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廣遠,孫淑奇
(1.東北大學 藝術學院,沈陽 110819;2.遼東學院 師范學院,遼寧 丹東 118001)
人民文藝具有豐富的內涵,它既是一種社會主義審美意識形態,也是一種具有社會主義性質的反映論,同時還包含著社會主義文藝發展論的內涵。
第一,以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理論為視角,人民文學是社會主義審美意識形態的一種形式。文學是審美意識形態的一種形式,這是蘇聯時期和1980年代后中國文學理論界的共識。20世紀初,蘇聯文論家沃羅夫斯基在《論高爾基》和蘇聯美學家阿·布羅夫在《美學:問題和爭論》中提出文學藝術具有“審美意識形態”屬性。從1980年代到1990年代,中國文藝理論界形成了系統的審美意識形態觀,但都未明確文學作為社會主義審美意識形態的本質是什么?!熬哂幸欢A級特征的藝術創作,只有在這個階級本身已經顯著地成長起來,并意識到自己的獨立性的時候,才會產生出來。”[1]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經過社會主義改造、建構、發展階段的中國社會,人民真正成為國家的主人,政治的、法律的、哲學的、文學藝術的等社會意識形態都以人民為衡量的價值尺度,人民性真正得以普遍實現,人民文學作為社會主義審美意識形態的一種形式,人民性當然是它最根本的屬性。
第二,以唯物主義哲學為視角,人民文學反映人民生活,是具有社會主義特質的反映論。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講話》)中毛澤東從哲學認識論的高度對人民文學作出闡釋:“作為觀念形態的文藝作品,都是一定的社會生活在人類頭腦中的反映的產物?!盵2]530“人民生活中的文學藝術的原料,經過革命作家的創造性的勞動而形成觀念形態上的為人民大眾的文學藝術?!盵2]533人民文學創作的主體是為人民大眾服務的革命作家們,客體是人民生活,人民文學作品是革命作家對人民生活的反映。解放區文藝是黨領導下的戰爭年代的社會主義革命文藝,以反映解放區人民生活、書寫翻身做主人的人民形象為主,涌現了諸如丁玲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風驟雨》等敘事作品,出現了從田間地頭到舞臺之上的秧歌劇《兄妹開荒》《夫妻識字》、歌舞劇《白毛女》等。這些文藝作品以人民大眾喜聞樂見的文藝形式表達人民意志,抒發人民心聲,既有微觀的對人民生活的描寫,也有“人民改天換地”的宏大歷史敘事。1949—1966年是我國社會主義改造和發展的初級階段,人民以國家主人的姿態生活、工作、學習,文學創造者作為人民中的一員,以人民的身份,塑造了第一批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人民形象?!笆吣辍蔽膶W“以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作為文藝創作的最高準則與方法”,這個時期的文學,既反映了社會主義社會改造時期人民火熱的生活,也立體再現了那個歷史時期的人民形象。1980年以后,我國社會主義進入發展繁榮的歷史階段,新時期文學在構建“人”和主體性的語境中,對文藝政治工具論作出歷史的反思,又在市場化的裹挾下,探求和實踐人之為人的各種思考。走入新世紀精英文學、大眾文學和網絡文學并存的時期,歷經十多年文藝內外部復雜矛盾沖突的演變,隨著全面走向小康社會的新時代到來,文藝活動在自媒體的發酵下,迎來全民皆可文藝的“民化”時期,文藝不再是文藝家的專屬,每一個普通人都可能從接受者變成藝術的參與者和創造者,民間的主流化,主流的民間化,文學與人民生活構成必然關系而不再是規定性的政治需要。五四時期“人”的觀念,20世紀80年代的人學聲音,已經內化于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中,“個人之人”的低吟淺唱僅僅是個人的情感抒寫,與五四追求個性解放的藝術典型有著本質區別,一己悲歡的個人之人,在當下的“歷史語境”中,已經達不到人民文學典型化的藝術高度。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人民是文藝創作的源頭活水,一旦離開人民,文藝就會變成無根的浮萍、無病的呻吟、無魂的軀殼?!盵3]17而新時代的文藝實踐也說明人民文學可以自為地反映社會主義社會形態下的人民生活,人民理所當然是其塑造的典型形象。
