒事就好,上車吧,我送你回去。在送我回旅館的路上,我得知他叫吳未來,和妻子自駕游,剛才去加油,恰巧救了我。他說,一個人出來,要保護好自己,這世界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
他說的沒錯,世界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可美好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幫助了你。
是呀,那個夜晚,如果沒有他,星光也是黯淡的,或者是悲慘的。讓我意外的是,第二天竟然碰到了吳未來,還有他漂亮的妻子。我的計劃是在巴音布魯克住兩個晚上,就有一整天的時間在巴音布魯克草原玩耍,其實,我最希望看到的是夕陽下九曲十八彎的開都河美景。太陽升得老高了,我才懶洋洋地走出旅館,去游客中心買門票。買門票的地方,有不少人在排隊,不少人是自駕游的。吳未來看到我,走過來,笑著問我,你也要去草原景區?見到他,我心里跳躍了一下,有點小激動,我朝他點了點頭。他思忖了一會說,你和我們一起進去吧,不用買門票。我不解地問,為什么呀?他笑了笑說,我們開車進去,只買一臺車的門票,里面坐幾個人都可以的,反正我們車里就兩人,你可以坐我們的車進去。我想了想,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事,基于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對他還是有信任感的,就答應了他。吳未來把我領到他的車旁邊,那是一輛黑色的越野吉普。我在后排坐好,副駕駛那個女人戴著迷彩的美式女軍帽,穿著紅色的沖鋒衣,我只能看到她白皙的半邊臉。吳未來上車后,對她笑了笑說,嵐西,昨夜和你講過的那個姑娘,正好要去大草原景區,就讓她一起了。女人回頭朝我笑了笑,她的大眼睛顯得十分平靜,看上去端莊賢淑。吳未來對我介紹,那是他妻子,叫夏真真。車開動后,車里陷入了沉默的境地。驗完票,進入景區的大門,沿著河谷一直往里開,不一會,我們就看到了草原。
巴音布魯克,意思是豐富的泉水,開都河穿過莽莽蒼蒼的大草原,留下了許多湖泊和濕地。記得我去的時候是六月初,草原上開滿了鮮花,牧民們舉行盛大的那達慕大會,熱鬧非凡。你們十月去,估計豐美的酥油草也已經開始枯黃。
是的,草原一片黃色,只有水邊的水草還有一些綠意,獨庫公路因為下雪,都封路了,我當時想,應該夏天的時候再來一次,會有不同的感受。和吳未來夫婦在一起,我有些不習慣,總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他們夫妻話特別少,相敬如賓的樣子,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自己夾在他們中間尷尬。所以,在車上時,我盡量不吭氣,下車時,我會刻意走開點,不打擾他們。在天鵝湖,我一下車,就跑去拍照了,一只黑天鵝在湖水中睡覺,一動不動,看上去像是假的。一對白天鵝,像情侶般在水中游動,我拍了一段視頻,遠景是雪山和草原,特別美,我迫不及待地發給了謝小燕。發完視頻,我心里突然憂傷起來,想起了胡言,如果我們不分手,他陪我一起看風景,會有什么樣的感受?我看了看不遠處的吳未來夫婦,吳未來在給妻子拍照,夏真真擺著Poes,微笑像一直凝固在她臉上,說不出是什么感覺。離開天鵝湖前,我說給他們拍張合影,夏真真沒說什么,就朝停車場走去。吳未來淡淡一笑,她不喜歡合影,我幫你拍張照片吧。于是,他用他的大炮筒,一連幫我拍了好幾張照片。我怕夏真真引起什么誤會,對吳未來說,吳哥,我們走吧,一會真真姐急了。吳未來說,好,走吧。他走在前面,瘦高的身影被陽光拖得很長。
記得巴音布魯克草原上有很多馬群,我喜歡馬,特別是那里的焉耆天山馬,在草原上奔跑的樣子十分令人著迷。
嗯,見到了馬群。我也喜歡,它們不跑的樣子也很美。臨近中午的時候,吳未來說要找個地方吃午餐。我們看到了一群馬在河邊飲水,我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就在這個地方吧,那群馬多美呀。吳未來同意了,把車停在了路邊。夏真真沒說什么,下車后,她站在草地上,向遠方連綿的群山眺望,山上有白色的積雪。我看不清她墨鏡后面的瞳仁里有什么樣的眼神。天很藍,陽光耀眼,那群棗紅馬有的嫻靜地站著,有的在河里飲水,有的在和同伴耳鬢廝磨。我喜歡那些嫻靜的馬,很美的形體,油亮的皮毛,在陽光下發出迷人的亮光。吳未來從后備廂里取出了餐布和各種食物飲料,還有兩個折疊椅,準備著午餐。我悄悄地朝馬群走去,沒有牧馬人,我分不清這是不是野馬。我邊走邊拍著照片,想象著自己也是一匹馬兒,在散發著熱氣的正午的草原上靜默地站立,沉思。有一匹喝完水的馬闖出了馬群,在草原上奔跑起來,又有兩匹馬跟隨著奔跑起來,不一會,馬群就離開了河道,在草原上奔跑,像涌動的潮水。我將這一切都錄了下來,簡直是太神奇了。吳未來喊我過去吃東西,我有點不好意思,說不餓。夏真真說,過來吃點吧,看完日落回鎮上很晚了,會餓的。我只好走過去,他們只有兩個折疊椅,吳未來就把他坐的那個讓給我坐,他拿了塊面包和一根火腿腸遞給我,那是德國產的火腿腸,我都沒有吃過,咬一口嚼嚼,蠻香的。然后,吳未來問我喝點什么,有礦泉水、沙棘汁和酸奶,我要了瓶酸奶。我們吃著東西,也沒有什么話,我真的很奇怪,他們夫妻的話怎么那么少,簡直是沉默是金。他們不說話,我也不敢說什么。吃完東西,吳未來問我吃飯前拍了馬的視頻嗎?我給他看,他很喜歡,讓我發給他。吳未來看視頻時,夏真真瞥了他一眼,然后扭開了頭,往遠處看,馬群已經停止了奔跑,在遠處的陽光下,像是靜止在油畫之中。
巴音布魯克最迷人的就是夕陽下開都河的九曲十八彎,那次我去,等了三天才等到天晴,當我站在高處看到那美景時,驚呆了,仿佛置身于天堂之中。
天堂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我沒有去過,也許是所有美好的合集吧,等我以后去了,再打電話或者在微信里告訴你,問題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夠進天堂。
哈哈哈哈,李作家,你真逗。那個黃昏,天上一絲云都沒有,我們看到了夕陽下的九曲十八彎。站在最高的觀景臺,我沒有想到天堂,只是感覺到冷風嗖嗖的,有點受不了。不過,那景色真的很美,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反正心里蠻激動的,覺得夕陽把九曲十八彎美化得不成樣子,不虛此行吧。吳未來激動地問我有沒有金蛇狂舞的感覺,我說沒有狂舞,此時的金蛇是安靜的,沉默的,像有千言萬語無法訴說。他說我說得妙。夏真真不動聲色,還是一臉凝固的微笑,在游客的大呼小叫中,她靜靜地站在一邊,凝視著遠方。夕陽沉下西天之后,我們才在暮色中離開。其實我早就想溜了,凍得實在不行,鼻涕都流下來了,上車后,吳未來開了暖風,才漸漸地緩和過來。一路上,還是無話,快出景區時,一群美麗奴羊擋在路上,越野吉普小心翼翼地通過。我回頭望了望,美麗奴羊消失在黑暗之中,我突然想,它們會不會冷?回到鎮上,我心里過意不去,決定請他們吃個飯,在一個飯館點了手抓羊肉和拌面,結果,吃完飯,我去買單,收銀員告訴我,和我一起的先生買過了,我一直不清楚,他是什么時候去買的單。吃完飯,我們走出飯館,發現了那三個企圖對我不軌的男人,他們惡狠狠地瞪著我們。吳未來說不要理他們,我們上了車,吳未來先送我回去。車停在小旅館的門口,我正要下車,夏真真說,嵐西,你明天還是跟我們走吧,我們要走的路線是一樣的,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我不知怎么回答,心里涌起了感動的潮水。吳未來說,跟我們走吧,明天早上九點,我們來接你,晚上不要再出門了,有什么事情,打電話。我的眼睛濕了。
B
夜色越深,潮聲顯得越響,特別是拍擊魚嘴礁的響聲,沖撞聲過后,會散落玻璃碎掉后落在地上的聲音。我從來沒有覺得潮聲是噪音,相反,它像是音樂,一遍一遍地豐富著我寂寥的心靈。不遠處的海灘上出現了兩個人,我知道,那是魚嘴村的村民黃少坤和他的侄兒黃小海。黃小海背著一個竹簍,打著手電筒,黃少坤用鐵鍬挖進沙子里,挖到小螃蟹,黃小海就撿起來,放進竹簍。我見過他們挖小螃蟹,黃少坤知道那些是螃蟹洞,鐵鍬下去,必定有收獲。夜晚的海灘上,許多小螃蟹出現,見到人,就鉆進洞里。我問過黃少坤,小螃蟹能吃嗎?他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表情豐富地說,能,拿去腌一下,下稀飯最好的菜,還可以做成螃蟹醬,燒菜可好吃了。無論是腌制的小螃蟹還是螃蟹醬,我都無福消受,因為太腥氣了。
他們在干什么?
