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軼哲
(云南藝術學院 戲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安徽師范大學青山劇社成立于2020 年,是一個年輕且頗具戲劇活力的校園劇社。青山劇社原創小劇場話劇《摩登時代》于2020 年12 月12 日在安徽師范大學花津校區校團委多功能廳上演。該劇主要講述在如今的大時代中,人與智能科技之間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隔著屏幕談戀愛的年輕人,是陷入網購從興奮到崩潰的女人,是大數據時代每一個“裸奔”的人。我們的親情、愛情、友情皆在“屏幕”前后方,卻不在眼前。這部劇生動地展現了在智能科技快速發展、消費主義盛行時代中人類的生存圖景,并在“小”的物理演出空間中呈現豐富而多元的意象內容,與到場的觀眾達成了觀演雙方的契合。
許多所謂的“小劇場戲劇”的空間,其實是戲劇演出活動發生之時才賦予該空間以劇場意義,原本并非劇場。小劇場戲劇的空間意義是由此時此刻上演的戲劇活動所賦予的,因此,演出場地原本的形貌早已不是重點,而演職人員要重點思考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與改造空間,搭建與觀眾的“親切”距離。
《摩登時代》將傳統“鏡框式舞臺”的演出場地變為觀演共享的演出空間。2020 年底,該劇在安徽師范大學花津校區校團委多功能廳上演。該多功能廳日常作為學生演出、開展校園活動的場所,具備燈光、音響、電子屏幕等設備。前方演出舞臺區域高于地面,其他區域皆為“觀眾席”。由此便知,多功能廳已具備一個小型劇場的基本條件,并且是傳統的“鏡框式舞臺”布局。傳統鏡框式舞臺中存在著“第四堵墻”,觀眾只能坐在觀眾席被動欣賞,演員只能在演出區域表演角色,與觀眾無交流。但《摩登時代》重新劃分整個觀演空間,保留原本高于地面的舞臺區域,作為主要演出區域,隨后將中部觀眾區去除,作為次表演區,并且與觀眾零距離,無遮擋,表演區域整體為“T”字,深入觀眾當中,觀眾三面圍坐。這樣的空間設計將多功能廳原本固定的空間格局變為了流動且靈活的觀演共享空間,物理空間的重新劃分也拉近了觀演之間的直接距離。
物理距離的拉近伴隨著觀演關系的拉近,觀眾不再僅是“旁觀者”,演員也可以成為觀眾。當無助的女孩獨自坐在觀眾三面圍繞的中心,環抱著自己的膝蓋焦急地等待著手機另一頭的消息,此時此刻的她不再是舞臺上的一個角色,她更像是每一個大學生,容不得半刻等待,只求即時快速與人交流;假想中沒有了手機,沒有了網絡的男人忘記了自己該干嘛,因為他把這一切都記在了手機里,失去手機便像失掉了靈魂。他被三個人團團圍住,在觀眾中央接受審判,仿佛是在質問在場的每一個人,手機代替我們記錄、交流,是否代替了我們思考。觀眾在這樣的觀演布局中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者與欣賞者,而成為了可以身處其間的觀察者,在此過程中產生了強烈的參與感。演員在表演結束后直接坐在觀眾席,與觀眾融為一體,必要時再以過路人的身份加入到表演中并發表自己的意見,觀演之間不存在明確的界限。