第三,以馬克思“交往”理論為視域,人民文學生產和消費(或人民文學生產者和接受者)構成了具有社會主義特質的藝術交往論,人民文學生產也在不斷滿足人民精神消費和提高人民精神水平中得以發展。首先,文學生產與文學消費構成一般商品普遍遵循的市場關系。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闡明了生產與消費互為中介的辯證關系:“生產直接是消費,消費直接是生產,每一方直接是它的對方。可是同時在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中介運動。生產中介著消費,它創造出消費的材料,沒有生產,消費就沒有對象。但是消費也中介著生產,因為正是消費替產品創造了主體,產品對這個主體才是產品。產品在消費中才得到最后完成。”[4]691“因為消費創造出新的生產的需要,也就是創造出生產的觀念上的內在動機,后者是生產的前提?!盵4]691所以,文學生產因精神消費而生產,文學消費成為文學生產的動力,反過來,文學生產決定和影響著文學消費,既為文學消費提供對象,同時也規范和引導文學消費向更高更健康的方向發展,“生產為消費創造的不只是對象。它也給予消費以消費的規定性、消費的性質,使消費得以完成”[4]692。其次,在商品經濟高度繁榮的當下社會,文學生產與文學消費之間的關系并不完全受市場的影響,文學生產在滿足人民精神消費的同時,更注重其社會效益,“同社會效益相比,經濟效益是第二位的,當兩個效益、兩種價值發生矛盾時,經濟效益要服從社會效益,市場價值要服從社會價值”[3]22。也就是說,文學生產的最終目的是滿足人民精神消費,而不是實現貨幣的資本價值。只有在以“人民為中心”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下,社會效益才會成為文學生產的價值尺度,文學生產的本質才能得以實現,這與以實現經濟利益為前提的資本主義文學生產是有本質區別的。
在社會主義社會,人民文學生產也隨著人民接受水平的不斷提高而得到發展。在人民群眾文化水平不高的戰爭年代,毛澤東針對文藝創作者和人民作為接受者之間的互動關系提出:“任何一種東西,必須能使人民群眾得到真實的利益,才是好的東西。就算你的是‘陽春白雪’吧,這暫時既然是少數人享用的東西,群眾還是在那里唱‘下里巴人’,那么,你不去提高它,只顧罵人,那就怎樣罵也是空的。現在是‘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統一的問題,是提高和普及統一的問題?!盵2]534要求作為人民文學的創作者,應該把為人民服務作為出發點,要客觀認識人民的接受情況即精神消費水平進行創作,“人民要求普及,跟著也就要求提高,要求逐年逐月地提高。在這里,普及是人民的普及,提高也是人民的提高。而這種提高,不是從空中提高,不是關門提高,而是在普及基礎上的提高。這種提高,為普及所決定,同時又給普及以指導”[2]532。在普及性創作中,涵養人民的文學接受能力,提高人民的接受水平,作家創作也隨之而變,人民文藝在兩者辯證互動中獲得發展。這是從黨的文藝整體著眼而不是就某個人或者少數人文藝水平而論,體現了特定歷史時期黨的文藝發展需求。在社會主義經濟繁榮發展的當代社會,人民物質生活水平不斷得到提高,精神需求也越來越豐富,要求也越來越高,從單一的紙媒消費,直到當下多種并存的消費形式,中國當代文學取得了令世界矚目的成就。在新時期、新世紀和新時代,“雅”與“俗”僅僅是社會主義文藝內部的矛盾,兩者的生產和接受問題,更關乎社會主義文藝事業是否能健康繁榮的發展。無論人民文藝在過去哪個歷史時期,普及與提高、雅與俗,都是文學生產者與讀者接受或者文學生產和文學消費之間關系的問題,在這個關系層面,文學不斷得以發展。
思想性和藝術性是“新階段”“新時期”黨的文藝準則。1942年,毛澤東在《講話》中提出文藝批評的兩大標準:政治標準和藝術標準,政治標準是思想性的具體尺度,符合戰爭時期黨對文藝的時代要求。新中國成立以后,文藝逐漸走向體制化的建設階段,政治性和藝術性成為黨權衡文藝作品好壞的政策指標?!拔母铩睍r期,《講話》提出的文藝思想被極端扭曲為唯政治論,藝術完全成為政治的附屬,藝術性被模式化所規范。1978年,《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發表之后,思想界又一次迎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解放期,文藝也如枯木逢春,煥發出新的風采。鄧小平提出:“不繼續提文藝從屬于政治這樣的口號……但是,這當然不是說文藝可以脫離政治。”雖然肯定了文藝自身的獨立性,但并沒完全否定其與政治的關系。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和改革開放觀念的深入,文藝確立了新的“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二為”方針,標志著黨在新的歷史時期對文藝政策的調整?!岸椤狈结樢晕乃囁枷胄詾橹饕笜?,包含著藝術表現的要求,但為藝術的個性追求留下無限的拓展空間,文藝界因此迎來20世紀八九十年代極富藝術個性的創作豐收期。