挖小螃蟹。
不管他們,讓他們挖吧。李作家,你累嗎,如果不累,我就繼續講旅途中發生的事情。
不累,毫無睡意。
嗯,那天早上,吳未來準時接上了我,離開巴音布魯克鎮,往庫車方向進發。其實我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著,生怕那三個男人搞事,車開出老遠后,我的心才平靜下來。一路上,風光不斷變化,一會是雪山,一會是旖旎的河谷,一會又是荒蠻的山野。吳未來剛開始放著柔美的音樂,時間長了,他就放起了搖滾樂。顯然,夏真真不太喜歡搖滾樂,過了一個多小時,她輕聲說了一句,音樂太吵了,吳未來趕緊換上優美的輕音樂。我笑了笑,面朝窗外,吳未來對妻子真好呀,如果胡言這樣對待我,我會愛死他的,可他不是吳未來。笑完,我心里又有些憂傷,暗暗罵自己,你都已經離開他了,還老想他干什么?真沒出息。到庫車已經天黑了,他們是訂好酒店的,我得自己找地方住。他們住的是庫車大酒店,像是這里最好的酒店,價格不菲,我是住不起的。吳未來讓我和他們一起吃晚餐,我婉拒了,人家兩口子出來旅行,搭他們的車本來就給人家添麻煩了,不想再干擾他們夜晚的兩人世界,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館住下,然后出去覓食。
我以前在庫車有個朋友,我去的時候,他帶我去吃胡辣羊蹄,印象特別深刻,我們喝著伊犁特曲,吃著胡辣羊蹄,天南地北海聊,蠻過癮的。真想再去一次庫車,不知那哥們還在不在,許久沒有聯系了。很多朋友,走著走著就走散了,人活著真是無奈。
我沒有吃到胡辣羊蹄,也沒有朋友在庫車了,一個人走在陌生的大街上,感覺到凄涼。我不知道吃什么好,最后去吃了碗羊肉面,味道還是不錯,就是香菜放多了,我不是很喜歡香菜,忘記交代面館的人了。說到酒,我還真想去喝點,我父母親都不會喝酒,我長大之后,才發現自己是可以喝點酒的。大學的時候,和胡言談戀愛,他經常帶我去參加他那幫狐朋狗友的聚會,他們就慫恿我喝酒,第一次喝還有點害怕,后來發現自己有點酒量后,就不怕了。也有喝醉的時候,醉酒真的難受,像是魔鬼附身,也就是因為醉酒,胡言得到了我。每次喝酒,我都盡量控制自己,不讓自己癱軟如泥,太失態了,而且我喝多了就要哭鼻子。吃完面條,也想找個酒吧什么的喝點,想到巴音布魯克那三個男人,心里有了陰影,就匆匆回到了旅館。剛剛回到旅館,我就看到了吳未來發給我的微信消息,他問我睡了沒有?我回答說沒睡,并且問他有什么事情。過了一會,他才回復我,問我可以一起找個地方坐坐嗎?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不陪老婆,找我去坐坐,是不是不合常理?我又不好拒絕他,硬著頭皮答應了他。
他是不是有心事,想找你傾訴?
我才和他認識不久,有心事也不可能找我說呀,我當時這么想的。他來小旅館接我,沒有開車,小旅館離他住的大酒店也不是很遠。我出了小旅館的門,就看到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雨,像影視劇里執行什么特殊任務的人。我們在街上慢慢走著。庫車的晚上,比巴音布魯克暖和得多,風吹在臉上,不覺得冷。我心里有些不安,問他,夏姐呢?他笑了笑說,她睡了,她有早睡的習慣,會保養。我不多問了。找了個酒館,里面還不少人,聲音嘈雜,大都是漢人,我想基本上是游客吧。出于本能,我在酒客中搜尋那三張面孔,沒看到那三個可憎之人,我心里略微有些安慰。吳未來說他沒有吃飯,叫了十幾串烤羊肉串,點了幾瓶啤酒,吃喝起來。我倒了杯啤酒,陪他喝。喝完兩瓶啤酒之后,吳未來突然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要從我臉上挖去一塊肉。我臉紅耳赤,緊張極了,低下了頭。他突然說,真真年輕時,也像你這樣單純。我單純嗎?心里咯噔了一下,弄不清單純是好還是不好,或者是個具有特殊意義的一個詞。他接著說,那時,我們無話不談,仿佛就是一個人,我們在一起生活十多年了,我已經都快四十歲了,沒想到我們還是不能一起走下去。我警覺地問,你們不是很好嗎?相敬如賓,讓人羨慕。吳未來說,那是表面,不是我們真實的生活,晚上,我們就吵了一架,剛進酒店房間,她就發飆了,說我不照顧她的情緒,路上放什么搖滾樂,我解釋說開車時間長了,需要醒腦,她還是不依不饒,結果連飯也不吃就躺下了。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這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我真不好說什么。回小旅館后,我接到了他的消息,讓我不要說他晚上和我一起喝過酒。我明白也理解吳未來,回復了他,讓他放心。那個晚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離開他們,繼續自己孤獨的旅程?可是,有種什么東西抓住了我的心,讓我好奇而又充滿了探索的欲望。
是不是每個女人都有一種八卦的心態呢?在你們三個人的旅途中,他們夫妻的秘密剛剛呈現冰山一角,你的好奇心使然,你是不會就這樣離開他們的,可能這是你這次旅行中最刺激的部分。
別這樣說,你們男人有更八卦的,我們公司一個男的,一天不傳別人的八卦新聞,就好像要死掉,我們都討厭死他了,他一個人就是一張八卦小報,那嘴巴,十八個長舌婦都說不過他,一丁點小事都可以說得天翻地覆。那天早晨,我起床后,到街上吃了兩個羊肉包子,喝了一杯豆漿,然后才回旅館收拾行李。正收拾時,接到了吳未來的電話,他問我起床沒有?我說早起了,他就讓我在旅館等著,他們在酒店吃完早餐,就過來接我。吳未來真是很會照顧人,幾句話讓我心里十分熨帖。見到夏真真的時候,她的臉上還是那種微笑,根本就看不出來昨天晚上和吳未來吵過架,他們倆還是相敬如賓的樣子。在庫車,他們只選擇了一個景點,那就是庫車王府。離王府不遠處,有殘破的古城墻,我腦海里會出現古代戰爭的場景,不過這些場景都來自當代的影視劇,真實的古代戰爭我實在想象不出來。庫車王府據說是清乾隆皇帝為當地維吾爾族首領鄂對所建,因為鄂對協助清軍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亂。原來的王府破敗,僅剩一些房屋和城墻,2004年庫車政府幫助重建。王府并不是很大,不到一個小時就轉完了,吳未來和夏真真在展覽館泡的時間長,我對那些舊東西不感興趣,跑到王爺家里去看王妃。王妃五十多歲的模樣,五官端莊,穿著紅色的華麗的袍子,臉上笑容溫婉,的確有王妃的氣質。據說她是最后一任王妃,她丈夫達吾提·買合蘇提王爺已經不在人世。每天,王妃盛裝打扮,坐在客廳里,等待和游客合照。我坐在一個角落里,看著她和游客拍照,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要是還在舊時節,以她的身份,普通人怎么可以輕易地和她合影呢?而她現在與游客合影,是王府游的一個項目,或者也是她排遣孤獨和寂寞的一種方式吧。我沒有和她合影,吳未來叫我走,我就悄悄地走了,那最后一位庫車王妃卻久久地留在了我的腦海,現在想起來,還是那么鮮活。離開庫車,我們就一直往阿克蘇方向奔馳。
沒有去克孜爾尕哈烽燧嗎?旁邊還有個千佛洞,我覺得到庫車,沒有去看烽燧,是個遺憾。記得烽燧離庫車城不遠,開車過去二十幾分鐘就到了。那是漢代的遺存,挺拔高聳,保存得相當完好。烽燧用于古代軍情報警,白天放出煙稱為燧,晚上舉火稱為烽。烽燧有個民間傳說,傳說那是古代一位國王建的高塔,因為有個巫師對他說,公主會死于大地上的毒蝎。愛女如命的國王就下令在通往克孜爾尕哈千佛洞的鹽水溝大路邊建了這座高塔,將女兒藏在了高塔里。美麗的公主并沒有逃脫厄運,毒蝎藏在父王送來的蘋果之中,要了她的命。后來,高塔就一直矗立在黃沙漫漫的荒野之中,沒有人可以感受到國王破碎的心和遠古的哀號。
聽你這么一說,還真有些遺憾,如果有機會再去,一定要去看看。那天,天氣不好,是揚沙天,一路上灰蒙蒙的,偶爾有野駱駝在荒原上奔跑,轉瞬即逝,捕捉不到具體的影像,像是在夢幻之中。車載音樂是輕柔的,對于夏真真來說,或許是一種享受,對我而言,那是催眠曲。不久,我就沉沉地睡過去了。我竟然在車上做了個夢,夢見自己一個人置身荒野,一群狼將我圍困在中間,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就在我不知所措之際,吳未來叫醒了我,說溫宿大峽谷到了。吳未來停好車去買門票,我和夏真真去上廁所。上完廁所,夏真真使勁地用濕紙巾擦手。夏真真微笑地對我說,昨天晚上,吳未來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喝酒?我搖了搖頭,說沒有。夏真真輕描淡寫地說,有就有,沒有關系的,沒必要回避,他喜歡喝兩杯,我陪不了他,平常他也會出去找朋友喝點酒,這是他的自由。我不敢說話了,臉上和耳朵發燙。我不喜歡說謊,說一次謊會讓我不舒服好長時間。因為這簡短的對話,我對溫宿大峽谷壯美的景致都沒有了興趣。車開進了溫宿大峽谷,夏真真一反常態,話多了起來。她仿佛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我們的講解員。她說的關于溫宿大峽谷的部分,我做過攻略,也知道一些。溫宿大峽谷全景為巖鹽喀斯特地貌和峽谷雅丹地貌為代表的地質遺址和地質景觀,經過億萬年的洪水、雨水沖刷和勁風吹蝕共同作用而形成。溫宿大峽谷真的是讓我驚訝,嘆為觀止,峽谷兩側各種神奇的景觀目不暇接。夏真真指了指右前方的一處高聳的巖石,回過頭問我,嵐西,你看像不像一頭駱駝?我說,像的。她又說,遺憾的是揚沙天,要是麗日藍天,大峽谷該有多美,顏色會更紅,也更加清晰。大峽谷里很少植物,像是來到了外星,下車踏上這片紅色的土地,仿佛就行走在外星的地表,風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我忘記了時間的存在。還是夏真真提醒我,我們還行走在人間。我們來到兩棵胡楊樹的地方,一棵胡楊樹還活著,葉子開始枯黃,另外一棵胡楊樹早已經枯死。生和死,兩個極端,又相互存在,像是在向我們昭示著什么。夏真真說,這才是千古的愛情,生死相隨,永生陪伴。夏真真感嘆過后,對吳未來說,讓嵐西給我們拍個合影吧。