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 李廷荃
摘要:濕為六淫之一,為水氣所化,屬陰邪,與水同類,因具彌漫之性,其致病可彌漫上中下三焦;其重濁有質,侵入最易留滯于臟腑經絡,可出現內、外、婦、兒、五官、皮膚等各科病證,特別是現代社會,因濕邪誘發的疾病愈發增多。李廷荃教授臨證過程中,治療濕邪所致各類疾病,緊抓臟腑失調根本,以振脾陽為關鍵,佐清熱之法以助祛濕,且不忘育陰,擅用風藥,注重守中激發人體自身修復力,遣方用藥獨辟蹊徑,臨床經驗豐富。
關鍵詞:濕病;李廷荃;臨床經驗
中圖分類號:R24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2349(2022)02-0001-04
濕邪是指致病具有重濁、黏滯、趨下等特性的邪氣,為六淫之一,有外濕、內濕之分,經曰:“濕有自外感得者,坐臥卑濕,身受水雨也;有自內傷得者,生冷酒面,縱恣無度;又脾虛腎虛,不能防制也。歷代醫家對濕邪的研究頗多,《五十二病方·嬰兒索痙》:“索痙者,如產時居濕地久”,最早提出了濕邪致病一說,《黃帝內經》則從濕病病因、病機、治法、方藥、預防等方面對濕邪進行了更為詳細的闡述,對濕邪形成了更全面的認識[1]。濕邪為病在臨床頗為多見,其發病隱匿,病程纏綿,《溫熱論》中談到:“且吾吳濕邪害人最廣”,吳鞠通《解兒難》:“濕為濁邪,最善彌漫三焦,上蒙清竅,內蒙膻中”,《六因條辨·卷下》:“夫濕乃重濁之邪,其傷人也最廣,殆傷則傷其表,表者,乃陰陽之表,肌肉也;中則中其內,內者,乃太陰之內,脾陰也,濕土也。傷則肢節必痛,中則脘腹必悶”[2],足見濕病危害之廣。李廷荃教授是山西省名中醫,在臨床診療過程中,治療濕病頗有心得,療效較好,現將導師治療濕病經驗介紹如下,以資借鑒。
1 病因病機
李廷荃教授認為濕邪有內濕、外濕之分,內濕多因臟腑失調,脾氣虧虛,脾失健運,水濕停聚所致,外濕多見氣候、居處、疫癘之邪等,二者雖有不同,但在發病過程中相互影響,常因內外相引而相兼為病。濕邪致病廣泛,易侵襲人體多個部位,內外濕相合,濕熱穢濁壅聚,發于五官九竅,上攻頭面則見暴發火眼、口腔潰瘍等;臟腑功能失調,脾虛不運,水聚成濕,則見水腫、慢性濕疹,脾病日久及腎,脾腎陽虛,則見帶下;飲食不節,肥甘壅結,化生濕熱,濕熱熏蒸胃腸,息肉乃生;脾胃健旺,嗜食肥甘,脂質潴留,而見脂溢性脫發、代謝綜合征。
2 治療思路
2.1 緊抓臟腑失調之根本 脾胃互為表里,同居中焦,為氣血生化之源,后天之本,脾主運化,在人體的水液代謝中起著重要的樞紐作用,《臨證指南醫案》中說:“濕喜歸脾者,與其氣相感故也”[3],《素問·至真要大論》:“諸濕腫滿,皆屬于脾”,因此治濕不離脾胃,李廷荃教授認為,現在社會物質條件豐厚,人們飲食過食肥甘,又貪涼飲冷,作息不規律,晝夜顛倒,極易損傷脾胃,導致脾胃虛弱,脾虛日久傷及脾陽,因虛致實,濕邪由生,而濕邪亦困脾,使脾氣更虛,運化無度,水濕泛濫。而現代人居處環境多外來邪氣,脾虛于內,又兼外感,外濕引動內濕,內外濕相合更易造成濕病。因此李廷荃教授強調“脾虛”在濕病中的重要性,為疾病內因,遣方用藥注重恢復脾之運化功能,健脾與運脾相結合,守中安和,激發人體自身修復力,使脾氣健運,而水濕自除。