世紀之交,江澤民提出文藝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的統一標準,辨析文藝社會效益和市場效益之間的關系,進一步推動了文藝市場的活躍與繁榮,向文藝提出更符合時代文藝發展的要求。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進一步強調:“我們必須把創作生產優秀作品作為文藝工作的中心環節,努力創作生產更多傳播當代中國價值觀念、體現中華文化精神、反映中國人審美追求,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有機統一的優秀作品,形成‘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之勢。”[3]8更加突出了新時代優秀文藝作品實現復興偉大中國夢的歷史擔當和責任,為文學書寫重新回歸大歷史敘事指明了方向。
第一,關于思想性。文藝作品的思想高度取決于作家的思想水平,作為社會主義文藝活動的創作主體,具有怎樣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決定著對人民和生活有怎樣的認識和情感,而“人民是文藝創作的源頭活水,一旦離開人民,文藝就會變成無根的浮萍、無病的呻吟、無魂的軀殼”[3]17,那么文藝作品就談不上具有思想性。魯迅說:“我以為根本問題是在作者可是一個‘革命人’,倘是的,則無論寫的是什么事件,用的是什么材料,即都是‘革命文學’。從噴泉里出來的都是水,從血管里出來的都是血。”[5]高爾基說:“科學的社會主義為我們創造了最高的精神高峰,從那里可以清晰地看見過去,指出一條走向未來的唯一捷徑,從‘必然的王國到自由的王國’的大道。”[6]黨的文藝工作者首先要用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等科學社會主義理論武裝自己,既要具備文藝之才,還要具備文藝之德,在人民生活的潮流中,在肩負“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偉大事業”的使命和責任中含英咀華,培養“為人民”書寫的情懷?!拔覈脗鞑幌⒌拿炎鞫汲錆M著對人民命運的悲憫、對人民悲歡的關切,以精湛的藝術彰顯了深厚的人民情懷?!盵3]18當下為人民的文藝創作要用作品宣揚“中國精神”,講好“中國故事”,弘揚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傳播社會正能量,“用現實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情懷觀照現實生活,用光明驅散黑暗,用美善戰勝丑惡,讓人們看到美好、看到希望、看到夢想就在前方”[3]22。所謂現實主義精神,就是鼓勵作家在歌頌美好事物的同時,也要勇于揭露現實中的假丑惡,但是不能因為假丑惡的存在而悲觀失望,要樂觀地看到事物總會向光明美好的方向發展,夢想的彼岸世界終會實現,這就是浪漫主義情懷。我國社會主義文藝實踐證明,那些書寫人民、思想深厚的文學作品,例如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柳青的《創業史》、楊沫的《青春之歌》、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鐵凝的《笨花》、梁曉聲的《人世間》等,既有文藝干預現實的批評力量,同時也令人“感發意志”,對未來充滿向往,這就是文藝作品的思想力量和精神力量。
第二,關于藝術性。優秀的文藝作品,不僅要有真摯的情感和深厚的思想,還要有恰當的藝術表達,在文本結構、語言、形象塑造、藝術手法等方面體現較高的藝術水準。優秀文藝作品的藝術性正像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那樣要有多變的形式、多樣的風格、雅俗共賞被人民群眾所接受所喜歡的“詩文隨世運,無日不趨新”的藝術個性,在市場面前,“要堅守文藝的審美理想、保持文藝的獨立價值”[3]23,審美理想具有歷史性,因時代而變,有繼承也有發展,是時代文藝審美追求的最高尺度,人民文藝要“反映中國人審美追求”[3]8,要“彰顯信仰之美、崇高之美”[3]7;要“保持文藝的獨立性”,要處理好與市場之間的關系,文藝要潔身自好,尊重自身的藝術價值,不能成為市場的奴隸,新時代文藝的實踐說明人民文藝的藝術性和黨的政治性之間并不存在矛盾沖突,已經從革命時代政治性和藝術性的時代要求階段,進入人民性、藝術性、政治性自覺完美融合的階段,即人民文藝已經自為實現了文藝的人民性與政治性。其次,要“尊重文藝工作者的創作個性和創造性勞動”[3]31,文藝工作者作為具體的人、社會的人,也是一個個體性的人,要尊重他們的藝術追求,防止或者重蹈人民文藝類型化、統一化的覆轍。