這是我見到他們之后,第一次聽她說要和吳未來合影。吳未來把相機遞給我,教我怎么使用他的萊卡相機。其實我對攝影略知一二,在大學里學過,但我還是接受了他簡單的教導。夏真真強調,一定要把兩棵樹拍進去,人小點都沒有關系。我按下了快門,一連拍了十幾張照片,然后把相機遞給吳未來,吳未來看了看,說拍得不錯。夏真真也看,看完后說,我幫你們也拍個合影吧。讓我和吳未來合影,這不妥吧,如果我們三個人一起合影,那還說得過去。夏真真執意要讓我們合影,我也沒有辦法,只好隨她的意。拍完后,夏真真說,看看,還是我拍得好,你們看上去很般配的樣子。她的話讓我感覺到了什么,吳未來看了看我,什么也沒說,他的眼神特別古怪。車子開到峽谷最里面,是一片開闊地,邊上有個維吾爾族大叔在賣烤羊肉串,一個扎著長辮子的小姑娘站在他旁邊,紅柳枝條串起的羊肉串在炭火的炙烤下,散發出誘人的香味。看著游客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連我這個不太喜歡羊肉串的人也禁不住吞下了口水。夏真真走過去,買了十串羊肉串,給了我兩串,然后就站在吳未來旁邊,遞了一串羊肉串給他吃。她自己不吃,微笑著注視吳未來,吳未來吃完一串,她就遞上一串,溫柔地說,老公辛苦了,多吃點。說著還用目光瞟我,我是個女人,知道她的用意,我裝著什么也不知道,走開了,自己到另外一邊看風景。過了好大一會,我聽到了笑鬧聲,往那邊望去,那個小姑娘跳起了新疆舞,有人打開了車載音樂。吳未來朝我招手,讓我過去。我走過去時,吳未來和小姑娘一起跳上了。可別說,吳未來的舞姿還真不錯,跳得有板有眼的,博得了一陣陣掌聲。夏真真說,他就是喜歡跳舞。吳未來喊我一起跳,我推托了,也真不會跳,父母親沒有遺傳給我跳舞的細胞,而我又不是很喜歡跳來跳去的。夏真真說,去吧,去跳跳吧,難得的機會。我說,真不會跳。接著,她自己上了,跳得不是很好看,但還是跟得上節奏。她邊跳邊對吳未來脈脈含情,吳未來卻不停地看我。我心里感覺到不妙,可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有的游客也加入進去,不一會就變成了一個盛大的舞場,熱鬧非凡,像節日一樣。那情景還是蠻動人的,我要是會跳舞,也會加入進去。人們是歡樂的,歡樂是多么的重要,特別是像我這樣一個出來尋找心靈安慰的失戀者。
C
一朵白云飄過來,擋在月亮的前面,月光黯淡下來,可以看到一個光圈,在移動,似乎在盡力擺脫云的遮掩。海面也黯淡下來,更加莫測和危險。我喜歡在海里游泳,但是極少在夜里下海,夜晚的大海讓我恐懼,置身于海浪之中,看不到邊際,仿佛在無望的苦海沉浮,隨時都有可能被命運的巨浪打翻、吞沒,連骨頭渣子都無法殘留。挖螃蟹的叔侄倆,離我們越來越遠,已經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手電筒的光亮也變成一點星光,他們和魚嘴海灘的月色融成一體。不一會工夫,月亮擺脫了白云的糾纏,重新明朗地掛在天上,海面上頓時也明亮了許多,可以看到波浪的褶皺和紋理。我還是在認真傾聽嵐西的旅行故事,點了根煙,吐出的煙霧瞬間被風吹散。抽煙前,我征求過嵐西的意見,得到她的允許,我才點煙的。
給我也來一根吧。
你也抽煙?
平時不抽,沒有煙癮,偶爾抽一根。我知道抽煙對健康不好,但有時抽上一根,可以釋放焦慮的情緒。
嵐西,你現在很焦慮嗎?
不,現在很平靜,我發現很多東西說出來,就會變得平靜,否則心里總是堵著一塊鐵,無法消化,就會焦慮和痛苦。那天晚上住在阿克蘇,我和吳未來夫婦相安無事。阿克蘇的蘋果十分有名,我吃完晚飯,去買了一箱蘋果,在水果店留下了地址,他們會快遞回上海,給謝小燕。走出水果店,我想了想,還是再買點蘋果,明天放在車上給他們吃,白坐他們的車,實在難為情,總歸得表示一下吧,否則人家說我不懂事。于是,我又回去買了五斤蘋果,回小旅館,嘗了個蘋果,還真不錯,脆生生的,很甜,濃郁的蘋果香。天亮后出發,我們的目的地是喀什。見到夏真真,她還是那副微笑的模樣,吳未來似乎有些疲憊,眼圈有點發青,臉色蒼白。我說我買了阿克蘇的蘋果,你們吃吧。夏真真說,謝謝呀,你先放著吧,剛吃完早餐,現在吃不下的。我想她說的有道理,就不說話了。本來我們說好先去神木園再上路去喀什的,結果夏真真臨時變卦,就直奔喀什了。謝小燕還特地交代讓我一定要拍神木園里那棵神奇大樹給她看的,樹根都腐爛了,樹冠依然青蔥。那里還有一棵巨大的楊樹,說不清它的年齡,近一百米高,幾個人都抱不過來,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楊樹了。我對植物有種天然的親近感,所以還是十分遺憾的,動過下車自己去玩的念頭,但還是沒有說出口,上了他們的車,有點聽天由命的感受。天氣不是很好,灰蒙蒙的天,一路上的風光都是灰色調的,讓我的心情有些壓抑,聽著輕柔催眠般的音樂,我進入了夢鄉。我是被吳未來叫醒的,他讓我削個蘋果。我趕緊削了個蘋果遞給他,他邊開車邊啃起了蘋果,還說這蘋果真的好吃。夏真真說了一句,昨天晚上我說買點蘋果,你說不要,現在又說蘋果好吃,當然了,別人的蘋果好吃,我嘛,算了,不說了。她話中有話,我哪怕是傻瓜也聽得出來,我不敢說話,怕引燃某種火焰。吳未來說,昨天晚上就是不想吃,現在開車,有點困,吃個蘋果提神。這個理由天經地義,夏真真沒有再為蘋果的事情開口。這一路,阿圖什的田園風光還是賞心悅目的,因為有綠色的樹木和田園,鄉村低矮的房屋隱藏在綠意之中,讓我浮想聯翩。從阿克蘇到喀什,路途并不長,下午就到達了城區。他們住在喀什古城旁邊的大酒店里,我還是背著鼓鼓囊囊的大背包,去古城里尋找可以落腳的客棧。
喀什古城真是令人難忘的地方,我只在那里待過一天,時間太短了,很多地方都來不及細看,很多美食都來不及品嘗,如果有機會再去,應該多住幾天。
是的,我蠻喜歡的。吳未來夫婦要在喀什住兩個晚上,我還沒有想好要在喀什待多久,也沒有想好要不要在喀什和他們分道揚鑣,不管怎么樣,我和他們分開后,覺得自由自在了,哪怕兩天后還要和他們一起上路,最少有兩天的時間我可以獨來獨往,我明白了占別人的便宜也是要承受心理負擔的。我住在古城里面的喀什印象一條街里的一家小客棧里,客棧對面就是美食廣場。房間很小,不到十平方米,不過我一個人住足夠了,而且還算干凈,最重要的是便宜。我洗了個澡,沖刷掉從頭到腳的沙塵,略施粉黛,就出門去了。喀什的天氣不錯,藍天白云,艾提尕爾清真寺在藍天下顯得神秘而肅穆,我對寺廟有種敬畏感,不敢進入,在遠處觀賞,拍了幾張照片,就進入了美食街。對美食,我沒有抵抗能力,一路吃過去,肚子撐得要爆炸,還打了幾個嗝,淑女的形象破壞殆盡,不過沒有熟悉的人,也就沒臉沒皮了。吃完東西,我就在古城里瞎逛,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于是就在靜謐的小巷里穿來穿去。有個維吾爾族老爺爺,主動讓我到他家里去參觀,還給我吃葡萄,弄得我特別感動。古城的小巷幽深,干凈,很多人家門口都種著鮮花,而且仿佛每扇門都是不一樣的,各有特色,充滿了民族情調。這種異域風情的小巷,讓我的心情大好,心里像迎來了明媚的春天。我偶爾一抬頭,看到一扇窗戶里,有個洋娃娃般的小姑娘,微笑著看著我,我朝她揮了揮手,她也朝我擺了擺小手。后來我走累了,回到客棧的咖啡廳,坐在那里整理照片和視頻,挑些好的發給謝小燕。謝小燕問我有沒有去古城的百年老茶館,我說明天上午再去。
百年老茶館里有一群維吾爾族老人彈著樂器,載歌載舞,特別有意思,應該去看看的。對了,老茶館斜對面有家烤包子店,那里的烤包子真的很好吃,我去的時候,游客排著長隊買烤包子。
嗯,嗯,第二天上午,我基本上泡在茶館里,看著老人們載歌載舞,有個慈祥的老人還拉我上去跳舞,可惜我不會跳舞。老人們真的很快樂,他們的快樂感染了我,快樂真的也會傳染的。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聽口音像是廣東那一帶的人,挨著我坐,和我搭訕,說我的笑容甜美。我沒有搭理他,但是我心里甜滋滋的,被夸贊總是愉快的。那小伙子走的時候,要加我微信,沒有得逞,他笑著對我說,有緣還會相遇。我想我和他不可能有緣分,再相遇了又怎么樣?我突然就想起了吳未來,昨晚上,一個晚上沒有他們的消息,心里像是有絲牽掛。臨近中午了,我才走出茶館,準備去吃烤包子。沒錯,那個烤包子店真的好火,游客排著長隊,我看到那么多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我從小就怕排隊。就在這時,那個猴子般搭訕的小伙子出現了,將手中提著的一袋烤包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油腔滑調地說,我們又見面了,我說我們還會再見的吧,而且,我知道你想吃烤包子,看看,我都給你買好了。這樣不要臉的人真的少見,不過我還是被他陽光燦爛的笑容迷惑了,竟然答應他,和他一起去吃烤包子。古城外的色滿路,有很多鴿子湯店,他帶我進了一家鴿子湯店,找了張桌子面對面坐下來,他說這家鴿子湯店是喀什最好的網紅店,鴿子好吃,湯也好喝,特別是配烤包子。鴿子和湯上來后,品嘗了一下,還真的不錯。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陳天一,廣州人,是個推銷員。他的話特別多,滔滔不絕,東扯西拉,什么都可以連在一起說,而且蠻風趣的,和他推銷員的身份十分吻合。陳天一不是來旅游,而是來推銷產品的,在喀什住了一個多月了,對喀什十分熟悉。吃完東西,我鬼使神差地跟著他回到了古城。他帶著我,找一些有特色的地方,不停地給我拍照。他調侃自己是手機攝影大師,他用手機拍出來的照片還真的很好,角度和構圖都蠻有想法的,比我用單反拍的還好。看著他用手機拍我的照片,有點小興奮,把我美化了。借著要把照片發給我,他成功地加上了我的微信。在一家干果店,我給爸爸媽媽和謝小燕各買了一箱子干果,陳天一大方地把貨款和快遞費都付了,讓我挺不好意思的,覺得欠了他什么,以至于像是被他綁架了似的,整個下午都跟著他跑,晚上還和他一起吃飯,然后去了一個音樂酒吧。
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和這個陳天一發生戀情了?