2.2 振脾陽為關鍵 脾臟喜燥而惡濕,濕又為陰邪,好傷人之陽氣,尤其易傷脾陽,令脾陽不振,失其運化,輕則停而生濕,甚則聚而成飲,凝而成痰。脾陽的虛弱也進一步助長了濕邪的侵入。現代人生活起居無常,飲食貪涼飲冷,極易耗傷人體陽氣,尤其脾陽,脾虛為本,陽氣漸耗,濕邪必生。李廷荃教授認為脾胃陽氣虛餒,升舉陽氣能使下陷之陽氣得以復升,治療濕病,酌情使用壯脾胃升陽氣之藥,可脾升則健,得陽始運。
2.3 清熱為祛濕之佐助 濕邪致病隱匿纏綿,重濁黏滯,他邪易粘著依附,《景岳全書》中說:“濕證最多,而辨證之法,其要為二,則一曰濕熱,一曰寒濕而盡之矣”[4],李廷荃教授在實際臨床中發現濕病致病廣泛,而其中尤以濕熱證最多,濕與熱糾纏,最難去根,正如朱丹溪言:“六氣之中,濕熱為病,十常八九”[5],濕熱常相兼為病,濕與熱合,如油入面,膠著難解,故祛濕時不忘清熱,使濕去則熱無依附,熱清則濕不留戀,且濕熱為病又有濕重于熱,熱重于濕之分,二者在疾病中所占的比例不同,病癥表現亦不相同,且又有濕熱在上,濕熱居中,濕熱流注于下的三焦之異,故臨證當詳加辨別,靈活用藥,使濕去熱清,臟腑安和。
2.4 祛濕不忘育陰 李廷荃教授認為濕為陰邪,其性類水,濕邪內蘊,人體津液總量受損,陰液不足,因此水虧成濕,無水舟停,而成濕病。治療當增水除濕,使陰分充足,助濕邪排出,且濕邪非溫不化,祛濕藥多辛溫香燥,易耗氣傷陰。濕熱為病,熱為陽邪,必煎灼陰液,損傷陰分。由此可見陰虛既是濕病病因,又是濕病結果,故增水可助除濕。且祛濕同時,酌情運用辛香溫燥之品,不可過量,當注重滋肝腎之陰,時時固護陰液,恐傷陰之弊。
2.5 擅用風藥 《素問》“濕淫于內,……以辛燥之”,即風勝則干,風動則地干,風勝濕,濕自土生,風為木化,土余則制之以風,濕性重濁,趨下位,下者舉之,得陽氣升騰而愈矣[6]。李廷荃教授認為,氣屬陽,陽氣旺,則濕不停,而脾能健運,治療濕病,運用風藥,可借助其升散之性,醒脾升陽,開宣氣機,達到燥濕健脾的作用。
2.6 注重守中,激發人體自身修復力 《中庸》中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7],《素問·至真要大論》謂:謹守病機,各司其屬,有者求之,無者求之,盛者責之,必先五臟,疏其氣血,令其條達,而致和平,都體現了致中和思想。李廷荃教授認為,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濕病致病雖廣,但運用中庸之道,注意內外環境的調節,恰當適度,不偏不倚,無過不及,濕病可以避免。李廷荃教授主張,人體居處活動當遠離濕邪環境,避免外濕侵襲。生活起居飲食當謹守規律,避免生冷油膩,攝入過多,增加濕邪產物。忌貪涼飲冷,耗傷脾陽。忌安逸少動,當適度運動代謝,以加快濕邪排出,從而由此才能守中調和,激發人體自身修復力,防范濕邪,遠離濕病。