但同時也要反對文藝過度個人化、無節制、謀私利的商業行為,由此而出現的“為形式而形式”的文學創作傾向,“一切創作技巧和手段最終都是為內容服務的,都是為了更鮮明、更獨特、更透徹地說人說事說理。背離了這個原則,技巧和手段就毫無價值了,甚至還會產生負面效應”[3]22。一切形式最終要為內容服務,藝術內容決定形式的存在價值。近年來,人民文藝在健康發展的良好氛圍中,出現了很多藝術性和思想性兼具的好作品,如“國慶三部曲”《我和我的祖國》《我和我的家鄉》《我和我的父輩》,以中國語言講述中國故事,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地訴說了人民精神、民族夢想,以宏大的視角、平民的情懷、精簡的制作、巧妙的藝術深深地打動了億萬觀眾的心。
第三,關于觀賞性。觀賞性是衡量優秀文學作品的尺度,與文藝產品的商品屬性密切相關。它是黨在媒介時代的市場經濟背景下,對藝術在消費時代審美特征的高度概括,“具有更強的針對性和語境性”[7]。習近平總書記借用白居易的詩句“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指出文藝要隨時代變化而變化。他以劉勰“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的觀點,說明文藝具有不可避免的時代烙印。文藝發展與時俱進,在娛樂主義和消費主義流行的當下,“文藝創作生產的格局、人民群眾的審美要求發生了很大變化,文藝產品傳播方式和群眾接受欣賞習慣發生了很大變化”[3]32,“讀圖”時代與虛擬場域的融合,使審美直觀成為日?,F實,觀賞性自然成為創作文藝文本的“題中之旨”。所以創造“優秀的文藝作品,最好是既能在思想上、藝術上取得成功,又能在市場上受到歡迎”[3]23。北京冬奧會的開幕式、閉幕式以其“簡約、安全、精彩”贏得世界的關注,以“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贏得世界喝彩,以表演的中國故事詮釋中國精神震撼人心。一首“折柳”《送別》,令人想起《詩經·小雅·采薇》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念起李叔同的《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本C合了舞臺藝術、音樂藝術、舞蹈藝術、文學藝術等為一體,是思想性、藝術性和觀賞性的完美統一,其闡釋表達的中國故事、中國文化、中國情感余音繞梁,久久不絕。只有具備富含深度思想的精美藝術形式,才會呈現出集視聽為一體的藝術饗宴,觀賞性才成其可能,沒有藝術性的作品,談不上具有觀賞性,但藝術性要包含觀賞的價值,即藝術創造的形式,還必須符合讀者的接受要求,滿足讀者的審美需要。可見,藝術性是指向文本的尺度,觀賞性是指向讀者的尺度。有觀賞性的文藝作品首先要實現文學的審美娛樂功能,與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無功利性的審美理想明顯不同。“觀”講求作品“好看”,要“悅耳悅目”,滿足讀者審美的感官享受,娛樂讀者的身心。馬克思主義美學并不排斥文藝的消遣作用,恩格斯在《德國的民間故事書》中談道:“民間故事書的使命是使農民在繁重的勞動之余,傍晚疲憊地回到家里時消遣解悶,振奮精神,得到慰藉,使他忘卻勞累,把他那塊貧瘠的田地變成芳香馥郁的花園;它的使命是把工匠的作坊和可憐的徒工的簡陋閣樓變幻成詩的世界和金碧輝煌的宮殿,把他那身體粗壯的情人變成體態優美的公主。”[8]“賞”是指讀者在感官享受的基礎上,有“悅心悅意”的體驗,進而達于“悅神悅志”的境界,“藝術的最高境界就是讓人動心,讓人們的靈魂經受洗禮,讓人們發現自然的美、生活的美、心靈的美”,與讀者產生共鳴。從美學角度而言,由觀到賞,就是由感官體驗到物我合一的審美境界。所以,優秀的文藝作品不僅要有較高的藝術性和思想性,還需要有觀賞性,以滿足人民在新媒體時代的審美需求。
衡量優秀文藝作品的三個標準,既有對作家作品的要求,同時兼顧讀者的接受心理,體現黨的文藝政策的本質,這為文藝工作指明了方向、點亮了航燈,促進了未來文藝的健康發展。
人民文藝以服務人民為宗旨,包含著豐富的審美價值追求。