戀情?怎么可能,我可能只是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和失意的情緒,才和他有了接觸。陳天一個頭不高,卻機靈得很,我沒想到的是,那么矮小的南方人,竟然那么能喝酒。他叫了瓶羅曼湖蘇格蘭威士忌,點了盤水果,還有腰果什么的,問我喝不喝酒。我說很少喝烈酒。他笑著說,來一杯試試?我點了點頭。陳天一往玻璃杯里放了三塊冰塊,倒上了一點威士忌,輕輕地推到我面前。他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不加冰,端起杯說,來,為我們的相識喝一杯。我端起酒杯,禮節性地和他碰了一下,微微地抿了一口,覺得這酒味道還不錯,可以接受的那種。陳天一端著酒杯,一口將半杯酒灌進了喉嚨。我說,你好厲害,這樣喝。他笑了笑說,習慣了。于是,他給我講他喝酒的故事,說他爸爸是個酒鬼,從小就喂他酒喝,最終把他培養成了一個酒鬼。我說你的腦子沒有被酒燒壞,就謝天謝地了。他說,怎么可能?只會越喝越厲害。我說,喝酒厲害有什么用?浪費而已。陳天一說,誰說喝酒沒用,我做銷售的,如果不會喝酒,貨品能夠推銷出去嗎?是我的酒量成全了我,我每年都是公司的銷售冠軍。我看了看他晶亮的小眼珠子,笑了,不是因為你能喝吧,是因為你這張嘴太能吹了,死的都會被你吹活。他嘿嘿一笑,當然,口才也是很重要的啦。就這樣拉拉扯扯,不到一個小時,一瓶酒已經被他喝掉一大半,臉也紅了,看我的眼神有了變化,像燃燒著火苗。我心里有些警惕,心想還是溜吧。我還沒有把要走的話說出口,他就站起來,坐到我身邊,充滿酒臭的嘴巴湊近我的耳朵,輕聲說,嵐西,你曉得嗎,我看見你第一眼的時候,就愛上了你。我往里挪了挪屁股,和他保持著距離,我說,你喝多了吧。說完,我就給吳未來發了條消息,讓他過來解圍,我知道自己不會輕易走脫。陳天一嘮嘮叨叨地說些肉麻的話,我的胃里一陣陣翻滾,站起來要走,被他拉住,按在座位上。別看他矮小,力氣還蠻大的。他竟然摟著我的腰,還要用那張臭嘴親吻我,我拼命躲著。鄰座都往我們這里張望,他厚顏無恥地對他們說我是他女朋友,我大聲說,我不是你女朋友,讓我走。他緊緊地摟著我,不讓我走。那時,酒吧的小舞臺上,那個大胡子男歌手正在唱刀郎唱過的《可可托海》。我掙脫不開,氣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就在這時,我看到吳未來進入了酒吧,我大聲喊,未來哥,我在這里。見有人來,陳天一松了手,我趕緊跑到吳未來身邊,哭出了聲,哥,你終于來了。吳未來說,怎么回事?我指了指站起來的陳天一,他……他耍流氓。吳未來二話不說,走過去,一把抓住他,將他拖出了酒吧,幾拳把他打倒在地上。我說,未來哥,算了,我們走吧。吳未來指著地上的陳天一,憤怒地說,如果我再發現你騷擾我妹,我就揍死你。說完,他拉起我的手就走。他的手十分有力,特別溫暖,我心里過電般,一剎那間感到了被保護的幸福和安慰。陳天一從地上爬起來,沖著我們的背影大聲喊叫,嵐西,我真的愛你,真的愛你。他哭號起來,像一匹荒野的饑餓的狼。
如果換上我,我也會揍他的,他這是耍流氓。
我相信。你知道嗎?吳未來拉著我的手,我竟然不想他松手,真的好暖心。吳未來什么話也沒說,可是我可以感受到他的關愛。快走到旅館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了夏真真,她雙手抱在一起,站在小旅館門口,微笑地看著我們。吳未來松開了拉住我的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頓時臉紅耳赤,剛要張口解釋什么。夏真真走過來,挽起吳未來的手,嬌滴滴地說,老公,我餓了,帶我去吃點東西吧。吳未來對我說,嵐西,你餓嗎?我搖了搖頭說,我不餓,你們去吃吧。吳未來說,自己小心點,趕緊回去吧,有什么事情和我說。我感動地說,謝謝未來哥。我真沒有想到,來喀什后,吳未來是第一次走出酒店房間的門。那個晚上,吳未來一直給我發消息,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他們昨天下午入住酒店后,夏真真就開始朝他發脾氣,因為蘋果的事情,一直質問吳未來,為什么不讓她買蘋果,非要吃我的蘋果?吳未來百口莫辯,只有沉默。夏真真在有別人在的場合,善于偽裝自己,只要是他們倆單獨在一起,她就變成了一個瘋婆子。夏真真用刻薄的話陰損吳未來,每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夏真真發泄完了,就躺在床上,在手機上看起了美劇。吳未來身心俱疲,抱了床被子,躺在沙發上睡覺。到了飯點,他喊夏真真一起去吃飯,夏真真扔過來一句話,你想吃就去吃吧,和誰一起吃,我都沒意見,反正我不想吃,不餓。吳未來無語,繼續躺在沙發上睡覺。這一天,他們都在房間里冷戰,誰也不搭理誰,要不是我給他發消息,他不一定會出來。我問他,夏真真發現你拉我的手,沒說什么吧?吳未來說,她沒說什么,我們的確餓了,沒有力氣吵架,吃完飯,回到酒店,她倒頭就睡,現在已經睡著了。接著,吳未來告訴我,他們這次出來,是告別旅行。
告別旅行?
