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為什么這么難

本刊特約評論員

“對不起，請原諒”“沒關系，不要緊”，孩提時代，面對道歉，我們的回應似乎自然又簡單。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句代表原諒的“沒關系”卻遲遲說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念念不忘的怨恨、憤怒或者失落。我們不得不捫心自問：原諒為什么這么難？

原諒之難，難在這是逆本能的選擇。沒有傷害，就沒有原諒可言。面對傷害引起的應激反應，人們的本能選擇是：保護自己，避免再度受傷。此時，人們往往要么選擇戰斗，要么選擇逃避，這兩種本能反應里，都沒有原諒的成分。選擇原諒，需要直面被傷害的恐懼、憤怒、沮喪等諸多負面情緒，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我們只有深刻地理解了自己的情緒、動機和需要時，才能啟動原諒的進程。而嘗試去原諒一個傷害過自己的人時，往往也伴隨著對再次受傷害的擔心。此時一定要清楚一點：原諒一個人，不等于屈服于傷害或放棄對自己的保護。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原諒是建立在傷害不再發生基礎之上的。在原諒之前，需要確定這一點。

原諒之難，難在不能理解原諒的真正含義。原諒不等于簡單和解，或僅僅是說一聲“沒關系”，讓那個沒有認識到錯誤的人繼續傷害你。原諒也不是無原則地寬恕或遺忘，將“往事留在風中”，或當作什么都沒有發生，以“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裝鴕鳥。原諒甚至不取決于對方是否道歉。要知道原諒是你的需要，不是對方的需要，也和對方是否值得你原諒無關。學者羅伯特對“原諒”的定義是：對于曾經冒犯你的人，你的心里不再有負面影響、判斷和行為，取而代之的是積極的影響、判斷和行為。所以，真正的原諒是清除心中的怨恨、憎惡、不安等負面情緒，重建內心的寧靜，重拾生命的能量，是與自己的內心和解，唯其如此，才是真正的“沒關系”“不要緊”。

原諒之難，最難在放下執念?！耙挂焉?，還有什么人，讓你這樣醒著數傷痕”，來自流行歌曲《傷痕》里的這句歌詞，道盡我們決定原諒前的執拗與糾結：錯的是他，怎么可以就這樣算了？很多時候，當我們選擇不原諒對方時，其實是在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這種不原諒帶來的傷害遠遠大于傷害行為本身，并會長久地折磨你的心。有人認為原諒就是認慫，所以拒絕原諒對方，結果自己時時回憶經歷過的傷害，念念不忘遭受過的痛苦，使得自己成為現實中的“祥林嫂”。是否成為“祥林嫂”，取決于你的選擇：是否要用他人的錯誤來折磨你自己。

當然，涉及到原則問題，魯迅先生曾明確表達自己對怨敵的態度，“讓他們怨恨去，我也一個都不寬恕”，這表明了他戰斗到底、絕不妥協的斗爭精神。請注意這是針對敵人的態度，而非對一般人際關系。對于非立場性問題是否應該原諒，也許可以用魯迅先生另一句詩來釋懷，“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當我們能直面自身，懂得原諒的真諦，并能夠放下執念時，原諒就成為一種水到渠成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