第一,人民文學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總的價值追求?!昂诵膬r值觀是一個民族賴以維系的精神紐帶,是一個國家共同的思想道德基礎。如果沒有共同的核心價值觀,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就會魂無定所、行無依歸?!盵3]24-25在新時代,社會核心價值觀的基本內容是“馬克思主義指導思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共同理想,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創新精神為核心的時代精神,以‘八榮八恥’為主要內容的社會主義榮辱觀”,體現為三個層面:“富強、民主、文明、和諧是國家層面的價值要求;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是社會層面的價值要求;愛國、敬業、誠信、友善是公民層面的價值要求”。在此基礎上,習近平總書記對文藝工作者提出總的創作要求:“廣大文藝工作者要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旗幟,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生動活潑、活靈活現地體現在文藝創作之中,用栩栩如生的作品形象告訴人們什么是應該肯定和贊揚的,什么是必須反對和否定的,做到春風化雨、潤物無聲。”[3]26“更要把愛國主義作為文藝創作的主旋律,引導人民樹立和堅持正確的歷史觀、民族觀、國家觀、文化觀,增強做中國人的骨氣和底氣。”[3]27所以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正確認識,是保障文學創作社會主義性質的根本所在。它決定作家創作是否合乎社會主義社會的發展方向,是否能夠促進社會主義文明的進步與和諧。
第二,人民文學論本身蘊含了豐富的審美價值追求。就“文學創造的整個歷史”而言,人民既是文學歷史的締造者,也是文學歷史的表現者,所以,文學歷史的創造和抒寫充滿自由感和幸福感,這是按照美的規律進行的合目的性的創造,是人的全面性的體現。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批判資本主義社會因勞動異化導致人的異化現象:“勞動對工人來說是外在的東西,也就是說,是不屬于他的本質;因此,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到折磨、精神遭摧殘。因此,工人只有在勞動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勞動中則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勞動時覺得舒暢,而在勞動時就覺得不舒暢?!盵9]在資本主義社會,作家作為精神生產者,和物質生產者一樣,被當作物質財富的創造者,受資本的控制,所以失去“部分主體性”,不能完全體現出人的自由性。但在我國社會主義社會中,人民文學是按照“美的規律”進行的合目的性的精神創造活動,是人民的本質力量對象化,充分體現和肯定了人民的自由本質。自由意味著“自主性”和“選擇性”,人類歷史就是按照人民的意志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的。馬克思說:“自由王國只是在由必需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它存在于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在這個必然王國的彼岸,作為目的本身的人類能力的發展,真正的自由王國,就開始了。但是這個自由王國只有建立必然王國的基礎上,才能繁榮起來?!盵10]人民文學正是這個自由王國的具象呈現。
就“個體的文學創造”而言,真善美是永恒的價值尺度?!白非笳嫔泼朗俏乃嚨挠篮銉r值”,文學創作必然追求美,但美沒有善作為根本,沒有正確的認識即真作為引導,美就毫無存在的價值和意義。魯迅說:“美底愉樂的根柢里,倘不伏著功用,那事物也就不見得美了。”[11]“為人民”,意味著“利他”的價值取向,是尊重人的尊嚴、尊重人的價值、尊重人的自身的體現,內含著深切的人文關懷。別林斯基強調:“真正的藝術作品永遠以真實、自然、正確和切實去感染讀者?!盵12]馬克思主義關于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證明人民才是一切歷史的創造者,這是人民文學所蘊含的最基本的科學認識,凝結著深厚的歷史理性。關于美的追求,人民文學不求趣味和理想的個性化,而是社會性和個人性、歷史性和現實性的統一,以人類的審美理想燭照人生,充滿樂觀進取自信向上的精神。所以,人民文學自身已經包含著真善美永恒的價值追求。