對,告別旅行。他們最初的相識,是在旅途之中,后來熱戀結婚,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們結婚十年了,也沒有要孩子。前些年,日子過得平靜恩愛。可是在一年前,事情發生了變化。夏真真在美國定居的一個大學同學回到了西安,一場同學聚會之后,她就神思恍惚,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有一次,吳未來在公司加班,回到家后,已經很晚了,發現夏真真不在家。一直以來,夏真真有什么活動,都會告訴吳未來的。吳未來打她手機,剛開始不接,打了幾次后,就關機了。吳未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一夜沒睡。第二天早上,吳未來要去上班了,她還沒有回家,手機還是處在關機狀態。吳未來發了條消息給她,讓她看到消息,趕緊回個電話,否則就要到派出所報失蹤了。到了中午時分,夏真真才打來電話,說是昨天晚上和閨蜜在一起喝多了,現在才回家。有了具體的消息,吳未來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可是,腦子里卻多了份疑慮。有個深夜,她接到個電話,就急匆匆出門去了。吳未來問她去哪里,她極不耐煩地說,你別管那么多。吳未來百思不得其解,就悄悄地跟了出去,見她打了輛的士,上車走了。他也叫了輛的士,跟了上去。他看著夏真真進了西京大酒店,等他追進去,她已經不見了蹤影。吳未來打她的手機,已經關機,他心里隱隱約約地明白了些什么。他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等待著妻子,整個身體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渾身冒著汗。凌晨四點多了,夏真真才從電梯里走出來,邊走邊抹著眼淚。他站起身,跟在了她后面。夏真真等車時,回頭看到了吳未來,愣住了,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吳未來看著她紅腫的眼睛,輕聲說,回家吧。回家后,夏真真說出了真相,原來,那個美國回來的男同學,是她的初戀情人,夏真真和他舊情復發,重墮愛河,天亮之后,初戀情人就要回美國了,夏真真依依不舍。吳未來深愛著她,原諒了她,希望這只是人生長路中的一個小插曲,過去就算了,只要還能繼續一起走下去。這不過是吳未來的一廂情愿,夏真真忘不了初戀情人,兩人還是通過網絡繼續卿卿我我。最終,他們還是決定分道揚鑣,于是,就有了這次的告別旅行。告別旅行結束之后,他們就去辦理離婚手續,夏真真就要遠赴美國,和她的初戀情人相聚。
D
我們已經看不見挖螃蟹的叔侄倆了,他們也許回家睡覺去了,也許到別的海灘去了,月亮還是高懸在天空中,澄明潔凈,大海的波濤在月光下起伏,永無休止,不知疲倦。我問嵐西累不累,她說不累,就是有點渴。我決定去買點喝的,問她想喝點什么,她笑了笑,你喝什么?我想了想,喝點啤酒怎么樣?嵐西笑出了聲,你是不是想像陳天一那樣,借著酒意圖謀不軌,俗話說,酒壯慫人膽。我哈哈大笑。于是,我站起來,離開了海灘。魚嘴村這些年成了很好的旅游目的地,村街兩邊都是飯館和商店,還有民宿。我找了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超市,買了一打當地產的工業啤酒和兩瓶奶茶,然后回住的地方,取了件睡袍,回到了海灘。嵐西面對著大海,坐在沙灘上,她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凄涼。我回到她身邊,她驚喜極了,笑著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我一本正經地說,怎么可能?我把睡袍遞給她,干凈的,我沒有穿過的,披上吧,有點涼了。嵐西說,你真會照顧人,這樣的男人不多。我說,你別夸我,我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用打火機撬開啤酒瓶蓋,遞給她一瓶啤酒,然后給自己開了瓶,酒瓶和酒瓶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這是夜色中兩個孤獨靈魂的碰撞。我們喝著啤酒,嵐西繼續給我講她的旅行故事。
我們是在早晨離開喀什的,天上飄著細雨。出城前,路過一個紅綠燈之際,我們看到一支駝隊穿過。在城市里見到駝隊,可真是開了眼界,我激動地拍著照片。夏真真無動于衷,見怪不怪的樣子。出城之后,越野吉普就一路往帕米爾高原進發。新疆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幾乎每個地區都會呈現不同的景色。車子開出一小時后,天漸漸地晴朗起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薄云飄蕩的天上,像一面鏡子。過了公格爾邊防檢查站后,天氣就完全晴朗起來,藍天白云,公格爾雪山上的積雪異常耀眼,道路變得險峻,車子穿行在峽谷之中,兩邊的懸崖峭壁仿佛隨時都會坍塌。傳說中的白沙湖并沒有想象中的美麗,只是那湖水藍得醉人。慕士塔格雪峰峰頂被云霧遮蓋著,沒有見到神秘的真容,吳未來說回程時或許可以看到,本來想到冰川里去看看的,景點暫時關閉了。我最喜歡的還是喀拉庫勒湖,秀氣得像個少女,靜靜地呈現在雪峰之下,湖水中連綿雪峰的倒影,讓我浮想聯翩。我們在喀拉庫勒湖逗留的時間稍微長些,恰巧碰到柯爾克孜族的一對新人在湖邊舉辦盛大的婚禮,新娘和伴娘們穿著紅色的長裙,頭上是火紅瓔珞的小帽,新郎和伴郎們戴著本民族的美麗禮帽,他們在偌大的觀景臺上載歌載舞,讓我眼花繚亂。這幕天席地的婚禮,讓我迷戀,假如我有一個英俊的情郎,帶我到這里舉辦婚禮,我會一生都跟隨他,趕我也不走。我被自己幼稚的想法逗樂了,偷偷給我拍照的吳未來說,嵐西,羨慕吧?我點了點頭,憂傷又襲上心頭,人是不能比較的,我很不爭氣地想起了胡言。夏真真瞥了我一眼,就離開了現場,回車上去了。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好像知曉,又覺得一無所知。
我也喜歡喀拉庫勒湖,我去的時候,只有我們三個游客,的確很寧靜,和我同去的一個女孩子說,你就留在這里修仙吧。這的確是個很好的建議,可是我塵緣未了呀,那時我愛上了一個姑娘,我怎么能夠舍棄她,留在那里修仙呢?其實人的很多想法都十分荒謬。
進入塔合曼濕地,又是另外一種風光,大片枯黃的草原和樹林子,牛群和羊群散落其中,遼闊而優美,十分養眼。過了塔合曼濕地不久,就到了塔什庫爾干縣城。那是個美麗的小縣城,小得沒有上海周邊的一個小鎮大。進入縣城時,夕陽西沉的黃昏,街道兩邊的白楊樹樹葉泛黃,夕陽最后的光芒使得黃葉更加亮澤。當地的居民不多,街道安靜極了。今天我和他們同住一家旅館,也在同一層樓上,是旅館的最高層三樓上。我住的是靠右邊的最邊上的一個房間,房間狹小,放著兩張小床,床上有厚厚的被褥和電熱毯。十月的帕米爾高原的晚上,寒氣逼人。我稍作洗漱之后,吳未來喊我去吃飯。于是我們三人在旅館附近找了家牦牛火鍋店,點了個牦牛肉火鍋,熱乎乎地吃起來。吳未來開車辛苦,吃得最多,夏真真吃得少,只是吃了點蔬菜,然后就看著我們吃。她想和我說什么,卻又什么都沒說,只是微笑,眼神撲朔迷離。快吃完了,我搶著去把單買了,吳未來說怎么能夠讓我買單,我說不能老占你們的便宜,于心不忍。夏真真沒有說話。吃完飯,我們回到旅館,各自回房。謝小燕和我說過,到高原的第一個晚上最好不要洗澡,容易感冒,要是發燒,很容易轉化為肺炎,要是肺積水就麻煩了。我記著她的告誡,簡單地洗漱完,就上了床,開著電熱毯,暖烘烘的,特別舒服。和謝小燕說了會話,上眼皮和下眼皮就開始打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敲門聲將我吵醒。來者是夏真真,我開門將她迎進房,趕緊鉆回到被窩里。她說,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吧。我無法拒絕,也沒有多問什么,心想,也許她又和吳未來吵架了。她躺在被窩里,說了句,關燈吧。我一個人在外睡覺,從來不關燈的,今夜房間里有她,關燈也應該沒有問題,我關掉了燈。黑暗中,我睜大眼睛,被吵醒后,再要重新入睡,還是有難度的。我想到了吳未來,此時,他一個人獨自在房間里干什么?有沒有睡著?或許內心在承受著煎熬。感情是最傷人的,我深有體會,也許他受到的傷害要比我深重得多。和我同一個房間的女人悄無聲息,我不曉得她睡著沒有,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時間仿佛靜止了,又似乎在無聲地流淌。過了許久,夏真真輕聲說,嵐西,你睡著了嗎?我輕聲說,沒有。夏真真說,說會話,可以嗎?我說,當然可以。夏真真問我,我們的事情,吳未來和你說了嗎?我說,什么事情?夏真真說,告別旅行。我說,知道這事。夏真真說,他是不是說我有外遇才離開他的?我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因為不想陷入他們情感的漩渦,我是局外人。夏真真繼續說,其實他欺騙了你,我并沒有外遇,而是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我承認他對我很體貼,可是,他早已對我厭倦,經常晚上出去和其他女人喝酒。有一次,我跟蹤他,他在酒吧里,竟然旁若無人地和一個女人接吻。我沒有去戳穿他,只是默默回家。我提出了分手,他不想離婚,卻又想和情人保持關系,我受不了這種三角關系,女人也應該有尊嚴。在我的一再要求下,他終于答應和我離婚。聽了她的話,我心里十分迷茫,他們倆都說對方有外遇,我到底該相信誰?不管我承不承認,我其實已經卷入了他們之間的漩渦里。