在“空的空間”中創造靈活多變的環境與豐富多元的意象,“經濟”型舞美設計也不失藝術感。經過改造的多功能廳成為了一個非固定的演出空間格局,在這樣一個“空的空間”之中,《摩登時代》舞臺美術設計極其簡約,除了一些必要的小道具,舞臺上僅有一張桌子和幾把凳子,所有場景的轉換與地點的交代大多依賴演員的表演傳達給觀眾。正前方的舞臺可以是成功商人的演講臺,是最新科技產品的發布會;擺好桌椅,它是滿載旅客的大巴車;背后屏幕亮起,網易云的標志、評論文字與歌詞映入眼簾,此刻,舞臺不再是現實的世界,而是每一個深夜帶著耳機蜷縮在被窩里聽著音樂的年輕人的內心世界,被嘲諷的“網抑云”透視著萬千青年躁動而敏感,復雜而夢幻的情感因子。而距離觀眾最近,甚至直接與觀眾面對面的表演區域則更加靈活多變。粉紅色的燈光照亮中心區域,男人和女人在兩端翩翩起舞,那是氤氳著愛情的神秘場域。當光圈變成暗黃色逐漸縮小,照在女孩的身上,旁邊傳來了朋友的呼喊,可以推測場景轉換到了女孩的宿舍。旅客從大巴車上下來,從正前方舞臺走到觀眾中央的表演區域,這里已經到達了旅游景點,商販叫賣著自己的商品,女孩應聲圍了過去。此劇用極“簡”的舞美設計配合“小”的劇場空間,有效拉近了觀與演的距離。
物理空間的“小”與觀演之間的“近”是本劇演出距離的天然優勢,近距離的觀演關系創造了易于情感傳遞、相互感染的外在條件。在此基礎上,也有效拉近了觀演的內在心理情感距離。心理情感距離的拉近并不僅僅因為物理距離的“近”就必然產生,而需要找到戲劇演出與觀眾欣賞心理、戲劇觀認同性的“共振點”,或者交流溝通的最短距離與最佳方式,也就是說,內在觀演距離的把握需要多層次表達內容與呈現方式的契合。《摩登時代》中觀演心理情感通過觀眾圍觀本能的釋放與情感傳遞媒介的同一性達到了相互滲透。
首先,觀眾圍觀本能的釋放,達到了觀演之間內在心理的互滲。“圍觀”一詞的意思是“(許多人)圍著觀看”。對“圍觀”行為的研究發現,圍觀行為主要出于人的本能行為,出于好奇或獵奇、窺視欲等心理。圍觀與遠古社會的圍獵相關聯,比如圍獵之后,大家分享獵物,參與圍觀的人也是“見之有份”的。總之,圍觀是人的本性、心理、文化習性和網絡傳播環境等的綜合表現。此時此刻,這個三面圍繞觀眾的表演區域就成為了一個“圍觀”現象發生,并且充滿著視覺分享的“公共領域”。觀眾在這個區域中每時每刻都在“圍觀”,圍觀著女孩愛戀的浪漫發生到屏幕后的焦慮不安;圍觀著“剁手”女孩從瘋狂購物到崩潰下場;圍觀著在大數據時代“裸奔”的男人和女人。尤其這一場甚至將“假圍觀”變為了“真圍觀”:旅游大巴到達了目的地,旅客下車購物,攤販背靠觀眾席地而坐,買東西的女士與小販產生了爭執,周圍的觀眾更像此刻正在圍觀的過路人,女士自然而然地詢問周圍的觀眾:“這小項鏈要一百五,你們說說,這不是宰人嗎?”周圍的部分觀眾高喊:“就是宰人!”有的觀眾竊竊私語,兩個小販見狀,緊張起來,急忙轉過頭,跟觀眾解釋,觀眾在此規定情境的搭建中切實成為了“圍觀群眾”。這一方面滿足了人本性之中的圍觀欲,另一方面達到了演員與觀眾之間的心理互滲。