人民文藝的批評標準是從何而來的?答案是一定是從人民文藝的發展歷史和發展規律中歸納總結的,是從馬克思主義文藝的基本根祉和系統邏輯中去提煉概括的,“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這一系統的、完整的批評標準是具有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具有宏觀意義和微觀意義辯證發展的人民文藝批評標準。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文藝批評要敢于“褒優貶劣、激揚濁清”,“要以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為指導,繼承創新中國古代文藝批評理論優秀遺產,批判借鑒現代西方文藝理論,打磨好批評這把‘利器’,把好文藝批評的方向盤,運用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觀點評判和鑒賞作品……倡導說真話、講道理,營造開展文藝批評的良好氛圍”[3]33?!皻v史的”和“美學的”是馬克思恩格斯站在無產階級立場所運用的具有唯物史觀和辯證法的文藝批評標準。習近平總書記依據當下中國社會主義文藝的現實,結合此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在2014年文藝座談會上提出文藝批評的四個標準,即“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其中“人民的”正是人民文學即社會主義文學的根本屬性,強調文學的思想要具有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特征?!皻v史的”強調文學的真實性要反映人民生活和社會主義本質,“藝術的”強調文學形式的妥帖和適度要有較高的藝術性,“美學的”強調文學具有的美學價值要符合社會主義社會人民的審美要求。
第一,“歷史的”和“美學的”。這兩個批評標準是經典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最高準則。恩格斯在《詩歌和散文中的德國社會主義》一文中提出,“我們決不是從道德的、黨派的觀點來責備歌德,而只是從美學的和歷史的觀點來責備他”[13]257,1859年,他在《致斐迪南·拉薩爾》信中指出:“我是從美學觀點和史學觀點,以非常高的亦即最高的標準來衡量您的作品的。”[13]443“美學的”就是衡量作品是否具有美學價值?!熬兔缹W的觀點而言,在評價文學作品時,最重要的是看作家的創作是否符合藝術的規律和遵循正確的美學法則,是否有藝術獨創性和較高的審美價值?!痹谌嗣裎膶W視域下,“美學的”前提是“人民的”,即在是否符合人民審美要求的前提下,衡量作品的藝術價值和審美價值。中國樂感文化植根于人民的精神筋脈中,賦予喜感的文藝形式深受人民的喜愛,尤其身處地理環境惡劣的北方民眾,自古由苦中作樂的智慧醞釀出得天獨厚的民間藝術。文藝只有“取源于人民生活”,貼近人民生活,塑造人民形象,才會受到人民的擁護和喜愛,所以,人民文藝的美學追求應該取法于民間,正如趙樹理的文學創作正是因為融合了民間藝術精髓,才深受人民喜愛。
“歷史的”就是要站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高度,來衡量作品是否具有歷史價值,即衡量作品在何種程度上反映歷史的真實,文學所反映社會生活和塑造的人物形象是否能夠體現當時社會的本質和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馬克思曾贊揚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用詩情畫意的鏡子反映了整整一個時代”,恩格斯在評價巴爾扎克時也指出:“我認為他是比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切左拉都要偉大得多的現實主義大師,他在《人間喜劇》里給我們提供了一部法國‘社會’,特別是巴黎‘上流社會’的卓越的現實主義歷史,他用編年史的方式幾乎逐年地把上升的資產階級在1816年至1848年這一時期對貴族社會日甚一日的沖擊描寫出來……在這幅中心圖畫的四周,他匯集了法國社會的全部歷史,我從這里,甚至在經濟細節方面……所學到的東西,也要比當時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绷袑幵凇读蟹颉ね袪査固┦嵌韲锩溺R子》中說:“從這個角度來看,托爾斯泰觀點中的矛盾,的確是一面反映農民在我國革命中的歷史活動所處的各種矛盾狀況的鏡子?!盵14]在人民文學視域下,不同歷史時期作品塑造的人物形象不同所反映的人民生活也千變萬化,但一定是典型的、真實的,是一般與個別的統一。魯迅先生筆下的祥林嫂、阿Q、愛姑等人物形象生動再現了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底層勞動人民的生活,駱駝祥子是老舍透視老北京市民社會的典型;趙樹理塑造的小二黑是解放區受新觀念影響下的新青年典型、梁生寶是柳青塑造的反映社會主義建設時期農村合作化生活中的新型農民形象,等等。所以,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和時代的不斷進步,人民文藝一定要再現人民生活,塑造人民典型形象,反映社會的本質和發展趨勢。