情感的事情,真是難于說清,正因為我對情感問題無法把握,到現在還孤身一人。我寫過不少情感方面的小說,可是要是我自己置身于情感之中,我會選擇退卻。年輕時覺得愛情特別美好,仿佛是生命的源泉,現在我不那么認為了,我傷害過他人,也被傷害過。來,喝口酒。
干了這一瓶。
干。
我不喝了,還是喝奶茶吧。
隨你。
又一天來臨,塔縣的天空萬里無云,藍得像純潔的愛情。本來我們要去紅旗拉普,結果傳來消息,昨夜下了暴雨,塌方將路途堵住了,疏通最少要兩天時間,我們只好放棄。旅途中總是會留下遺憾,或許遺憾才是常態,給你留下一個再來的理由。我們商量好,先去縣城附近的石頭城和金草灘游玩,然后去瓦恰鄉的盤龍古道。石頭城遺址的面積不大,遠遠望去,殘存的城墻在藍天麗日之下,滄桑而又神秘,無言地訴說著什么。進入遺址里面,清晰地看到殘垣斷墻,我無法想象遙遠的時代,這里面的富麗堂皇。站在石頭城上面,莽莽蒼蒼的金草灘盡收眼底,遠處的雪山作為背景,美不勝收。很奇怪的是,今天夏真真對我特別親熱,一路上挽著我的手,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我是她的親妹妹。在石頭城的城墻下,她還和我合影了一張照片,我無法看清她墨鏡后面的眼神,照片里的我們看上去是那么的親密無間。吳未來給我們拍照的時候,面無表情,他的臉色還是那么蒼白,像一張白紙,我同樣無法看清他藏在墨鏡后面的眼神,但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某種不安和對我的不信任感。夏真真對我的熱情,我心里是有些抗拒的,在他們之間,我應該是中立的,不對,我還是偏向于吳未來,我生怕他對我產生不好的情緒,畢竟他幫助過我,兩次將我從險境解脫出來。夏真真對我的熱情有很大的虛假部分,說不定她心里有多恨我,我也是她潛在的威脅,盡管他們這是最后一次的告別之旅。同為女人,我明白女人的心態,哪怕自己不要了的人,也因為曾經愛過,會對其他靠近男人的女人心懷敵意,或者說是醋意。石頭城和金草灘并沒花掉我們多少時間,上午十點多,我們就從景點來到了停車場。上車后,夏真真看了看手機,突然說她不去盤龍古道了,讓我們倆去,還交代吳未來,路上要照顧好我,開車慢點,注意安全什么的。吳未來沒有說話,把她送回旅館后,我們就出發去瓦恰鄉的盤龍古道。
去瓦恰鄉,是不是走塔莎古道?塔莎古道是千年前玄奘西去取經走過的道路,據說特別險峻,風光奇特。我聽說塔莎古道,遺憾的是沒有走過。世間有許多神奇之路,等待我們去探尋,有的路途或許至死也無法到達。
我們只走了一段塔莎古道。出了塔縣縣城,往東十公里左右,就進入了塔莎古道,沿著塔什庫爾干河谷一直往里走。道路真的十分險峻,一邊是河流,一邊是懸崖峭壁,那上面的嶙峋怪石隨時都有可能滾落,將汽車砸扁。說實話,我坐在副駕駛位上,心驚膽戰,又覺得特別刺激。河谷的風光美得讓人窒息,我想夏真真沒來,十分吃虧的。我不敢問吳未來夏真真為什么臨陣脫逃。不過,沉默了一陣的吳未來開了口,他說夏真真不來,是為了和遠在美國的初戀情人視頻通話,他們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商量,或者說是通過視頻纏綿交歡。他說不下去了,語氣有些阻滯,我明白他心里塞了一塊石頭。此時,我覺得他的話是可信的,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但是沒有說話,我天生就不會安慰人,自己憂傷時,也不會傾訴。這條公路好像沒有測速,車開得很快,我說,未來哥,你慢點開,時間很充裕的。他不說話,眼睛一直往前看。我變得很乖的樣子,溫柔地說,未來哥,你放搖滾樂吧,我喜歡的,你要是累了,我給你削蘋果吃。他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這條路上,導航是沒有用的,完全是看路標,過了一段懸崖邊的崎嶇之路后,有個分岔口,一條道是往莎車方向去的,一條道是往瓦恰鄉去的,拐了急彎,下坡,過一座大橋,就進入了通往瓦恰鄉的鄉間公路。在橋上,我看到了一個美麗的水庫,清澈的水,倒映著灰色的環山,山的紋理在水中清晰可見,山和水融合在一起。翻過了幾道山,越野吉普就行駛在鄉間的風景畫中,村落,溪流,色彩斑斕的樹林,心情變得愉悅,忘記了心底的那一抹憂傷。過了瓦恰鄉,就看到了著名的盤龍古道,那真是一條蜿蜒的長龍吶。上盤龍古道之前,我打開了手機的攝像功能,一直拍到山上,我要做個配樂的視頻發給謝小燕,她會和我一樣激動。車子停在第一個觀景臺的停車場里,我們下了車,站在山梁上俯瞰盤龍古道。這只是盤龍古道的一部分,就讓我們嘆為觀止。我們沒有繼續往上開,逗留了二十分鐘左右,吃了個蘋果,喝了點水,就往回走了。旅行大多時候是走馬觀花,并沒有深入探索,但是足夠了。我只是喜歡在路上的感受,至于什么別的,都是次要的,在路上,把積壓在心里的憂傷和痛苦一點一點地扔掉,就是我出行的目的,至于能夠碰上好人美景,那都是賺來的。回去的途中,我們在水庫邊待了好大一會,吳未來給我拍了很多照片,還讓我跳起來,他趴在地上往上拍。我跳起來的樣子千姿百態,丑極了,好不容易選出一兩張比較滿意的照片,像是躍上了藍天,其實離地不足一米高。然后,我們坐在石頭上休息,喝水,說話。他說本來這次出來旅行,他并不想和夏真真就此結束,更多的愿望是希望能夠喚起愛的回憶,重新燃起愛的火焰,但是他失敗了,一個人要是心不在你身上了,是怎么樣也無法挽回的。愛情和婚姻都無法復活,吳未來傷心透了,說著說著流下了淚水。他拿下墨鏡用紙巾擦拭淚水之際,我突然心疼起眼前這個男人來了,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還是那么溫熱,一股電流傳遍我的身體。回到縣城,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吃了午餐,我們接上了夏真真,回喀什。歸途中,路過慕士塔格雪峰時,我們看到了雪峰的頂部。藍天下的雪峰的真容讓我感動,它像個慈愛的老人,默默地注視著我,仿佛給我注入了某種力量和信念,冰山之父仿佛在祝福我,走向未來風雨無阻的道路。我希望雪峰老人也祝福吳未來和夏真真,無論如何,都要幸福呀,善良的人吶。
E
夜越來越深,我已經喝了五瓶啤酒了,嵐西擔心我喝多了不好控制,有些害怕,我笑著指著頭頂的明月說,放心吧,我以月亮起誓,我不會在一個女孩子面前喝多的。嵐西笑了,男人的誓言要是能信的話,海真的會干枯,石頭也真的會腐爛。我拍了拍并不結實的胸脯說,那你就等著海枯石爛吧。接著,嵐西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頭發,繼續講她的旅行故事。這時,魚嘴村里傳來了公雞的打鳴聲,今夜無眠。
本來我想在回到喀什后,和吳未來夫婦就此別過,我走我自己的旅途,他們繼續他們的告別之旅,我插在他們之中,畢竟不是那回事,而我也怕自己越陷越深,到時無法自拔。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我還沒有醒過來,就被手機鈴聲吵醒,打電話給我的,不是吳未來,而是夏真真,她讓我吃完早餐后,到他們住的賓館停車場,和他們一起繼續前行。我心里在拒絕,口中卻答應了她。掛了電話,我拍打著自己的腦門,恨自己沒有定力,繼續蹚他們的渾水。今天我們從喀什出發,往南疆重鎮和田行進。喀什到和田的道路特別好走,全程高速,道路兩邊一望無際的荒漠,偶爾會看到綠洲和田園。天氣晴朗,越往和田方向走,氣溫就越高。我們到葉城時,拐下高速,到葉城東面的洛克鄉,參觀錫提亞迷城。錫提亞翻譯成漢語是不滅的懸崖,錫提亞古城據說始建于11世紀末,有人認為是喀喇汗王朝時期的可汗城,1218年在成吉思汗西征時被毀。現在的錫提亞迷城是當代人的作品,我感受不到古王城的氣味,現代的商業氣息卻十分濃郁,我們看看就走了。這里是新藏線的起點,也是新藏線的終點。很多來往的車輛和游客在這個地方停頓。我們在洛克鄉吃午飯時,一個打扮得像西部牛仔的年輕小伙朝我打招呼,輕佻地說,美女搭順風車嗎?我帶你走新藏線,一路包吃包住。我瞪了他一眼,他哈哈大笑,他的同伙們也哈哈大笑。吳未來站起來,說了聲,滾。那小伙子挑釁般揮了揮手,怎么,想英雄救美?來,我們出去單挑。我拉住了他,對小伙子冷冷地說,行了,你再耍流氓,我就報警了。小伙子的同伴也不想惹事,將他拉走了。夏真真微笑著對我說,嵐西,還是你有面子,未來從前不這樣的,看看,英雄氣概都出來了,我長見識了。吳未來不吭氣,悶頭吃牛肉拌面。不過,洛克鄉的牛肉拌面實惠又好吃。看著那些風塵仆仆的旅人,但我內心還是會被觸動的,盡管那個小伙子挑逗我,我相信他沒有惡意,心里還是祝福他們一路平安,也祝我們一路平安。
我去過西藏很多地方,到過阿里,可就是沒有走過新藏線。
我也沒有走過新藏線,據說沿途風光很不錯。
是呀,什么時候我們一起走走。
和你走呀,看你油腔滑調的樣子,被你賣了我還得給你數錢。
我在你心中難道就如此殘忍?