其次,情感傳遞媒介的同一性也讓情感的互滲達到極致。隨著社交媒體的發展,愛情作為人類生活不可或缺的情感需求因傳播技術的發展也產生了巨大的變遷,曾經我們通過書信或面對面交流,如今以電子媒體為主要交流媒介。武亞杰《社交媒體使用對青年戀愛交往的影響研究》一文對341 名調查對象的媒介使用情況進行統計分析,對伴侶間運用社交媒體進行戀愛交往的使用時長和使用頻次進行考量,具體數據如表一所示。在日交往使用時長方面,“2-3 小時”和“1 小時”的最多,占比分別為41.35%和36.66%。使用頻次方面,“一天很多次”的有231 人,以決定性優勢占據第一名,占比為67.74%,其次為一天一次,占比19.94%。從以上數據可以得知,以社交媒體為交流媒介的交流,呈現出向日常生活媒介化轉變的趨勢。

表一:媒體使用情況統計
社交媒體成為大學生戀愛、交友以及與父母溝通的主要媒介,因此在《摩登時代》中苦苦等待對方回消息的女孩,當終于收到對方的回復時的興奮激動與在座大學生的戀愛現狀是那般貼近。因對方回消息不夠熱情,自己也敷衍回復企圖達到心理上的暫時勝利,這樣微妙的心思與情緒是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與男孩皆有的,同時,只記得等待心上人的消息卻忽略了父母的思念,也是電子媒介背后情感聯系的缺口。深夜“網易云”這場表演,嚴格來說不算一場戲,實則是穿插其間的舞蹈表演,但其中所蘊含的情感互滲是直接且明確的。“網易云”憑借“音樂社交”的品牌理念、定制符合用戶情感需求的情感內容,構建“音樂情感社區”。近年來,網易云的熱度只增不減,成為了青年人情感宣泄與寄托的音樂平臺,因此,這部劇抓住當下年輕人的“音樂情感標識”,并加以意象化呈現,將外在媒介與內在情感,觀與演之間的關系進一步拉近。
媒體與情感作為這部劇重要的主題板塊,不僅將二者的關系與張力展現在觀眾面前,并能抓住最普遍、最典型的意象符號,與觀眾產生情感共振以及別樣的情感傳遞的藝術效果,增強觀演之間的內在心理與情感的互滲。
影響觀演之間社會距離的因素有很多。由生活階層、文化水平、社會領域以及觀演年齡差異所造成的人生經歷、審美趣味和價值取向的差異,使社會距離產生。但《摩登時代》這部作品由校園劇社創作并在校園演出,其演員與觀眾群體大多為學生,而這一代學生群體在同一個時代成長,文化層次與審美趣味相近,這也在很大程度上拉近了觀演群體的社會距離。
觀演群體皆為大學生,無障礙地表達與接受。校園戲劇的小劇場是極具個性的,充滿著活力與美感的“青春期綜合征”的表達,這種征候是成長中的青年學生的躁動青春,充滿了血氣方剛的正義感,洋溢著勃然生機的青春氣,表現著不屈不撓的探索欲,呈現著多元困惑的價值……還有浪漫的詩意,成功的夢想,愛情的想象……這部校園劇社創作的《摩登時代》呈現的不是那些宏大的時代場面,而是在時代洪流中那些敏感的青春之痛,那些無解的情感謎題,那些關乎時代、關乎未來的迷茫與無助,該劇主創們用詩意的方式向世界發問:“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在劇中,同學們描述自己認知中的時代:
這是一個物質過剩的時代;
這是一個情感過剩的時代;
這是一個知識過剩的時代;
這是一個信息過剩的時代……
誰能告訴我,
是我改變了世界,
還是世界改變了我?