第二,“藝術的”和“人民的”。“藝術的”首先是指衡量作品藝術性高低優劣的標準。滿足人民所需,引導人民,是人民文學藝術創作的前提。首先,創作者對人民要有真情實感,“有沒有感情,對誰有感情,決定著文藝創作的命運。如果不愛人民,那就談不上為人民創作”[3]20。其次,對人民要有正確的認識,“熱愛人民不是一句口號,要有深刻的理性認識和具體的實踐行動”[3]20,“要深深懂得人民是歷史創造者的道理”[3]20,只有情感和認識的有機結合,才會塑造出栩栩如生、骨肉鮮明、內蘊豐富的人民形象。最后再結合恰當的文體形式,創作出“觀念和手段相結合、內容和形式相融合……各種藝術要素和技術要素的集成……胸懷和創意的對接”[3]45的“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的藝術精品。判斷一部人民文學作品的藝術性高低,首先要看它是否具有表達真情實感為人民所接受的藝術形式,其次這種藝術形式是為塑造人民形象、表達人民心聲而存在,最后這種藝術形式一定是形式要素和思想內容的完美結合。
“人民的”內蘊作品思想性的衡量指標,是社會主義文藝特有的價值批評尺度?!拔乃囈从澈萌嗣裥穆?,就要堅持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這個根本方向。這是黨對文藝戰線提出的一項基本要求,也是決定我國文藝事業前途命運的關鍵。只有牢固樹立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真正做到了以人民為中心,文藝才能發揮最大正能量?!盵3]15需要什么和用什么樣的觀念引導和教育人民,構成了人民文學思想的主要內容?!绊槕嗣褚庠浮⒎从橙嗣耜P切”的,正是人民所需,這包含兩方面的內容,一方面是滿足國內人民日益豐富不斷提高的精神需要,使“人民精神文化生活不斷邁上新臺階”[3]16;一方面也體現了世界了解中國的要求,“文藝工作者要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闡發中國精神、展現中國風貌,讓外國民眾通過欣賞中國作家藝術家的作品來深化對中國的認識、增進對中國的了解”[3]17,“文藝是鑄造靈魂的工程,文藝工作者是靈魂的工程師”[3]26,用什么樣的觀念引導教育人民是這項工程的關鍵所在,鑄造靈魂工程的地基是“中國精神”。中國精神內蘊的當代含義首先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而愛國主義是“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最深層、最根本、最永恒的”主題,“我們當代文藝更要把愛國主義作為文藝創作的主旋律,引導人民樹立和堅持正確的歷史觀、民族觀、國家觀、文化觀,增強做中國人的骨氣和底氣”[3]27。其次是對真善美的永恒追求,“我們要通過文藝作品傳遞真善美,傳遞向上向善的價值觀,引導人們增強道德判斷力和道德榮譽感,向往和追求講道德、尊道德、守道德的生活”[3]27-28。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精髓是“崇仁愛、重民本、守誠信、講辯證、尚和合、求大同等思想”[3]28,“自強不息、敬業樂群、扶正揚善、扶危濟困、見義勇為、孝老愛親等傳統美德”[3]28-29,“托物言志、寓理于情……言簡意賅、凝練節制……形神兼備、意境深遠……知、情、意、行相統一”[3]29的審美精神?!拔覀兩鐣髁x文藝要繁榮發展起來,必須認真學習借鑒世界各國人民創造的優秀文藝”[3]29,學習借鑒世界優秀文化成果。由此可見,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辯證實踐和有機結合,構成了人民文藝的具體內容。
人民文藝批評的四個尺度,雖各有其批評的對象和任務,但它們互為前提,形成互相制約、互為基礎的辯證關系?!叭嗣竦摹笔瞧渌齻€尺度的前提和基礎,“美學的”具體體現為藝術的,“歷史的”是“美學的”和“藝術的”中的真實,沒有“歷史的”和“人民的”,“美學的”和“藝術的”就達不到思想的高度,會淪為空洞的形式。
綜上所論,人民文藝就是以人民為中心,講述人民故事,傳播人民精神,根植于人民,服務于人民。新時代的人民文藝思想,是在繼承和發展新階段、新時期黨的文藝思想基礎上,依據新時代中國社會的現實,系統闡發了社會主義文藝的本質,是21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發展的新范本、新篇章、新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