嘿嘿,你自己認為呢?好了,別耍貧嘴了,我繼續往下說。到達和田已經是黃昏,天氣晴好,這里的氣溫明顯要比喀什高出許多。夏真真又要求我和她同住一室,把吳未來趕到另外的房間單獨住宿。入住后,我躲到衛生間,給吳未來發了條微信消息,表示對不起他,讓他們夫妻分開住,仿佛我是罪魁禍首。一天旅途的勞頓,我洗了個熱水澡后,躺在床上不想動了。夏真真沒有洗澡,她喜歡睡覺前洗澡。她的背脊靠在兩個枕頭上面,眼睛注視著手機,不停地按著手機,估計是在寫什么東西,或者和誰熱烈地聊天,臉上洋溢著歡喜。窗外的天空漸漸地暗黑下來,街燈也明亮起來。和田在南疆,算是個大城市,入夜后十分熱鬧,在房間里也可以聽到街那邊夜市的喧鬧。我昏昏欲睡之際,收到了吳未來的微信消息,他問我在干什么,我如實地告訴他,我躺在床上,差點睡著了。他又問我夏真真在干什么,我說她在玩手機,很歡樂的樣子。吳未來回復了一個疑問的表情。這時,夏真真扔過來一句話,嵐西,是不是在和吳未來聊天?我說你怎么知道?她冷笑了一聲,有什么能夠瞞住我呢?我的確佩服她,那么敏感,和她相比,我就是頭笨豬。她又說,我猜呀,他現在就在房間門口,要喊我們出去吃飯了。果然,敲門聲響了起來,吳未來的聲音也傳了進來,都餓了吧,該去吃飯了。夏真真朝我眨了眨眼,我說得沒錯吧。我笑了,朝她豎起了大拇指,夏姐,你厲害的。夏真真說,和厲害沒有關系,在一起的日子久了,自然就熟悉了他的品性。我說,你們如此了解對方,而且當初那么恩愛,為什么就不能和好呢?夏真真臉上的微笑倏然消失,不說這些了,的確餓了,我們吃飯去吧。出門后,她臉上的微笑又恢復了,挽著我的手,很親昵的樣子。我看了看吳未來,有些尷尬,他轉過身,走在前面,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他那瘦長的身體會不會被大風刮走,像刮走一片薄紙。
我猜,吳未來會帶你們去夜市。在新疆,特別是南疆,夜市是十分迷人的,里面有各種各樣的美食,而喀什和和田的夜市應該是最有特色的,和田的烤全羊可是十分有名的。記得在和田夜市,我最喜歡的是羊雜湯和羊頭,配上點伊犁特曲,吃得渾身暖烘烘的,舒服極了。
是的,吳未來帶我們去了夜市,離我們住的酒店不遠,過一條街就是。估計所有的游客都集中到夜市來了,偌大的夜市擠滿了人,每個攤檔,都圍著買食物的客人。我喜歡這樣煙火味濃郁的夜市,各色人等都是平等的,沒有貴賤之分,都為自己喜歡的那一口美食擠來擠去。我看到了你說的羊頭,還有羊雜、烤串、馕、大盤雞,甚至連四川的麻辣燙都有。如果是我一個人,我就什么都來一點,把肚子吃圓了再回去躺平,那對于旅途中的我來說,是最幸福的事情。可是問題來了,在夜市里擠了一會,夏真真就皺起了眉頭,用手捂住了口鼻,她說受不了夜市里混雜的濁味,不想在這里吃東西了,而且也嫌這里太吵了,耳朵都要聾了。吳未來還是很照顧她的情緒,就決定離開夜市,到街上找家好點的飯館晚餐。看著攤檔上那些誘人的食物,肚子里的饞蟲在呼喊,不停地吞咽著口水,我說,你們去吃飯館吧,我還是留在夜市,隨便吃點東西就好了。夏真真使勁地抓緊我的胳臂,搖了搖,嬌柔地說,好妹妹,別作了,就跟我們一起去吧,你一個人,我們不放心的。我像是被她綁架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著他們走。看到一家漢人開的海鮮酒樓,夏真真就說,這一路上吃的都是新疆菜,不如改善一下,吃點內地的菜吧。她提出了這個方案,我知道吳未來是不會反對的,果然如此,我心里卻暗暗叫苦,感覺到這頓晚餐不一定令人滿意。我的擔憂變成了現實,這家酒樓的菜不盡如人意,食材不新鮮,味道也一般。比如一條清蒸海鱸魚,聞起來就是一股怪怪的味道,嘗了一點點,又酸又腥。酸梅清蒸海鱸,是潮汕菜的做法,我吃過,味道鮮美極了,可是這里的酸梅汁只是用來掩蓋海鱸魚的異味,這魚都說不定是臭了的,這條魚我是不敢下第二筷子了。不僅魚不好吃,其他菜也不敢恭維,像是進了一家黑店。這家海鮮店,竟然有喀什鴿子湯,菜譜上的照片和喀什鴿子湯一模一樣,鴿子是整只的,和湯分開的,還有鷹嘴豆。吳未來讓我點個菜,我就點了這個鴿子湯,結果上菜之后,發現根本就不是喀什鴿子湯,鴿子肉切成塊狀,連湯帶肉一起盛在湯碗里,而且有種中藥的味道,湯里面根本就找不到鷹嘴豆。我覺得上當了,吳未來讓服務員找來了廚房的人,他們強詞奪理,非要說喀什鴿子湯就是這樣的。吳未來火了,和他們吵了起來,并且揚言要投訴他們。要不是一個女經理出來賠禮道歉,息事寧人,吳未來說不定會和他們打起來。吵完架,飯是吃不下去了。我們從飯店里走出來,夏真真陰陽怪氣地說,吳未來,你從前不這樣的呀,今晚明著是沖酒樓的人發火,其實是沖著我來的吧,我知道你火氣大,可是我們出來時就說好的,無論碰到什么問題,都要和平相處的。吳未來別過臉去,不說話。我真是個不知趣的人,在這個時候提出了回夜市去吃東西,因為我肚子餓得咕咕叫。夏真真瞪了我一眼,說,你們去吃吧,我先回去了。說完,她就邁著小碎步,一扭一扭地走了。我和吳未來跟在她后面,看著她走進賓館大門,才停住腳步。吳未來說,嵐西,走,上夜市。到了夜市,我就像是老鼠鉆進了米倉,買了好多好吃的,擺了一桌子,吳未來還買了兩瓶大烏蘇啤酒,我們一人一瓶,對著瓶子吹。夏真真不在,我們倆都像是放開了似的,開心地喝酒吃東西,還大聲地說話,因為夜市里人太多,實在是太吵了。不過,這樣特別過癮,真放松呀,這才是我要的旅途生活。
奪命大烏蘇呀,你真行,喝了多少瓶,醉沒?
我能喝多少瓶呀,我喝了一瓶,吳未來喝了兩瓶,可是我沒有覺得那啤酒有多厲害,和普通啤酒差不多吧。吳未來心里還是記掛夏真真,盡管我們放得很開,像是沖出籠子的小鳥,他還是會說,不知真真會不會肚子餓,還是不是在生氣。我說,你對她是真好,我看出來了,明天我就不摻和了,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吳未來臉拉下來,不行,說好的,我們一起穿越沙漠公路的。我嘆了口氣說,可是和你們在一起,我很壓抑呀。他沉默了會說,如果你不在,我會更加壓抑。我突然十分同情這個眼神變得憂郁的男人,輕聲說,那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再和你們走一程。吳未來笑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接著,他問我,嵐西,你喜歡沖浪嗎?我說,老哥,我們可是在新疆呀,怎么說起沖浪來了?吳未來說,那可是我最喜歡的運動,每年七月,我都會休幾天假,到三亞去沖浪。三亞有個魚嘴海灘,是沖浪的勝地。我笑了笑說,沒玩過沖浪,不知道什么滋味。吳未來目光憂郁地說,以前,真真都會陪我去沖浪,恐怕以后只能一個人去了。我不曉得怎么安慰他,拿起酒瓶,笑著說,喝酒吧,不管未來的事情,現在快活就可以了。那天晚上回賓館后,我躡手躡腳地進了房間,輕輕地上了洗手間,然后脫掉外衣,輕輕地躺進被窩,我以為夏真真睡著了,她一動不動地躺在被窩里。我閉上眼睛,心想,可以睡個好覺了,沒想到,黑暗中傳來了夏真真的聲音。她的聲音輕飄飄的,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說,嵐西,我知道你們在一起很快樂,其實,吳未來是個很好的男人,有責任心,對我也體貼入微,我是不能陪他走下去了,想想虧欠他挺多的,也擔心我走后他會崩潰,多年來,他十分依賴我。我說,那你可以不走呀。夏真真說,我已經對他沒有感情了,強扭的瓜不甜,我無法回頭,我想,他對你不錯的,如果他能夠和你在一起,或許他會忘記我,過上幸福的生活。我心里特別別扭,沒好氣地說,你別說了,你這是亂點鴛鴦譜,他不是物件,可以轉讓的,況且,我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睡覺吧,不想說話了。她沒有再說什么,安安靜靜,一直到天亮。
在和田,有沒有去逛逛古城?那里有很大的玉石交易市場,還有當地的民族歌舞表演,和田是有名的歌舞之鄉,最著名的就是于闐樂舞。
沒有,好像我們都不喜歡逛市場,也沒有什么東西好買的。我們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喜歡自然風光。我們只在和田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街上吃了拉條子,然后就出城,往沙漠公路方向前進。進入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我被震撼了,吳未來不顧一切地放起了搖滾樂,他說,只有搖滾樂才配得上這樣的沙漠公路,夏真真沉默。沙漠公路修得很好,都是平坦的柏油路,路兩邊是防護林,種的是胡楊樹,我想,如果不是這些防護林的存在,這條漫長的奇跡般的沙漠公路也許早就被滾滾的黃沙埋沒了。在沙漠上種樹,多么艱難,我看到連綿不斷的水管,給防護林澆水,那是一項多么巨大的工程。防護林要比修這條公路復雜多了,那澆灌的水應該來自塔里木河吧。一路上,可以看到那些長年累月守護這條公路的道班工人,他們有男有女,黝黑的臉,深幽的目光,讓人肅然起敬。公路兩旁,有很多網格狀的枯草,那是治理沙漠留下的痕跡。吳未來這天的話特別多,而且都是和我說話,我也放開了,和他說著話。夏真真一直沉默。越野吉普像是在外星上奔馳,陽光猛烈,氣溫驟升,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們都穿著短袖T恤了。看著吳未來興奮地開著車,我心里癢癢的,駕照考出來兩年多了,還沒有真正地擁有一輛自己的車。我突然有個想法,開車在沙漠公路上撒撒野,讓吳未來給我拍段視頻,然后發給謝小燕,她一定會很喜歡的。于是,我對吳未來說,未來哥,能讓我開會嗎,就一會,幫我拍段視頻就可以了。吳未來爽快地說,沒有問題。吳未來在路邊停車帶停了車,他對夏真真說,你到后面坐會。夏真真下車,坐到了后排。我手握方向盤,笑著對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吳未來說,我開車啦。吳未來說,開吧。車子重新上路,剛開始我有點手生,小心翼翼。吳未來說,開得太慢了。車子加快了速度,我心跳加速,太刺激了,沙漠公路上仿佛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在奔馳,無拘無束。吳未來拍著視頻,一遍一遍地拍,將茫茫的大沙漠、望不到盡頭的道路、開車的我都錄入鏡頭。開了半個多小時,和一輛大貨車錯車之后,我才停下車。我坐回了后座,夏真真也回到了副駕駛位置。一路上,我們不時停下來,拍照什么的,夏真真一天都很少說話,直到夕陽下山的時候,夕陽將沙漠染成紅色,她才發出了大聲的贊美,然后站在沙漠上,讓吳未來給她拍了一張剪影。那天晚上,天黑了我們才到達住宿的地方,在塔中沙漠公路旁邊的一家大車店般的招待所。招待所有幾棟平房,每棟平房里有二十幾間房間。如果沒有預訂好房間,在旅游旺季,很難有房間的,比如沒有提前訂房的我,面臨著躺在沙漠上睡覺的危險,夜晚的大漠,氣溫很低,冷得要命。好在吳未來早就訂好了房間,一間大床房。還是一路不言不語的夏真真救了我,讓我和她一起睡床上,吳未來打地鋪,睡在地上。我于心不忍,吳未來說,沒事,就按真真說的辦吧。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一對夫妻同宿一室,一夜都沒有合眼,他們有沒有睡好我不清楚,反正我沒有睡好,想了很多問題,總有種負疚感。我盼望著天亮,盼望著塔里木河兩岸的胡楊林。
