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辭組詩

雙面靈龍

寫故鄉

先寫籬笆。讓

每一個園子找到主人

讓青菜、瓜藤果葉都各自有

樸實的名字

然后就寫炊煙，它輕

用詞要重。還寫

就把麥子寫成更多的麥子

就把羊群寫成白云。把稗子

寫成稻子的兄弟

當寫到風和月，寫到悲傷的時候

一定要寫寫玉小蘭

寫她掉在河里的黃裙子

隨波蕩漾。葵花一樣好看

瓜熟蒂落

又落了一些。落的都是形容詞

現在

黃昏必須是個豐滿的句子

你的遲疑，也會要隨之而落

枝頭空一些

山坡，就高了一些

你嘆息的事物，往往

在句中是一個重要的修辭

你嘆息的事物很容易安定下來

很容易像

一枚果子的，瓜熟蒂落

浮生辭

脾氣好的時候，我會愛上沙丘

和懸崖

我會贊美危險的事物

多么像海水

我會想到風暴

和火光。想到有些地方突然凸起

又突然凹陷

想到一生，常常

平白無故地此起，彼伏

想到遠走高飛，又策馬歸來

在果園

不說點桃花的事

難以摁住十里梨林的沖動

夏日草木本來就對水和火焰尤為

敏銳。我忍住

沒把鐘情之物供出來

我忍住，對一棵棵果樹

隨心所欲

十萬根果枝，在山坡

手拉著手

我要什么，它們就給什么

回 聲

有跳崖的沖動，又有戀世的

欲望

這貪生

赴死，的一朵云

動蕩不安

與我極為相似

愛這絕壁，就喊一聲

“啊――”

恨這絕壁

也喊一聲“啊――”

反正每一次歇斯底里都

不可思議

地擊中自身的要害

山坡上

站遠了看，一座山坡上

不過是

松樹牽著杉樹。藤

跟著蔓

走近了看

是祖父，牽著祖母

奶奶跟著爺爺

坐的坐在青草里。走的

走在蘭花上

過 年

不能再讓她像炊煙那樣輕了

爐火越旺，越見她顫巍

每做好一道菜

都要花掉她遲暮的一部分

一年中最重要的這段時光

用來歡聚，重溫。用來辭舊迎新

也被我用來虛度

她，早就不再是朵桃花了

她已經放下了花瓣，做回一粒核

她只能緩慢地落在我面前

緩慢地剪她的窗花，熬年糕

燒豆腐，給我煮肉餡餃子

緩慢地，在今年最大的一場雪里

供出她所剩無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