這部劇的演員都不是戲劇表演專業的學生,他們分別來自播音主持專業、地理科學專業、環境設計專業、學前教育專業等,來自不同專業的學生帶著對戲劇的熱愛與對時代的反思完成了這部戲劇作品,從大學生的視角看待智能手機、電子科技、大數據時代。而觀眾也大多為在校的大學生,他們對劇中所演繹的“手機戀愛”、互聯網“猜你喜歡”“網抑云”“雙12”等熱詞都十分熟悉,因此,在主題與情感的表達與接受上,觀與演之間可以通暢無阻。
消費主義文化統攝下,相似的消費經歷與消費文化拉近社會距離。消費主義文化在一定程度和范圍呈加速蔓延之勢,這對大學生的消費行為有非常顯著的影響。受此影響,大學生的消費欲望形態也從抑制性形態轉向了建構性形態,也就是說,從節儉主義轉向了消費主義。多少大學生深陷消費主義的陷阱,導致過度消費、超前消費,甚至不惜借網貸來滿足自己的消費需求,就像劇中購物狂歡的女人,只需要一部手機便想把世界都裝進口袋里,但當冗長的賬單到手,她才發現根本無力償還。劇中還有一場網購直播的戲,主播在舞臺上賣力推銷,女孩坐在觀眾中間的表演區域專心看著手機屏幕等待搶購,當女孩在一番激烈的“搶購”中獲勝,她開心地繞著觀眾席跑了一圈,給大家炫耀自己的“戰利品”,高呼:“我搶到了!我搶到了!”。眼前的場景對于在座的大學生觀眾來說再熟悉不過了,無人不曉的“李佳琦”,無人不購的“雙十二”,網絡直播帶貨成為購物方式的新潮流,大學生們成為拉動消費的主力軍,此時此刻演員就像自己蹲守搶購的舍友,像屏幕那一邊的“口紅一哥”,社會距離在這樣熟悉的情景搭建中被悄然拉近。
對“雙十二”的再思考,一語點醒青年人。當提起“雙十二”,所有的大學生都能脫口而出是購物狂歡節,但又有多少人還記得人類歷史上的十二月十二日都曾發生過哪些重要的歷史轉折。此劇以這樣的一段臺詞作為結束:
1642 年12 月12 日,荷蘭航海家亞伯·塔斯曼開始了他的第三次遠航,順著新幾內亞南部穿過托雷斯海峽,發現了塔斯馬尼那,向東發現了失落的南方大陸——新西蘭;
1887 年12 月12 日,土耳其向西方國家呼吁,要求調解同俄國的戰爭;
1936 年12 月12 日,張學良、楊虎城兵諫蔣介石,最終促成第二次國共合作。半年后盧溝橋事件爆發,中華民族拉開了全面抗戰的序幕;
1952 年12 月12 日,畢加索把新作和平鴿獻給世界和平大會;
1984 年12 月12 日,美天文學家觀測到太陽系外第一顆行星;
1994 年12 月12 日,上海地鐵一號線開通;
2020 年12 月12 日,嫦娥五號軌道器與返回器組合體第一次進入地月軌道。
過去,我們貧乏困苦,而今,我們富裕發達。現在中國人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走向世界,走向復興,請永遠記住,我們從哪里來,要往哪里去。
雖然劇中這部分內容是一段較為單調的朗誦,但學生們用這段話表明了自己對于“雙十二”的認知,對互聯網、人工智能等科技與人類的情感、社交、消費之間關系的闡釋,那就是作為人,不應當被此類外物所奴役,其只是工具和手段。十二月十二日也絕不僅僅是購物節,無數個歷史的轉折過后才迎來了當下的時代。
校園劇社原創的給大學生群體觀看的戲劇,其在創作主體、表演主體與觀眾主體上具有一致性,因此通過建構觀演之間皆相似而熟悉的規定情境,提煉那些青年人對青春的哲思與時代的質問,融于《摩登時代》之中,觀演之間的社會距離在這部劇中達到了極高的契合度。
如今,藝術類院校的劇場條件與專業建設都在穩步向前,但綜合類大學中這些由非戲劇專業學生組成的業余校園劇社也不應被忽視。青山劇社作為新成立的校園劇社,立足當下這個時代,創作了這部《摩登時代》,由于其“業余性”,雖在表演與故事的敘述結構上仍存在較大的提升空間,但這部劇用極“簡”的舞美設計,在極“小”的觀演空間中表達青春的思想,演繹科技時代的人類生存圖景,在物理距離“近”的天然優勢的基礎上,使觀演之間內在心理情感、社會距離恰到好處,讓我們看到了業余校園劇社的活力。