十月中旬,塔里木河的胡楊林還沒有全部黃透吧,我去的時候是十一月初,胡楊林的黃,令人迷醉呀,特別是大片的胡楊林,水中的倒影,那種純凈的自然之美,讓人忘記世間的煩擾。
有些樹葉已經金黃,有些還夾雜著半黃半青的葉子。從塔中往塔里木河方向的路上,漸漸地呈現一些胡楊樹,有的孤獨地矗立在荒漠之中,有的幾棵樹站在一起,像在聯手抵御沙塵暴,那些散落在荒漠中的胡楊,讓我想起那些孤獨的旅人。那天早上,上車之后,我的話少了,昨夜反思了一下,還是不能太喧賓奪主,我都感覺到了夏真真心中的怨氣,她都不太搭理我了。我再沒有提出要在沙漠公路上開車的事情,吳未來問我要不要過把癮,都被我婉拒了。吳未來關切地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瞥了夏真真一眼,笑了笑說,還好,還好。看到風景漂亮的地方,吳未來就會把車停下來,我們翻過防護林,走到沙漠中,拍照什么的。大多時候,夏真真是不下車的,我們上車后,她會說上一句,玩得開心吧?我不知道怎么接,吳未來說,當然開心,總不能哭吧,生活已經如此艱難,開心一天算一天。吳未來這句話沒錯,說到我心里去了,問題是我已經在他們之間的關系上雪上加霜。越靠近塔里木河,荒野的樹木就多起來了,遠遠近近的胡楊,親近而又疏遠,他們都是些陌生的人,永遠無法走入我的生活,卻會留在我心里,偶爾想起,會有些許的感動和懷想。我們終于看到了塔里木河,那時,塔里木河的水量十分豐沛,也許因為上游下過雨水,河水渾黃一片。車子開到河邊的一片胡楊林里,吳未來說,我們就在這里吃午餐吧,吃完午餐,我們再去胡楊林風景區逛逛,離這里還有十來公里。這一片胡楊林已經夠美的了,形狀各異的千年古樹,葉子金黃色的,在藍天麗日下,閃爍著黃色的波光。下車后,我不停地拍照,夏真真說了一句,嵐西,你不去抖音上玩直播,太浪費人才了。我想,她說的沒錯,可以考慮以后開個直播什么的,說不定一不小心成了網紅呢。吳未來在準備午餐,折疊桌椅放在樹蔭下,食物飲料礦泉水水果都擺好了,夏真真才下車,坐在折疊椅上,蹺起二郎腿,接過吳未來遞過來的削好的香梨,咬了一小口。她看著胡楊林,若有所思的樣子。吳未來朝我喊了聲,嵐西,來吃東西。我說再拍幾張照片就過去。我面前有個十幾米高的坡地,看上去是黑乎乎的泥坡,坡地上面三棵老胡楊連在一起,像是三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相互攙扶著,我想上坡拍下這三棵樹。我企圖奔跑上坡,跑上去才知道上當了,那根本就不是泥坡,而是沙漠的一部分,我一下子陷進齊腰身的沙子里,進退兩難,頭栽在前面的沙子里,手也擦傷了。我驚叫起來,不知所措。吳未來走過來,對我說,小心,慢慢退下來。每退一步都那么艱難,我索性滾了下來。吳未來將我從地上拉起來,關切地問我,哪里受傷了?在沙漠上一定要小心,很容易受傷,甚至骨折的。我說,我的眼睛被沙子迷住了。吳未來用食指和拇指撐開我的眼皮,輕輕地朝我眼睛里吹氣。我聞到他身體上散發出的某種味道,那是男人的味道,剎那間,我仿佛被某種電流擊穿,淚水奔涌而出。吳未來說,你怎么哭了?我說,沙子迷的。他拿著濕紙巾,擦拭著我的眼睛,然后擦拭著我的臉,那樣子十分真誠。那時,我真的想緊緊地抱住吳未來。就在這時,一只小蟲子在夏真真的脖子上叮了一口,她驚叫起來。吳未來還是在處理我的眼睛,對她的驚叫不聞不問,我享受其中,也沒有理會夏真真。我們都沒有想到,夏真真突然就爆發了,站起來,一腳踢倒折疊桌,食物和飲料都散落在沙子地上,有個香梨滾出去老遠。她歇斯底里地說,吳未來,你太過分了,這一路上,你對這個女人多上心呀,她是不是就是你的小情人,故意在巴音布魯克巧遇,然后帶著她一路上惡心我,你要記住,我們還沒有離婚呢,王八蛋。說完,她就跑出了胡楊林。我們倆都驚呆了,然后去找她。我們找遍了胡楊林都沒有找到她。最后,吳未來開著車,在路邊發現了哭泣的夏真真。吳未來在找到夏真真之前,講了一件往事,那次藏北旅行,是一個小旅行團,三輛車,他和夏真真最后一輛車,車壞在路上了,因為手機沒有信號,通知不到前面兩輛車,對講機也聯系不上,也許跑得太遠了。那個晚上,夏真真凍得渾身像一塊冰,是吳未來將她抱在懷里,溫暖著她,直到半夜前面的車找回來。也就是那個寒冷的夜晚,夏真真義無反顧地愛上了吳未來。我覺得不能再和他們繼續下去了,夏真真上車后,我讓吳未來打開了后備廂的門,拿下了自己的行囊,對他們說,謝謝你們一路上的照顧,你們走吧,我攔一輛長途汽車繼續前行。夏真真什么也沒說,還在抽泣。吳未來說,那好吧,你多保重,碰到什么困難,微信電話都可以。車開走了,我站在陽光下,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我覺得有些寒冷,渾身瑟瑟發抖。我等了很久,沒有等到長途汽車經過,那些自駕游的車輛也不接納我。就在我絕望之際,我看到那輛黑色的越野吉普從反方向開回來,那是吳未來的車。還是夏真真覺得扔下我不好,讓吳未來回來接我,晚上到了尉犁縣城后,我們才真正地分手。夏真真擁抱了我,對我說,一路小心。我說,姐,我記住了,你也保重。吳未來站在一旁,我很希望他過來緊緊地擁抱我一下,可是他一動不動,我走的時候,他只是揮了揮手,什么也沒說。
此時,天已經漸漸地明亮起來,東方的天際,一片火紅。月亮還掛在天上,它要等太陽升起才會真正隱藏起來,晨風吹拂,嵐西的臉有些蒼白,眼睛濕潤,她擦了擦眼睛說,李作家,回去休息吧,謝謝你一夜的守候,也謝謝你聽我講的故事。
F
一夜未眠,回到游族世界民宿,一進房間,脫光衣服,隨便沖了個熱水澡,倒頭便睡。我睡得天昏地暗,夢境是在莽莽蒼蒼的大漠里,我是一只迷途羔羊,找不到出路,狂風驟起,沙丘在急速移動,將我埋葬,我快要窒息,像溺水之人,發出無聲的吶喊……一陣電話鈴聲,將我從絕望的境地拖回現實,已經是這天的黃昏了。電話是李元霸打來的,還是催稿。他說如果這個月等不到我這部長篇小說,他就要被圖書公司的老板開掉了,現在圖書難做,讓我救救他。他的話語特別誠懇,但是我也希望有人救我,現在誰都活得艱難,不過,我還是答應他盡快寫完這部小說,這樣對他,對我自己,都是一個交代。掛了電話,我突然想起了嵐西,是不是該請她吃個晚飯?我打開微信,看到她發給我的一條很長的微信消息:
李作家,你一定是還在睡覺,你看到我這條消息時,也許我已經回到上海了。這次到魚嘴村,能夠碰到你,也是我的幸運,希望能夠盡快讀到你的新作。我來魚嘴村,其實是等待吳未來,因為我記得他說過的那句話,每年七月,都會來這里沖浪。去年這個時候,我也來過,兩年了,都沒有等到他。如果我走后,你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在沖浪,過去問問他是不是叫吳未來,如果是,替我向他問好,告訴他,有個女孩子心里一直記掛著他。能夠被人記掛,是幸福的,心里有個記掛的人,也是幸福的。我們在尉犁分開后,好長一段時間里,都有在微信里聊天,他就像個大哥哥一樣關心我,我對他產生了微妙的感情,可是我一直沒有對他告白,我想在魚嘴村和他假裝偶遇,然后告訴他那三個難以啟齒的字,也許會有特別的效果。可是,我失敗了。你也知道,后來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夏真真并沒有如愿離開,他們小區有了病例,小區封閉了很長時間。在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里,他們竟然和好了。當他告訴我夏真真懷上了孩子之后,我就刪掉了他的微信,也刪掉了他的手機號碼。那段時間,我心里特別的失落,甚至產生了仇恨的情緒。后來想,他們也沒有錯,所有感情方面的事情,只是我一廂情愿,況且他們復合和好,難道不是值得祝福的事情嗎?這樣想,我的心才漸漸地平靜下來。謝小燕說我是個傻瓜,可能我真的是個傻瓜,可是我真的忘不了吳未來,特別是忘不了他給我吹眼睛的感覺,那時,我離他那么近,可以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可以呼吸到他身上的氣味。也許,我明年的這個時候還會來魚嘴村,還會在海灘上尋找他的身影,還會在有月光的夜晚,和一個陌生人講述那段旅途中發生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的等待沒有什么意義,但是我愿意如此等待,我也不知道能夠持續多久,無論如何,我是個等待過的人。你說呢,李作家?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