3 辨證用藥
濕邪致病廣泛,有內濕、外濕之分,又有上、中、下三焦的區別。李廷荃教授治療濕邪,重視濕邪病位的區分,病位不同,癥狀表現不同,選方用藥亦不相同,以此辨證加減用藥。
3.1 濕在皮膚 因遺傳因素,素體濕熱或飲食肥甘等導致濕熱內壅于肌膚所致,多見脂溢性脫發、痤瘡、濕疹等病。李廷荃教授認為脾健不在補,貴在運,凡欲運脾,則用蒼術,蒼術走而不守,善行。苦參主心腹結氣,癥瘕積聚,黃疸,溺有余瀝,逐水,除癰腫,補中,明目止淚。薏苡仁淡滲利濕,兼能健脾,功似茯苓,凡水濕滯留,尤以脾虛濕盛者為適用。因此治療濕在皮膚之病,臨證多用蒼術、苦參、生薏米。
脂溢性脫發病機核心為濕熱壅盛,上溢頭皮,治療在蒼術、苦參、薏苡仁運化脾濕基礎上加土茯苓加強淡滲利濕的作用;丹皮清化濕熱;治濕不利小便非其治也,加入車前子清熱利濕;女貞子、旱蓮草滋養陰液,防濕熱傷陰。
濕熱逆于肉里,營氣不從,發為痤瘡,當清熱燥濕,先其所因,方用四妙散合荊防四物湯加減。藥用蒼術、苦參、生薏仁燥濕,開解皮腠;荊方四物湯除壅滯之邪氣;川牛膝活血養血;全蝎軟堅散結,消瘡瘍腫痛。
濕疹則多選用黨參、蒼術、茯苓健脾助運;黃連清熱;澤瀉淡滲利水,使濕邪從小便而走;風能勝濕,運用防風、羌活,醒脾以燥濕。
3.2 濕在肌肉 脾主四肢,脾虛則不能制濕,濕邪困阻,陽氣不升,四肢萎廢不用,而見虛勞(慢性疲勞綜合征),方用升陽益胃湯,益氣升陽,升清降濁,藥用黃芪、人參、甘草健脾益氣除濕;半夏、白術、茯苓、澤瀉燥濕滲濕;羌活、獨活、防風、柴胡升舉清陽,搜百節之濕;黃連苦燥清濕熱;白芍酸收和榮氣,制諸藥辛散之性;服后恐助中焦之火,酌加石膏、知母等。
濕熱痹阻,經絡氣血不通,絡脈拘急,則見痹證(痛風),關節紅腫熱痛,方用麻杏薏甘湯,藥用麻黃、杏仁宣肺除體表之水;薏苡仁滲經絡之濕,除筋骨之不仁;全蝎緩急止痛;生石膏、丹皮、銀花藤清熱泄濁;車前子利濕,使濕邪從小便而走。
3.3 濕在五官九竅 內外濕相合,濕熱穢濁壅聚,而見五官九竅之疾患。頑固性口瘡,多因脾經有熱,胃火上攻所致,而反復不愈,則必是虛實夾雜,故疾病留戀,久治不愈。病機關鍵在于脾胃陽氣不振,濕熱困阻。方用半夏瀉心湯,藥用黃連、黃芩治標熱;人參、干姜振脾胃之陽氣,生地、丹皮清熱滋陰液。
真陰虧損,水津不足,水虧成濕而成勞淋,方用當歸貝母苦參丸,藥用當歸、貝母、苦參養陰血,清濕熱藥;生地滋補真陰;車前子、丹皮清熱通淋。脾病日久及腎,脾腎陽虛,兼有濕熱,當內外同治,外用方藥用苦參、花椒、明礬、硼砂、大風子清熱燥濕止帶,內服方藥用制附子、茯苓塊溫脾暖腎;杜仲炭、熟地炭、覆盆子、焦術、山茱萸滋補真陰,于陰中求陽。
腸道息肉,濕熱體質是腸道息肉發病的主要因素,飲食自倍,濕熱熏蒸為輔助因素,方用自擬消息方,藥用蒼術燥濕運脾;苦參清熱燥濕;薏苡仁淡滲利濕;且苦參、薏苡仁有抗癌之功,其在下者,引而竭之,大黃、土茯苓清熱解毒,兼清余邪。
4 典型病案
張某,女,41歲,2018年9月19號初診。主訴:頸項及腰部疼痛3年,時有頸項部困痛,可牽及雙上肢及背部,腰痛肢麻,憋脹不舒,無浮腫。口干苦,納差少饑,眠尚可。大便干,數日1行,小便調。面色不榮,體瘦。月經近10月未行。舌質淡紅苔心黃脈弱。診斷:痹證,脾虛濕困。方選升陽益胃湯加減:黃芪15 g,黨參15 g,薏苡仁10 g,木瓜30 g,當歸6 g,白芍30 g,川斷15 g,川芎10 g,川牛膝30 g,葛根30 g,獨活30 g,羌活10 g,伸筋草30 g,甘草6 g。7劑,水煎服,日1劑,早晚分服。
二診:2018年9月26日,服藥后諸癥減輕。現:頸肩部困痛,雙下肢憋脹,疼痛麻木,無浮腫,腰部及臀部困痛。納食改善。眠可。小便調。大便2日一行,質變軟,較前通暢。口干苦欲飲。舌質淡苔白根略黃微膩。辨為脾虛濕困 清陽不升,方用升陽益胃湯加減:生黃芪18 g,黨參10 g,蒼術10 g,茯苓10 g,陳皮10 g,清半夏10 g,羌活10 g,獨活10 g,防風10 g,澤瀉10 g,黃連6 g,生地15 g,豬苓10 g,甘草6 g。7劑,水煎服,日1劑,早晚分服。
三診:2018年10月3日,頸肩及雙下肢疼痛基本緩解,偶有麻木不適,舌根苔轉為薄白,效不更方,上方繼服7劑后麻木亦緩解。
按:該病證疾病特點是脾虛為發病之本,濕邪痹阻筋脈、 肌肉、骨節,而致營衛行澀,經絡不通,日久不愈,傷及肝腎,此為病機。脾主四肢,濕邪困脾,陽氣不升,經絡痹阻,故見肢體困痛;濕邪困阻脾胃,運化無權,故納差少饑;運化無力,濕阻氣機,津液不布,腸道傳導失司,則見大便干結;氣血生化乏源,故面黃體瘦。治當以健脾升陽除濕、補益肝腎為原則。方中黃芪、黨參、甘草健脾益氣除痹;重用葛根、獨活、木瓜、伸筋草除濕止痛;獨活性善下行,可治伏風,祛下焦與筋骨間濕邪;當歸、白芍、川芎養血和營通脈;川牛膝、川斷活血通利關節、補肝腎,強腰膝,且與獨活、木瓜合用引藥下行,除下肢痹痛;生米仁健脾除濕,舒筋脈,緩和拘攣;甘草調和藥性,且與當歸、白芍相合,柔肝緩急,以助舒筋。諸藥相配,既可益氣健脾、又可除風寒濕邪,兼補益肝腎氣血,邪正兼顧。首診重在祛風濕利關節,著重去標,二診著重求本,方用升陽益胃湯,方中重用生黃芪,配伍黨參、甘草益氣健脾養胃;防風、羌活、獨活祛風除濕,升舉清陽;清半夏、陳皮、蒼術、茯苓、澤瀉、豬苓除濕熱而降濁陰;少佐黃連以退陰火;生地滋補真陰,以防陽升過旺,補中有散,散中有收,諸藥合用,共奏益氣升陽,清熱除濕之功,使氣足陽升,則正旺而邪伏。
5 小結
濕邪傷人,為病之廣而又復雜,纏綿難愈,病患深以為苦。李廷荃教授治療濕病時靈活多變,經驗獨到,從整體出發,注重調和,豐富了濕病理論,為臨床治療提供了新的思路,值得借鑒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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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1-0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